第二次手術又要開始了,醫生發現他蜷曲的手已經張開了一點,兩指之間也稍稍能靠近一下。皮肉根本沒有長好,加上春雷不停地訓練,紅紅的,隻結了一層薄薄的疤。一剪下來,舊疤未愈,新傷又來,刺骨的疼痛像螞蟻抓心,讓春雷難以忍受。他知道如果自已放棄,一切都沒有了,活著比死還難受。劇烈的疼痛沒有減輕他心中的渴望,反而讓他意志更加堅強,所以醫生的手術刀好像不是劃在他的手上,而是劃在他寄托靈魂的軀殼之上。
其實所受的痛苦是一樣的,感受的人不同而己,但手術時間卻大大縮短,創傷面積也小了。第三次、第四次……情況越來越好,他的手指從一個到二個,一直到十個都能靠攏了。“奇跡,真的是奇跡!”醫生都為之感歎,他不知看了多少像春雷這樣燒傷的病人,都因為沒有他如此堅強的毅力,受不了刀割之苦,手永遠蜷曲著連在一起,成為一個生活都不能自理的廢人。
沉悶的病房漸漸有了生機,手指雖然能動了,還有很長的時間康復,他必須一直呆在醫院裡。他大腿也很嚴重,當時隻穿了一條薄薄的褲子,火迅速吞噬掉了一切,深度燒傷了他的大腿,走一步路都鑽心的痛。但他從來不感到會阻止他的堅持,他一步歩向前移著,能在病房裡走動了。他能自已看報吃飯了,甚至雙手能抱起他的女兒,看著她天真可愛的模樣,溫暖填滿了他的胸膛。
然而命運不幸又降臨到他的身上,妻子小萍回去了一趟突然得病,以為治療一段時間就好了,誰知越治越嚴重,在痛苦和孤獨中撒手人寰。
春雷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真的嗎?那個活潑賢惠,善解人意,臉總是紅撲撲,身體健康的小萍真的走了嗎?曾記得春節將至,寒冬臘月,一起去買年貨。春雷看她一年到頭衣服總是那幾件,太簡樸,要為她買兩件新衣服,她使終不肯,卻為雙方父母各買了一套。曾記得他們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渡過了無數青春美好的時光。他們一起上班,一起下班,每次下夜班回來,她燒好了飯菜仍在耐心地等候,滿滿的溫馨。他們空下來憧憬著美好的未來,如何教育好自已的孩子,如何建設好自己的家庭?如何在除草劑領域獨樹一帆,為廠裡、為社會創造出價值……
小萍的好一一浮現在眼前,想到這春雷的眼淚都下來了。春雷知道他燒傷後,小萍肯定承受著難以承受的社會壓力和心理負擔。她青春美貌,他卻成了廢人,她的一生就這樣照顧他一輩子嗎?他的家人或者朋友肯定有許多想法,勸她離開他。春雷想象著小萍和家人、朋友反駁的情景,社會上無數的唾沫、髒水向她潑來,單薄的女子壓得喘不氣來。“是我害了你呀!小萍!”他大叫一聲昏倒在床上。
好久好久,他才在母親的呼喚下醒來,如同呆了一般,幾個月不說話。又過了一段時間,春雷出院了,帶女兒成了他唯一必須做的事情,他還沒有從悲痛中走出來,可是他不能讓女兒幼小的心靈留下陰影,應該讓她快樂。他強作笑顏教女兒講話、識字、讀書、唱歌等等。房間裡常常飄來女兒稚嫩的童音,填滿他失落的胸膛。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的手已經沒有大礙,但是手指光禿禿的,指甲都沒有了。雖然有知覺,與正常的手相比,似乎要短一點,而且手腕以下使不上勁,上班肯定是不行的了,他只能呆在家裡休養。領導、同事、親友都來看望他,給他帶來很多禮品和安慰,
還有社會上的一些愛心人士對他很同情,給他以救助。他很感動,但他感到很孤獨,也很徬徨,他今後的日子還很長,女兒也要長大,他該怎麽辦? 冬天到了,外面的風呼呼地刮著,天氣越來越冷,透過窗戶,可以看到小區外的馬路上,兩旁的梧桐樹,葉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地上飄滿了枯葉,一些行人在匆忙地走著。家裡沒有取暖設備,春雷怕女兒冷,他準備帶她到街上的浴室去冼澡。溧陽的東門離市中心有一段距離,但離他們小區不遠,卻有著一條繁華的街道。超市、菜場、藥店、酒店、理發店、服裝店、浴室等等,應有盡有。他抱著女兒走出家門,上午八九點鍾,人們都上班去了,小區裡靜悄悄的。他低著頭,並沒有人發現他,走在大街上人們各有各的事情,也沒有太多的人注意到他,偶爾有人發現他醜陋的面容,驚恐地躲開他,也是一閃而逝。
以往他對浴室很熟悉,但是服務員己經不認識他了,抬頭見他恐怖的面孔,剛想回絕,猛然看到他眼中含著淚水,手裡抱著他的可愛女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幫他買了票,讓他走了進去。公共浴室的廳堂很大,大概有兩間房,裡面一排排的小臥床,鋪著厚厚的毯子,全是米黃色。二米多長,一米多寬,剛好睡一個人。一些人洗完澡,用毛毯裹著躺在小床上閉目養神,也有人彼此相識,坐在那裡相互聊天,旁邊一張小櫃台上放著一杯茶,時有服務員幫他們添上。溶室在裡面用厚厚的布簾隔著,但仍有蒸氣飄進來,整個大廳都朦朦朧朧,透著一股濕氣。春雷進去時一開始還沒人注意,當他脫光衣服,從頭到腳,燒傷的疤痕像蚯蚓一樣在身上爬時,大家的目光紛紛看上了他,本來聊的很歡的人,立馬穿上衣服閃人。像躲瘟疫一樣躲著他,春雷心裡不是滋味,羞愧的無地自容。突然他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化工廠的同事,像遇到救星似的,他立刻笑著向他打招呼,“你好!今天上中班洗澡啊!”
“你怎麽進來了?”同事板著一個面孔,生怕別人知道他認識春雷,立刻起身穿起衣服離開,走到門口,他嘴裡罵罵咧咧:今天碰到鬼了。 見到服務員就罵:“怎麽讓這麽一個人進來啦!人不人鬼不鬼,讓人看了惡心……”
這一句話深深刺傷了春雷的心,他看著懵懂的女兒,強忍住淚水不讓她發現,給自己一點尊嚴。他的心在滴血,告訴自己為了自已、為了女兒他要堅強地活著。洗完澡後回到家,他使終思考著自已不能這樣混混沌沌、自暴自棄地過下去,他要做一件事情,不能讓別人把自已當作廢人。從上班到現在,他一直保持著看報紙的習慣,這段日子因為羞於見人沒有去買,好像失去了一雙看外面世界的眼晴。他要恢復這雙對外面世界的認識。第二天一大早,女兒還在夢鄉,他就開始下樓去買報紙,他把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給自已鼓足勇氣,走出家門。以往他是低著頭的,現在他要挽回尊嚴,有人格、昂起頭、挺起胸,身殘志堅地活出模樣來。他這樣想的時候,感覺身邊異樣的目光少了。
在小區前面一二裡處,路旁邊有一個小的報刊亭,旁邊是雜貨鋪和小吃店,對面是修自車的老師傅,他的攤位前常常聚著一些退了休的老人,每天每人買一張報紙看看,一起聊天,下下棋,不亦樂呼!報亭的銷量他們佔去了一小部分。這家小報刊亭雖小,品種繁多,他以前買過,一直很滿意。七點多鍾,正是上班的時候,大街上人來人往顯得很熱鬧,報刊亭的老板早早批來報紙,許多上班族也會順便買一份,到單位空下來看看。春雷去買的時候,報亭前聚滿了人,生意非常好。他突然想自已沒事乾,整天呆在家不如賣報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