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村子只有這一條東西向道路較為寬大、正直。還有兩條南北向道路,都略窄並彎曲些。沿正道兩側的院落房屋雖大小有差異但還整齊。一出門,很多前後園的鄉親都熱情的同表兄打著招呼。他見表兄今天的情緒,比昨天剛來時所見要好得多。走沒有多遠,已經到達昨晚表兄所指的閔師兄家門前,見一位身材勻稱、行動正常的中年男子正在院裡的一片菜畦中躬身看著地上的菜蔬。隔著房門,還能見到堂屋裡一位女人的身影,正在利落地做著什麽。季順知道這一定是閔師兄及其夫人。還沒等他們二人問話,房裡那女子在出門傾倒東西時先發現了他們,便高聲問道:“怎的文生兄弟今天上午有閑情出來轉轉,所陪的可是貴表弟嗎?”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位師兄也已直起身來驚異地向這邊張望,並放大聲音說:“昨天小三子回來對我們說,你曾差他去城裡接你的表弟,想來定是這位了。孩子回來,沒完的讚賞這位叔叔的言談舉止。今日一見,果不虛傳。你這是要帶貴客看看咱這荒村小鎮?既然已到門前,若不嫌棄,能否屈尊到茅舍小坐、待一杯茶,把榮幸也分享給我們些……”
沒等他說完,藺儒便說:“我子安弟還沒到家,就被你的寶貝兒子和你家的家教成效所吸引。昨晚便跟我說要找時間到府上來備禮登門請教治家及教子之道。只是備禮一節,被我阻攔。可今天一出門,便與你碰面並受到你的邀請,豈不是天緣巧合,焉能過門不入?我倒沒什麽,只是表弟……”
“瞧你說的,誰跟誰?請進,請進!”師兄趕緊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恭請入室。那位師嫂也已走下台階,微嗔著說:“瞧你們哥倆,在客人面前酸溜溜的,好像日常也是這等生分。你們倆相互間爭執不休、甚而半夜騷擾還少嗎?也沒見有過這些騷詞兒。也不怕外人笑話?快請客人進屋!只是陋室寒酸,又無準備,不要見笑。”
接著藺儒對他們之間做了簡單引薦,雙方互通了姓名,季順這時才知道閔師兄名申字文通。二人進到堂屋後被讓到東屋。
進到屋裡,閔申問早點可曾用過,藺儒說已用過。師嫂便生火備茶。
季順掃視這個房間,這是個兩間通連的正房。雖是普通農家,卻十分樸素、整潔。由於他們是突然造訪,沒給主人留半點準備時間,可進到房間後所見的卻是,炕上地下、連板櫃上的古舊瓷瓶、蓋罐、帽桶等都一塵不染。北牆上一面壁鏡及配聯的下角雖已見到裡面的水銀和畫面有小的蝕脫痕跡,但外面卻一點斑漬都顯現不出。裡間靠後山牆拐角處,一個舊豎櫃頂上摞著好幾層以舊藍布書襻圍裹著的線裝書籍。靠東山牆還立著一個掛著舊布簾的書架,一邊露出的也是平立擺放的各種書籍。季順立刻對這個草屋寒家,產生了進一步的敬仰之意。經謙讓,表兄與那師兄按賓主分別落座後,季順便與表兄緊挨著坐在一個木製鼓形高凳上。那位師嫂先送上一盤自家產的大紅甜棗子,便走了出去。季順掃見那十分陳舊的八仙桌和木椅的木紋很是熟悉。對表兄所坐的椅子扶手處略細些觀察,竟清晰地見到幾個小‘猴頭’狀斑結。自己在宮苑匠人師傅處聽見過這種木材的稀貴。由此,他對這位師兄的身世也產生了一些聯想。在他還在走神之時,那位嫂夫人已送來茶水,他趕緊收神致謝。閔師兄在斟茶時問季順幾時離京,幾時到達寧遠,季順都作了簡單如實的回答。又問季順在京做何生計,
季順說是園林花圃栽培。只是加了一句‘跟師傅學藝’帶些虛構內容。又問來此是久住還是順路看看。季順說一兩天就離開。這時藺儒便單刀直入的插話對自己的師兄說,今天來就是要請師兄回去主持作坊全面。而且告知這是表弟來後,徹夜交談作出的決定,請師兄不要駁了我弟兄的一片真心。閔申雖感到有些突然,隻說此事要從長計議。這時藺儒便對季順說,瞧見嗎?今天這是看在你的份上,沒像上次那樣給我來個斷然拒絕。然後又轉向師兄說:“今天這事你不要推三推四,我告訴你,今天你是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原本是打算在村裡轉一圈兒,回來再到你家,誰想一出門便被你兩口子請了進來,這是好的預兆。今天如說不成這件事,我就不走了。賴在你家,連待客也由你包了算了。” “哪有你這樣耍賴請人做事的?你不怕表弟笑話,我還怕外人笑話哩。這又不是倒退回小孩子時期,什麽都讓著你。我看你是又該打了。”
這時師嫂端了一小笸籮秋梨和山裡紅進來,問他倆為啥事又爭爭吵吵,難道不怕客人笑話。季順一看他倆今天的表現,沒必要再兜圈子。事情可以直接挑明。但自己還是要先寒暄問候,走走過場,再入主題,方合禮數。因為他倆同自己畢竟都不是有過‘髮小’間論事感情基礎的。於是便開口說,昨晚上,表兄就幾次念叨近來天氣轉涼,自己每天忙得不可開交、暈頭轉向,師兄和師嫂身體不知如何,借我來此機會,一定要脫出身來看望一下。想在不受雜事干擾、消消停停地多坐些時。敞開胸懷,嘮扯嘮扯。只是我思想全無準備,空手而來、實在唐突,尚望見諒。
“說哪裡話,我與你表哥,自小就在一起,情同兄弟、不分彼此。你來到我們村,是遠來的客人,本該我們過去探望才對。”
說話時,那位師嫂又進來給茶壺續水,笑著說:“昨晚上還說,今天找個合適的時間,前去拜訪一下這位表弟。一早起來,門前屋後喜鵲‘喳喳’地歡叫。還沒等我們動身,你們就來了。眼下鄉村裡,正是稍閑的時節。難得‘有朋自遠方來’,這應該是最高興的事。今天中午就在我這裡聚一聚。如果你們到街上還有別的事,可先去辦。但晌午飯就在這裡是不能推卻的。若沒事,你們就坐著繼續聊,我去去就來。”
季順剛要說什麽,藺儒已經發話:“表弟,這正合我的心思了,好久沒嘗嫂夫人的廚藝了,你也有口福,敢說讓你吃一次想二次。”
“快不要替我瞎吹了,在京城來客面前說這話,我都不敢下手了。久居農家,只是嘗嘗我們的鄉土滋味罷了。”
藺儒趕忙說:“師嫂要麽先別走,要麽快些回來。因為我要說的一件事肯定必須有您的首肯才能定。因為你家凡屬大事,哥哥最多只能具有不能超過一半的權力。”
“別這樣說,你哥哥才算得上是‘大事不糊塗’。不論什麽事,他管外,我管內,這是定製。好了,你們說話吧,我做完要做的事就一定回來。”
這邊便全沒彎子的談請師兄回作坊主持一切。藺儒要到外地走一走,尋找能把祖傳技藝與先進東西結合起來的途徑。師兄也說,他退下來後,有暇細思業內形勢。深感在國內行業內部,就隻知相互傾軋。看不到國外的東西以不可抗拒之勢奪佔我們的陣地與市場。絕不能隻滿足眼前的一時興隆。不然咱那點大路活計早晚被擠垮,給洋布讓位。最好的前途也只是退向山野荒僻之地,隻做個古董擺設資格存在於世上,失去了實用價值。真的到了那一天,再想翻身可就難了。”
季順看到,未入主題,已發現這二人在感情上極為默契。而且具有相同的遠見卓識、全無根本隔閡存在的絲毫跡象。
這時藺儒又說:“正為如此,我才想走出去。可沒有師兄在家主持,我便出不得門。如果由我出資,讓你帶小三子出去,你肯定不接受。”
師兄聽罷不住點頭。這時,季順看出,原有‘渠道’應屬完好,隻待師嫂的‘水到’,便算渠成了。師兄又問藺儒:“此事你一人怎的也好說,你家裡究竟溝通得如何,不要到時又節外生枝,編造出別的警世趣聞來。。”
藺儒說:“這類事主要是由我拿主意。自最近幾件事後,我雖不流露,但更堅定了這一恆心。再者內人對咱這行道的工藝技術、市場運營當屬半竅不通,跟這樣人商量這等事,豈不是‘對牛彈琴’?”
這時那位師嫂已經同一個兒媳挎著魚肉菜蔬等趕了回來。東西放在外屋之後,師嫂帶兒媳進來見禮。轉身要離開時,藺儒讓師嫂先留下。直截了當對她談了他自己的打算。這位夫人聽罷先問丈夫是何想法,師兄說正在商量。於是她對藺儒說:“自打你師兄從作坊退出之後,我倆不只一次談到過你們從事的這個行業的現在和不遠將來所面臨的一些問題。今天既然你也想到要出去走走看看,學些新東西來充實自己,這豈不是又想到一起了。”她問藺儒計劃去何地?藺儒說,他心裡正在斟酌是再返東邊,還是乾脆向南走。這時嫂夫人笑著對閔申說:“那麽你就將近日來我們倆談過的想法,對師弟說一說讓他參考。我還做我的去,媳婦一人忙不過來。”於是走向了堂屋,同兒媳去做自己的。
這裡閔申便說:“這件事我回來後,農事消閑或晚上無事時,多次同你嫂談到過。她還翻閱過一些典籍。讓我進一步得知,在我們的古代,棉、毛、絲、麻的染織,在全世界都是最先進的。古代西方和外藩諸國都以能得到我們先人織染過的成品作為身價和地位的象征。尤其是絲綢。這些讓國內外視為奇貨的東西裡面,就有我們?染業祖先們的創造心血。這其中的許多成果,最早也多是來自民間。特別是邊遠的土住民族,他們對染料的發掘利用更早更多。經過歷朝歷代的融合、創新,使得色彩更加種類繁多、琳琅滿目。但有些絕活還多是各自固守、秘而不宣。現今聽說南方各地都有許多洋布洋染料傳進內地來。百姓們對自己的東西仍是偏愛,尤其是在咱內地。我心慕已久、早有此意。只是身體不做主,不能如願。今天你提到要走出去,太有必要了,至於去的地方,我感到應把江浙、徽州等地放在首選。只是聽說那些地方現在洋人橫行於市,自家也偏於封閉保守。不過咱是去學藝,不是去爭利,尚好合作。其次是自古有‘萊國善染’之說,這應該指的就是當今的山東。直到咱們涉足到這個領域多年,依然能耳聞山東仍不愧是織染業處於領先地位之說。當然過去所說的山東二字在地理概念上也有分歧。你還記得我的恩師、你的老父親就曾對咱說過,山東綢指的是千山之東的柞絲綢。後來派咱們到安東學藝,咱也確實在沿途見到那一帶所產繭綢質量上乘,其絲織、染練行業確實發達。而按書上說的山東,卻指的是泰山之東。更有的說是太行之東,莫衷一是。不過我們不是去考究脫染織造的工藝歷史,而是尋找當今染織業改革最先行的技術植根於何地,是屬實業方面的考察學習。所以要到我們知道的最發達地方去看一看,然後再順藤尋根,解決我們要解決的問題。”
這時季順插話:“閔兄所說極是,兩位哥哥真可謂是‘心有靈犀’。尤其是閔兄,身在茅屋,心系行業,真的讓我欽佩不已。有你們兩個摽在一起,我姑父承繼並留傳下來的這份技藝怎能不發達?”然後對自己的表哥說:“你的想法已得到閔師兄一家的支持,我也積極支持您按既定方向堅定地走下去。我回去對我的父母一講,他們也一定高興。”
這時藺儒遺憾地說,自己的設想雖好,若沒師兄支持,也是枉然。
閔申問他,為何回過頭來又把他牽扯一把。藺儒便說出了他的兩個請求:一是要師兄回去替他全面主持作坊工作,他方能放心的去辦這件事。二是他不能一人前往,他準備帶的同行之人便是師兄的愛子小三子。藺儒打算讓他從小就了解各種織物的脫染程序、規矩。同時他還向師兄解釋為什麽幾個月來,他一直沒給小三子在作坊中指定任何一個師傅對其授業,只是在各門各道跑跑搭搭以熟悉門徑。他的原意就在於培養小三全面系統地熟悉基礎知識,掌握相互間關系,為將來打基礎。最後他說:“我離走出‘知天命’之年還有多遠,我清楚。我若在近一二十年裡不把接續之人選好、讓他深而且牢地扎下根,到真有那一天時, 我豈不是更對不起先人了嗎?”話到這裡,他竟說不下去了。
此話一出,聽得在旁的兩位也都為之感動。沉靜了片刻,藺儒又說,去年底為了一些家中閑事,對師兄一家多有得罪。咱倆人單獨謀面雖多,可背後磕頭都是沒用的。恰在這時表弟來了,竟然在我們第一次促膝談心時,他就有意要與你交流。我也認為這是到了該向你‘當面鼓、對面鑼’地坦吐心志的時候了。所以才不論多忙,也要跟他一起到你家來。把該說的話在這次晤面中都說開,該解決的事都解決掉。不然誰大清早間串門,而且是見面就談這些?
聽到這裡,閔申反倒沉思了起來。他對這位從小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師弟對事業發展的追求、對自己和他兒子的安排,都讓他無法推卻。他心想,自己夫人如果能在此時進來對這事點個頭,就算定了。正在此時,院子裡響起了一個興奮的女聲在招喚:“我阿爸來了!”
閔師兄扭頭向外一看,說:“唉呦,老親家來了!”然後對季順說:“二兒媳的父親來了,這可是一位滿腹經綸、貧而有志之士。跟我嶽父家一樣,一生隻熱衷於教書育人。莫說入仕,便請去幫辦都一概拒絕。”說著,連忙向外迎去。藺季二人也轉身站在房門邊迎候。師嫂已到院裡攙扶,迎進屋裡來。
季順一見這位老者,雖然身著綴有補丁的農家裝束,卻十分整潔。發辮略顯灰白,精神矍鑠、步履穩健。一進門雙方以禮相見,季順不敢稱兄道弟,以先輩稱呼,那親家忙說:“怎能如此稱呼,隻叫我老齊或齊兄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