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這樣想著,迷迷糊糊睡著了。醫院成立了專家組為他作針對性治療,所以他的病情日漸好轉。一個月後他開始拆繃帶了,親友們隔著窗戶看他,不忍目睹,沒有一塊皮膚是完整的,他的臉因為撕裂而扭曲著,眼睛沉陷其中,嘴塌了下去,下嘴唇已經沒有了。有一次一位親戚帶著小孩來看望他,老遠看到他的樣子轉身就跑,嚇得“哇”的一聲哭了。大家的心在滴血,立即跑上前製止,生怕他聽到。為了不讓他從反光玻璃中看見自己,他們把玻璃、鏡子都拆了,該藏的藏起來,該拿走的拿走。大家都有千言萬語想安慰他,但控制不了內心的難過和傷悲,只能回轉頭偷偷地抺掉眼淚,默默地離開。
半年後他從省人民醫院轉到上海第九醫院實施整形,他的一雙手完全膠合在一起,蜷曲著無法伸開,已經僵直。如果前階段他還為容貌、外形的損傷而痛苦,承受著無比的心裡壓力,經過一段時間的療養漸漸走出了陰影。現在他為自己的手而擔心,如果不治療,他以後不僅不能做實驗,生活都不能自理,完全殘廢了。廠長從他渴望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的心思,把南京、上海幾位著名的燒傷整形專家請到病房,為他當面會診。
“把手抬起來。”一位專家柔和地說。
他向上抬了抬,手腕動了動。
醫生用針刺了一下,他感到一陣疼痛,一股鮮血冒了上來。
“疼不疼?”專家柔和地問。“實事求是地說。”
“疼”他說。
專家相互之間開始討論,達成一致意見。“功能都是正常的,血脈、神經都是好的,治療還是有希望的。”但是他們知道沒有幾個人能堅持下來,都選擇放棄。其中一位專家還是要跟他強調一下,說:“蜷曲的十指,在不打麻藥的情況下,一刀一刀地劃,把皮肉分開,要割十九次。那種痛徹入骨的感覺,鮮血直流,許多人嘶聲力竭的喊叫我們都司空見慣了。大多數人一開始信誓旦旦,最終試過一二次放棄,你要有思想準備。”
“我不怕,讓我試試”春雷輕輕地說,他的意志很堅定,疼痛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麽?那種爆炸引起的嚴重後果,試驗失敗帶來的內疚吞噬著他的心。“我要東山再起!”他在內心裡說,有一雙靈巧的手才可能實現他的願望。
專家被他的堅強感動了,他說:“如果兩個指頭慢慢合攏,或許還有10%的希望,如果三個指頭慢慢合攏,就有20%的希望,以此類推,直到完全的希望。”
春雷內心一陣驚喜,他不怕疼,肉體的疼痛早已麻木。他說:“好。”
專家們之間相互點點頭,明天就安排第一場手術。
第二天,春雷早就做好了心裡準備,有一種希望在心裡升騰,勝過了恐懼,他很平靜地被推進了手術室。手術室有兩間房,乾淨明亮,白色的牆,白色的屋頂,白色的燈,淡藍色的手術台,一塵不汙。兩名醫生和一名護士正在忙碌著,做著手術前的一切工作。他們戴著白色的帽子和口罩,穿著緊身的白大褂,套著白色的醫用手套,全副武裝,只露出一雙眼睛。一位醫生讓他把手放進了一個特製的工具上固定,然後開始劃皮。皮與皮之間己經滲透到血肉,因為無法打麻藥,鑽心的疼痛,如油鍋煎,如螞蟻一般在心中噬咬,欲擺不能。如果說割皮他還能忍受,那割肉就是一種撕心裂肺的疼痛。如萬蛇一般絞心,如萬箭一般穿心,像又一次把手放進了火爐裡,
活生生地看著自己的肉在熾烤。這一次是真切的,像刀一樣剮心,他看到自已的血在滴,他閉上了眼腈,血依舊到處橫溢。他真想大吼幾聲,把疼痛喊出來,但他咬緊牙關,使終沒有作聲。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疼痛減輕了許多,像決堤的水,分成了一條條支流。變成酸麻酸麻的陣痛。醫生經過二三個小時的奮戰,剪開了他最後一隻手指。
醫生是上海瑞金醫院有名的專家,他全神貫注,頭上己經滲出了汗珠,背上的衣服都濕了。春雷忍受著千刀萬剮的折磨,他為了少給春雷一些痛苦,剪得非常仔細,眼睛一眨不眨,把皮肉、筋和血脈分得清清楚楚。有的傷口比較深,他先洗乾淨了,一點點地分開。有的傷了血脈,他盡可能不去破壞,把血脈保護起來。
他溫和地說:“手術完畢,不再那麽痛了嗎?”春雷沒叫一聲,沒落一滴眼淚,他深深地感動了。
春雷說:“是的。”
醫生露出了寬慰的笑容,說道:“再堅持一會兒,上了藥膏包扎好,就可以回病房了。”
春雷說:“謝謝!”
手術室的燈光似乎一下柔和了許多,一會兒護士幫他上藥膏包扎好,春雷被推進了病房,開始掛止痛、消炎的鹽水,漸漸穩定下來。
專家們又聚了過來,查看春雷刀割後的情況,詢問一些問題。
“難受嗎?不要勉強,這樣的手術至少要半年, 十九次手術,堅持不了早點放棄,沒必要遭受更多的痛苦。”
春雷一雙眼睛絲毫未損,清澈中透著剛強,他看著專家們堅定地說:“請醫生幫我繼續做手術,我能承受得住。”
他慶幸自己的眼睛,沒有受到傷害。也許在他受到烈火炙烤的時候,他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眼睛。是不是手燒成重傷的原因?他不知道,但他不後悔,如果讓他選擇,他認為保護眼睛還是第一要素,是正確的。眼睛看不見了,一切都在黑暗之中,有一雙手也是瞎子摸象,起不到作用。有了眼晴就有了方向,看清了一切,很多的事情都可以想辦法做了。
專家們為他的勇氣而欽佩,開始教他做康復訓練。醫生親切地對他說:“粘在一起的手指我們已經分開了,它還會慢慢長連起來,以後你要做的是,每天不停地訓練,讓它們分開,手指尖慢慢靠攏。”
春雷心裡感到一陣激動,他使勁讓大拇指和食指靠攏,由於是僵直的,雖然手指有感覺,卻不聽他的使喚,好像又不是他的手指,一動不動。他倔強地一用力,一陣徹骨的刺痛直透心肺,剛剪開縫上,敷滿藥膏的手指,又開始滲出點點血跡,一片嫣紅。
醫生看見了趕緊製止,心疼而又嚴肅地說道:“康復訓練是個漫長的過程,不能急功近利,要一點點地進步。一般二三天后剪開的手指收口,再作訓練。訓練的時候,不能太用力,要掌握分寸,感覺疼了,縫口撕裂了就不能再加大力度了。”春雷尷尬地點點頭,旁邊的護士幫他又重新敷上了藥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