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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14章
  經謙讓,老先生被扶在閔申原來的座位上。敬茶寒暄之後,老者便說:“適才小女回家,說親家母讓我過來陪藺東家的一位京城來客。我一介鄉野村夫,坐陪不敢當,借此聽些見聞、開點眼界卻是機不可失的。於是未及更衣,便立馬趕了過來。真是不敬之至!”

  大家又是一番客氣。老者問閔申,一進院門,隔窗見你們三人談得熱烈,不是被我攪了興致吧?閔藺二人齊聲否定。藺儒說,所談者無非我們那點雕蟲小技及憂慮往後發展之勢。於是老者又問季順是否也從事該行當。季順說,自己來此之後,才了解些此中奧秘。還說,二位哥哥正為如何發揚該行業而運籌,甚至包括計謀著要走出去取經,您就到了。”

  那老者說:“噢,原來在計議這些。這倒是件好事,看來你二位定能將老爺子的技藝再抬升一個台階。預祝你們在本行業中再展輝煌。”接著老人家更切入了話題,說:“帛染之工很久很久以前在咱們國土之上的各民族間興起,古時稱?染業。究竟起自何朝代,自己不知。但春秋之前已有之,是肯定的。因為那時的朝服顏色已有嚴格規定。自然不可能是一家一戶能定製成規的。墨子說‘染於蒼則蒼,染於黃則黃;所入者變,其色亦變。’指的就應是投料和染技。所以說該行歷史久遠,毋庸置疑。當今染織根基依然深厚之地,仍屬杭、嘉、湖一帶亦無異議。只是這些地方言語障礙,習俗迥異,生人不易溝通。其他地方多因墨守成規、不求精進,日漸衰落。因此所去之地一定要各方面都考慮周全才好。”

  季順聽罷說道:“老人家所言極是。只是現在洋染開始進我大清,尤其沿海五口被打開後,洋染織物在幾個港府和京城,雖初露鋒芒,卻也來勢凶猛。我們也應未雨綢繆方為上策。兩位適才計議要走出去看一看,此舉對內對外,對己對人不僅都能摸個底細,從中取他人之長補自己之短,真的能像老前輩所說,變成一件大好事哩。”

  “噢,有見地。你們的見識,正可彌補當今有些人的不足。我們祖先留下的東西,傳到我們手裡,只是保守,而不做發揚,實不可取。你們的舉動或許就是改變當前這種狀態的開始。再多些人像你們這樣就好了,何至於造成我們無知、守舊與落後?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把我們的東西學了去,加以改造發展。回過頭來便依此欺辱我們,而我們自己卻麻木不仁。洋兵進攻大清之所以每戰必勝,誰不知其所依仗的無非是‘船堅炮利’。就說那戰船,倒退幾百年,鄭和下西洋時所率船隊,給所到之處的洋人是何種印象?可幾百年後,人家上去了,師傅卻受著徒弟的欺負。聽說二十年前,我大清被洋兵打敗之後,滿朝頂戴在研討我們海防何以如此不堪一擊時,有人建議要學習洋人那樣打造鐵甲戰船。此話一出,有的王公貴胄聽了,竟笑得上下跑氣。嗆噴之余,相互間譏諷對視著驚問:‘用鐵造船?鐵能在水上浮起來?簡直是癡人說夢!哈哈哈哈……’看,這愚民政策的成果在‘高貴者’身上表現得多麽淋漓盡致。連農家百姓都知道自家的鐵鍋、銅盆可以在水上飄起來。可這些‘肉食者’階級們,卻能把這當成噴飯的笑料。似這等‘賢良’之士,麇集在廟堂之上,參與主宰我們的一切,我大清又怎得……嗨,‘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停了一下,接著說:“扯遠了!還是說你們的正事吧。咱回過頭來再說這洋染,不也多是出自那些過去看我們的彩綢錦緞為神工天物的外夷們之手嗎?我們開始印染,

衣著講究華貴妍麗之時。除印地、波斯等古國勿論。當今這些最牛氣的洋夷們祖先,在那當時他們身上遮羞、墜飾的還只能是不同顏色生皮、枝葉而已。可人家靠博采、兼容和革新而後起,進而轉為先行。而我們這些古國們卻都因為保守、自閉而完全失去了既往的優勢,至有今日。你們的醒悟,雖不能挽回大局敗勢,但能加入到那些已經覺醒者的行列中去,也讓人們看見尚有一點希望光芒在閃爍著,這豈不也能也能讓人感到興奮和有奔頭。”  季順聽得很是認真,感到這位老者說得雖尖刻、無遮攔,卻極切實際。

  這時,藺儒又進一步較為詳細的向老者介紹了他來請師兄回作坊主持全面,好讓他騰出手來帶小三子一起走出去的打算。齊老接著便說:“此事在我看來,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只是要帶小三走,而且一走數月,這就要看親家兩口子是否舍得了。”

  閔申隻說,容他們商量之後再定。

  老爺子一聽便接茬說:“還用什麽商量?一眼看出,眼前決定此事只差一人。在我看來,親家母是個明大義之人,絕不會從中阻撓。”說著便對外面喊了出去。

  那位夫人隨著應聲,邊用圍裙擦著手,邊走進到屋裡來。

  季順要為她搬個凳子,她說不用,便挎著炕沿邊,坐了下來。

  老爺子對親家說:“我乾脆喧賓奪主吧。”於是他便把藺儒的打算一股腦的說了下去。最後加了一句:“連我一聽都感到這是件大好事。更要看在親家老恩師這份事業的傳承和發展情分上,藺東家想請親家再次出山的事,我已替你答應下了。就看帶小三子走的事,你能否舍得?我更堅定了要拚出這張老臉,成就此事。想你不會說我是在多管閑事吧?”

  那夫人一直靜聽下來,聽罷笑了,說:“今天都是自家人,不怕笑話。三子他爹回來後,常說自己不能把師傅的臨終囑托做到底,已屬無義、不孝。但他沒有一天心裡不在惦記著作坊之事和師弟的身體。今天這麽多人來,又有京城來的表弟在場,我們豈能太無情義呢?何況原也是‘天下本無事’的……”停了一下,便又加了一句:“其實要先解決此事的難關不在我這裡,得先看藺家弟妹是何想法。不然今後再生枝節……雖說那是師弟的家事,但我們夾在其中也難做人呢。如果知其必然,而不防范於未然,將來豈不更加難處!?”

  這時藺儒答話說:“‘那個人’哪?她既說不出、也想不出此等事情來。故而同她做更多的商量,等於是沒事找事。但我要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她是清楚的。至於我走之後誰來管理作坊,她不會有這樣多的聯想。何況她原來的打算,都只在她那個弟弟身上。現在那弟弟已在震動全城的那場‘決鬥’中成了半個廢人。從那件事發生之後,她已自知理虧,開始流露對以前的‘作為’無地自容。她還能再做什麽?過去我躲避著,不敢正面面對一些事,也屬懦弱與無能。現在我已打定主意,今後凡事業上的事,要自己拿主見。如果師兄回到原位上去,今後作坊一切全由我和師兄做主。如果師兄不想回去,我也不能讓師兄白白操心費力這許多年,我還有另一套安排。不過那樣一來,師兄也還是不能完全脫得清淨。就是真走到了那一步,那人也不能再摻和、干擾,這是沒有商量的。

  季順接著便說:“昨晚表哥與我談了大半夜,最後我才知道表哥的另一安排。那就是閔師兄雖宣稱是因身體原因離開作坊的,但不可能就這樣一走了事。他要把染店近年的紅利查清,五中抽一,先送過來。以後的紅利,年年四中抽一向他撥銀。一定讓他在家養老終生、衣食無憂才行。因為這也是我姑父生前有過的意圖。”

  這時藺儒忙插進話來:“這是被我打了折扣的。老父在日,常對我說:成就咱這份家業的功勞,如作十成計算,他自己最多佔一半。而另五成中的至少三成在師兄身上。所以我這四中抽一,還沒達到他老人家的量度。我必須兌現先人遺願,這也是沒商量的……”

  閔申馬上接過話題說,看來他的這口‘回頭草’是吃定了。

  那嫂夫人何等聰明?立刻說,作坊的事你們師兄弟磋商,無須問我。然後直對藺儒說:“你前面所提的要求我們都答應。後面附加的這最終一條斷斷不可,連有此想法都不應該。否則我們豈不是無功受祿、坐享其成,甚至還帶點趁火打劫的意思。那只是老人的讚譽,故而股份、報酬等不可當真事再提。”

  那老親家聽罷,撫掌大笑:“好一個坐享其成、無功受祿。”然後指著藺儒說:“古人說‘請將不如激將’。你這是‘逼將’、而且是以讓對方主動避利而相逼,妙算!妙算!讓老夫也長了見識。你們師兄弟真不愧手藝界、商賈界的楷模!”

  藺儒馬上接過來說:“我這話可是認真的。不敢在這麽多人面前,拿已逝先人之話,做不可兌現的戲語、誑言。”

  老親家立即接說:“這一點我絕對相信,我說的亦是讚譽而已,別無他意。”

  季順一見事已至此,一切圓滿解決,便把心放下了來。

  這時大媳婦進來向婆婆請教一個菜的配料,那位師嫂便到堂間去操持飯菜。他們又談了一些日常閑事。過一陣那位夫人過來問,時已近午,可否邊飲酒邊嘮扯。說著便動手整理八仙桌上的茶具。

  經謙讓,老親家上席、其他人依次圍坐。擺上生熟拚盤,閔申取出一壇陳酒,開始了這場沒有事先安排的普通農家聚晏。酒飲得平和、盡興,席間幾位談論得也甚是文雅而爽快。讓季順深一層次的體會到家鄉平民間交往的當今實況。過一陣,家常溜炒、葷素蒸燉、地產時鮮依次上來。季順一看這哪裡是隨機的便飯,雖然沒有頂尖的山珍海味,卻也雞魚肉蛋齊全,觀感味道無一不是上好的。最後用飯時,連那久違了的大蔥大醬卷乾豆腐都被老親家‘特約’上了桌。他真的沒想到,一般身處底層的普通農家待客,又多是取自家的材料,竟能達到如此水平。而且灶間裡的婆媳三人忙而不亂,可見其在持家內治方面有多麽規范、到位。

  飲酒間,那位老親家忽然問季順,他近來聽一位在縣裡當師爺的童姓鄰居說起京城的消息。洋人攻下大沽、天津、通州直至攻入京城。這期間皇上竟離京去承德秋狩。以及皇家園林的被英法兩國輪著番地劫掠,最後縱火焚燒。問季順離京之前可曾見到。季順說,因他住在城西北,早期攻城戰鬥不曾親眼見過。但我們的軍隊訓練、武器都較人落後許多,加之‘人無頭不走’等原因,抵抗無力,使洋兵如入無人之境、任意施暴,確屬實情。皇上去‘打獵’原來不清楚,還是逃出來之後在路上的平民間聽到的。至於園林被焚燒,是在逃出城之前一天晚上親眼所見。第二天他已逃出城外很遠,仍能看見濃煙裹著烈焰在翻滾,深夜和拂曉前都見到被照紅的半邊天。

  老親家聽著,半天說出一句話:“我泱泱華夏,到今日地步,‘此何人哉!’”說罷滿臉淒愴之情。季順第一次在家鄉聽到的這等言語,竟然也是在平民間。

  這時閔申的老大、老二兩個兒子也回到了家中,老大還抱來了兩歲的小孫子。先過到東屋來,拜見了幾位長者。季順十分讚賞那小孫子的聰明伶俐。那小孩兒向季順叫“爺爺”時,把季順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隨手掏出一錠小銀錁給他,兩代長者都說“不年不節,不可受此重禮。”季順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以祖輩相稱呼,故而此銀必收。這時那小寶貝,接過銀錁又說了一聲:“謝謝爺爺!”再次引起滿堂歡笑。然後兄弟二人抱孩子退出到西屋去用飯。季順得知哪位老大,三年前因原先在此任教的老先生一場大病,而被推薦在鄉塾裡接任執教,業績斐然、備受鄉黨稱讚。後又被那老先生選為乘龍佳婿。

  隔一會兒,小三子和曹師傅跑過來,在院門外便隔窗對藺儒招手。藺儒離席出去得知上午客商全都已打兌完畢,只是剛才又來一位經凌源的老主顧介紹來的客戶。一定要與東家見一面,談一些未來要擴展的生意。那人還說他明天大早要帶他們同來的一大幫蒙古族同行者,到東邊的天橋海口去拜山和取聖水。因為這是一批新客商,所以對他們便沒說東家不在,隻說東家下午一定來、一定會會見他們。已把他們安頓在西院寓所住下了,請東家下午一定見一見這幫新客戶。藺儒一聽立刻對曹師傅說,此事做得好,他一個多時辰後一定返回。並讓曹師傅親自到城裡去,定一桌酒飯,晚上他要招待一下這批新客商。曹師傅剛要轉身,老親家忙喊閔申留下曹師傅吃一杯酒再走。曹師傅隔窗拱手致謝,忙說:實在對不起,那邊太忙,不可一刻無人。謝過之後立即離開。小三子也只是到哥哥那屋裡去,抓一塊熟肉放在嘴裡,追曹師傅去了。

  藺儒送走曹師傅回到房間來,顯得極為興奮。說:“今天真是好日子,我在這裡要做的一切都極順利。那邊又迎來了凌源方面的客戶。近年來凌源客戶漸減,因為那裡還牽涉著承德、多倫一帶。 我正有些犯愁,打算差人去聯絡。今天竟然經一位老交情的介紹,又結夥成批的上門來了,豈不是好兆頭。來,我先自乾一大杯,以慶賀我重獲開心的日子在這裡接連出現!”老爺子首先響應,大家各飲一杯。

  這一餐鄉宴,可說是主客雙方感情上融和、興致上的開放。閑談間,老親家又提到了過去人們常開的一個玩笑。即藺儒繼母在時常把小三子稱作孫子的往事。老親家說,何不乾脆將此事做真,豈不更加完滿。議論了一陣,對這事閔申一直沒有明確表態,但從表情上沒有不願接受的反應。這時季順想了想說,此事最好莫與師兄重返作坊一事一起操作,何況又有馬上要帶這孩子出遠門的事夾雜中間。所以此事應待考察回來後,一起認定較為合適。免得讓人對師兄重返作坊有其他聯想。

  老親家一聽便說:“好!季先生所言極是。等回來再喝他的那一份喜酒。”這一話題便隔了過去。

  閑談中又聯想到另一件事。就是藺儒的夫人也須改變一下封閉的生活方式,與外界充分溝通。老親家倡議,擇日由他的老夫人和親家母一起去探視藺家的弟妹,屆時把一些事從側面說清,方合情理。這一倡議也讓季順佩服家鄉人的禮度情懷。自己在所謂上層環境裡雖非大器,可多年以來,每到底層蒼頭百姓中間,仍是以高貴者流被人仰視著。但那些大多是冠冕堂皇、虛情假作,並無真誠實意可言的應對。而這半個多月來,自己在這些純粹的平民中,才真的感到增進了實實在在的學問和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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