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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15章
  家宴結束後,在品茶中,閔申兩口子都對季順講,他遠道而來,應多住些時。那位老親家也邀請到他的寒舍一敘。季順都以行程已定,明日定將成行。因為他從在這裡的談論聯想到,京中的事變消息,恐怕早已傳到了自己家中。父母年邁,企盼得到實底之心情非常理解。這裡的盛情,容日後補謝。大家對他這種心境,都表示理解。這次聚餐後的當晚,藺儒和曹師傅又在城裡一家上好的酒家接待了凌源一帶來的所有新客戶。季順和閔申都去做了陪。席間閔申真的起到了具體管家人的作用。更讓季順也滿意的是,為他的下一段路程找到了可靠的同行人。真可說是幾全其美。

  晚晏罷,從城裡回到家,已是交亥時分。西屋的那娘倆早已睡下。廚房送來茶水和洗漱用水。藺儒讓那位廚師休息,這裡所需全由他們自己處理。季順一邊洗漱一邊想,對一天見聞中許多現象頗為不解。弟兄二人坐下品茶時,季順問表兄,何以盛、齊兩家的子弟都飽讀詩書,卻都只在鄉試中舉之後便不再進取名第和謀求入仕?這種現象,在自家那邊也常聽說過,這究竟是何緣故。

  藺儒聽罷,略停了片刻說:“你說的兩家,在前朝都曾因諫言而觸怒過先皇,幾乎問斬。蒙當時一位名相力保,方得隻遭貶黜、流放。他們對自己當時屢獻殷勤,競拍馬屁,卻不得好報,能不寒心?所以在辭世之前都向後人留有遺言:後世子孫雖不得廢學,亦不得為官。而閔家則是那位師嫂將其娘家的家風帶了過來。你若久呆,還能看到,在這些人家的後人中,雖都處在貧苦行列,但都樂觀向上,沒有一個頹廢墮落。此風隨時間流逝,也必將有所改變是必然的。只是不知還能下傳幾代罷了。”

  季順邊聽邊點頭說:“當今卻有一些借勢忘形之士,由於他們得到時政的寬厚優遇,後人們都把先人的‘老本’看成可做永世憑依之基柱。朝廷也把這種無知看做是最可信賴、定能緊跟唱和的底本。致使後人把不學無術、離經叛道當做本錢而為所欲為。卻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已淪為隻配做這出歷史悲劇中的無名小卒。便是能上得台的角色,也屬龍套和小醜之流。歸根結蒂,他們才是這種愚民政策的真正犧牲品。在這種可悲的背後,也衍生著另一種可喜,那就是另一部分人的含辱求存。他們雖對仕途漠視或視為畏途,卻將古之經典聖訓作為必須秉持之做人準則。這不就等於是在閑藤荒草、敗植野株中,還有能長成參天大樹的幼苗夾雜其間生存著嗎。盡管他們是在那被篾視的旮旯裡偷生著,但也不能斷言他們就沒有成為世間棟梁之材、甚至發展成改變這一地貌的巨杉之根茇所在。這種現象,雖反映著一些人像似對眼前世事失去信心,不然這些人一直堅持著的讀書育人意在哪裡?從盛、齊兩家,不因循守舊、墨守陋俗,無論男女,對後代文化教育的注重,正是既適應時宜,默默地在改變著自己。假如人人都能在我大清立國二百年後,覺悟到這一點,可算是先醒的一族。說明堅持古文化傳統與改變時風劣習並重的因素還在,大清還有希望。可那些主流們何時能看到這一切,有誰能說準呢?因為任何覺悟都要自己清醒才能改變他。起碼要認識到當今所享受的優惠與憑依、不是在成全自己。相反,那些所謂的官定的優越,不僅是弱化著自己、更慘的是損害著後人。一個民族,只有有了這點覺醒,才算開始有了發展和進步的指望。”

  藺儒說:“作為純粹民人家庭,

我談論這些哲理便有複辟叛逆之嫌。你也要注意。第一,你雖屬沾旗人邊之人、只能借點微光,沒有實利可獲。身在京師禁地,第二,你雖隻工匠一流。但身在京師,也需提防不慎失言、致生禍害。”  “放心,我心裡有什麽,一般從不出口。這次一路來所見所聞頗受教育,也只在哥哥面前說一說。對於外人,我是不會有任何表露的。”

  說著,弟兄兩人脫衣躺下,面對面繼續談論著。

  季順說:“哥哥今天的興致與昨天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您的許多事情是否在心中盤算已久,今天才迸發出如此合度的決斷?”

  藺儒笑著說:“一個耍手藝的小買賣家,談什麽決斷?倒是兄弟你來後,讓我猶豫已久而不敢探試的猶疑變成現實。而這一行動又得到了更多人的的擁護。其實我有什麽能耐挽救什麽局面?只不過是對前人、對這個行當的現時有個交代而已。至少說明我努力了。落得個晚景還算燦爛,而不是隻混個閒澹安逸而已……”

  “昨夜的徹夜長談,兄弟再愚鈍也會明白您心裡最最想說、最最想做的是什麽。我想今天所得的結果,確是解開您心中愁結的第一步,當然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知我者表弟也。真想讓你多呆兩天。我這裡往東走的人很多。有些西邊來的蒙古人放下染品,就去天橋海口拜仙山和沐浴、取聖水回去給家人消災驅邪。有的還要繼續東去采購玉料。隔不了兩天就有一撥。我把你托付給他們帶上,絕無問題。”

  季順再次向他解釋,京城變故肯定早已傳到家鄉。讓老人空自擔心,我不忍心。談到藺儒的一些家事。建議讓嫂嫂先與閔家師嫂等人接觸。擴展視野、在這種良性環境中耳濡目染,定可改變習性。正所謂‘長一分邱壑,則去一分鄙陋。’不然怎做得好主內的當家人?在一個家庭,這一助力位置作用的好壞,是舉足輕重的。你對她雖無虐待,但不理睬不交流也算慢待。現今女人,也不能太封閉。人是可以改變的,這一點必須看到。

  對此,藺儒頻頻點頭。

  接著他們又談到了那位侄女。季順說:“這孩子出自貧寒農家,極其單純可教。你做染業的還不懂這個道理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在你這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雖不能說咱們的家庭能叫得上‘養尊處優’。可天天在這小圈子裡,反把她熏染壞了。讓他多跟嫂子一起走出去,到那些內教有方的人群中,見見女孩子該學些什麽。與周圍人相處應具備怎樣的言談儀禮?看看婆媳妯娌之間,如何維護關系。屋裡屋外、針黹炊廚,在平民間如何達到要求。更不要說那些我們這樣家庭的農事、飼養技藝了。一個女人僅僅是把足纏到位,不是主要標準。男耕女織,總該是我們這類家庭該保持做到的。這也是祖輩傳下來的基本分工。不然就那樣下去,如何能在不久的未來,擔承起可想見到的起碼家庭重擔?”

  藺儒聽到這裡,翻身坐了起說:“此事我說了多次,可能方法態度欠妥,又沒有具體解決的方案。每次都惹得她說我是‘擱放不了她家之人’而鬧得不快。今天你說的辦法很好,讓她倆走出這彈丸之地。常到齊親家和師兄家裡去,應是很合乎人情的兩全方法。不僅不會使她想到別的方面去,又能耳濡目染、潛移默化,向正常方向發展。然後再跟她提提放腳或別再繼續加緊猛纏的建議,我想會好的。”

  又談了一陣,季順讓哥哥早些睡覺,明天還有事做。兩人進入夢鄉。

  第二天一大早,哥倆早早起來。藺儒先到作坊轉了一下。季順打開櫃門把自己的東西重新整理、捆包好,放進櫃中,虛掩櫃門。洗漱完,藺儒回來說,西院的蒙族客商也都已起來,他已告訴灶上準備早點。還為西院的人專門準備了奶茶,他們自帶有炒米和肉,吃完便可一起上路。

  藺儒回屋來,打開豎櫃,取出一件‘西夏灘羊羔皮’的男長袍和一件女短羔皮上衣交給季順說:“這是我送給舅父舅母的一點薄禮,煩你帶上。”季順無法推脫,隻好代父母表示感謝。藺儒隨手找出兩個包皮雙層包好放在一邊。這時下房廚娘已送來早點和開水,泡好茶後退出。剛吃完,小三子跑過來說,西院的車馬已備好,問是否現在可以過去。

  季順問他今天怎麽來的這樣早,他說因為知道表叔今天要走,他要過來說幾句話,順便幫助拿些東西。季順誇他是好孩子,順手從櫃門中取出自己的東西,將原來的小包放進皮衣包裡。包袱雖然看著不小,卻沒有多大份量。小三提起衣包先行走出。到堂屋時,季順要跟對面屋的表嫂打聲招呼。藺儒說她們都還未起床,無須打攪,便走出了房門。

  來到西院,見人已聚齊。曹師傅一見季順手裡還提有一個水葫蘆便說,這一路上是用不著了。季順說這是京郊一位老人送他的,還有一個火鐮,他都要永遠保存。這時一位蒙古裝的漢子過來問季順是坐車還是騎馬。季順知道蒙古馬不易駕馭,還是坐車。這樣他就把包袱放進了車箱裡人家自帶的東西上面,與表兄等三人作別。趕車師傅讓他就坐在外轅上,其他人一起牽馬先行出門。車馬沿著大路,迎著朝陽一路向東,折入官道。那些騎馬的人,對一路的山海美景和延綿不斷的紅黃交雜的茂林吸引著,一路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季順雖然聽不全懂,但明白意思,故而並不寂寞。那位帶隊的漢子和車夫都能講流利的漢語。季順問他們,寧遠已是大海之濱,美景非凡。為什麽一定要到天橋去洗海水和取神水?那車夫說,在他們家鄉那裡,天橋已屬仙境。因為其他地方沒有天天兩次按時露出的天路,接引人們按時進山朝拜。所以對那裡的神水無比信賴已成一種習俗。還說了很多靈驗的實例。季順原本就是當地人,自然一說就明白。然後他又問那車夫,拜完仙山還去哪裡。車夫說,從天橋仙山直去義州,到藏傳佛寺別院葛根蘇木,朝拜那裡的佛寺、石刻,接受那裡的活佛摩頂。有的人最近的也要在看到佛寺的尖頂時,就要一步一個‘五體投地’的叩首方式禮拜過去。再把銀錢獻上,這一生的功德就算做好了。季順對他們的信憚虔誠十分讚歎。

  近中午時分,這些人只在一個村鎮旁,用他們隨身攜帶的皮囊裡的水和奶油炒米等充饑。給季順也送了一點,他雖感到有些不慣,但尚能接受。下午太陽還老高,便已到達季順家鄉西北方一個叫霓螺山的余脈形成的山埡當中。恰好這裡有一家食宿店。季順建議他們在這裡停下,吃完飯再走。因為他知道,再往前走,直到海邊都難找合適飯場。帶路人點頭,便將車馬停在這家店門外,分別找座位坐下來。飯堂一角的一張桌子上還有一老一少兩位客商,也正在用飯。

  小二送來茶水,季順點了飯菜。這時一位蒙族青年用不太熟悉的漢語小二:天橋仙山還有多遠?那小二說,從這裡向前走不了幾步,躲過前面山影就可以看到了。青年一聽,隨手拉了一個同行者,出房門向東走去。沒走多遠,就聽那青年面南驚呼起來。兩人同時雙手合十,匍伏在地。另幾個人一見,也立即放下茶碗跟了過去。一到那二人身邊,也向南做起同樣的禮拜。季順沒來過這裡,便也隨後跟著走了過去。

  這天天氣很好。沒走幾步,便見到山南綠野綿延,天上白雲朵朵、略偏西的陽光照在平靜的海面上,點點銀帆清晰可數。又快走了幾步,右前方遮掩海天一線景觀的山體,像似被掀開的簾幕那樣,躲開視野。海面上一座三峰並列的小島,連同峰巔之上的寶塔古寺的影象,完全展現了出來,使得那寶島仙境的周邊的海水所反射過來的光芒襯合在了一起,煞似那仙境在散射著斑斕的光環。使得仙山更加神聖、莊嚴。連季順也肅然起敬,輕聲念了一聲佛號。那幾個人禮拜之後,站起身再注目靜觀,越發的相信,眼前就是仙境。各個不約而同地雙手合十,發出“佳,佳!”、“賽,賽!”和其他聽不懂,卻肯定是讚賞崇拜之語、不願離去。

  這時店裡的小二已在呼叫:“飯菜已做好,請回來用飯吧。”季順與領隊人打了招呼,先行走回。入座後,先前已在用飯的那位年長些的客戶,笑著對季順問:“客商可是來朝山的嗎?怎的聽口音像是本地人士。如何同這些蒙族人在一起,是被請來做向導的吧?”

  季順笑了,說自己是在前站一位親戚家與這些人相遇,被捎腳來到此處。從這裡就要分手了。自己還有一段路程,只是並不很遠了。

  季順見那些人還未回來,隻好又親自出門招喚,那些人才戀戀不舍地往回走。這時那位客商又問季順:“你說你家已不很遠,敢問是在何處?”季順說了屯名,那人驚訝的又問他是那屯裡誰家的人,季順也如實告知。那人點頭。這時季順返問那人,知道他姓柯,季順便稱他做柯掌櫃。這時這兩位已經用完飯菜,開始用茶、閑話。

  季順見外面那些人已經往回走,便告訴小二抓緊上菜。那位領隊人進屋來,笑著對季順說,有的人已經不想吃飯了,要從這裡開始就一步一個頭的磕向仙島神山。

  這時,那位柯掌櫃便說:“從這裡直線看來很近,但所經過的多是山石路。還有泥淖、蘆葦蕩,無法叩頭前往。再者走到平地之後,進入葦塘是會迷路的。只有從正路繞著過去,方能順利到達那裡。”

  這時小二端來飯菜,他們很快便用完了飯。小二來倒茶時,那位領路人向他打聽路線。沒等他回答,那位柯掌櫃便說,他也正好要走那條路,可做向導。只是他到天橋鎮上送一件東西後,就要繼續往東走。不過到了鎮上,就已經是仙山這邊的海岸了。今天是十五,現在正是滿潮時間,天路已經隱沒。要到近半夜時才能再出現。今晚只有就地找店住下,待明天巳時左右,天路再現時才能過海朝山。幾個人一聽這話,更加肅然起敬、驚異萬分,紛紛嚷嚷像是在爭論什麽。一問那帶路人才知道,有些人要今晚等天路浮現就趁月光連夜從這邊一步一叩首進山。拜山畢就在神山腳下的海邊沐浴、淨身並取水。這樣,帶回去的聖水必將更為靈驗。中午天路再現時,回到岸這邊來。他本人也同意這樣安排。並讓季順謝謝這位先生的指點。那位柯掌櫃向帶隊人說:“外地人朝山往往不掌握潮汐規律,難免安排不盡合理。我們當地人做些指點是理當的,不該受謝。”又告訴他們夜間走天路進山並無不可,但要先找到住宿之處後,向當地人再詳細問一下。只是在潮退之後天路剛一顯現期間的路面水濕,再者時間有限,步步伏地叩首方式不亦采取,何況‘心到佛知’。最好登得彼岸,再按習慣叩拜行進更為實際些。那些人聽罷,相視點頭後再次致謝。

  柯掌櫃又對季順說:“如果你不去朝山,而是要繼續趕路的話,我可以接著再捎你一程。那樣,你可就快到家門了。”

  季順一聽,正合心思,便說:“那再好不過,真得謝謝您的捎帶。”

  “出門在外,這是常事。剛才聽你說是二嶺腳下季家人,就大致知道你是誰了。因為那一帶只有一戶季家。說來我還認識你家老當家的哩!”

  季順一聽,‘噢?’了一聲。於是他叫過小二來,連同這二位的帳一起全部結了。柯掌櫃說什麽也不讓這樣做。他說他們給糧莊出來辦事,每天的吃住都是有例銀的,怎能讓別人花費。季順隻得說,相遇便是個緣分,下次有機會再相遇時,您再花費也是一樣的。小二收了銀錢,他們便也收拾東西離店了。

  季順他們車馬都在院外,走的人更是想早些到達神山聖地,已紛紛上馬等候。那輛給他們帶路的車就在院子裡拴著。等這輛三套馬車一出來,大家便紛紛跟在後面,離開了這個小店。

  開始是一路慢坡下行,到了平坦地段停下車讓大家‘方便’時,季順便拿下他的東西到柯掌櫃那輛車上。因為車上面裝有兩個石滾、三張犁杖及幾副馬鞍。季順先把包袱放好。柯掌櫃又用幾條空口袋鋪墊在石滾上,讓季順坐,感到很是舒服。又走了約半個時辰,到達海邊一個村鎮。仙山就在眼前,只是隔著滔滔大海,可望而不可及。那位柯掌櫃自己下車去到路邊一家店鋪。幾個朝聖者也在此下馬,將馬都交車夫一人牽好,再次以他們的禮拜形式,全身匍伏、數次起落、靜穆不已。季順借此時間再次囑咐那帶隊人,一定要先找車馬店安頓車馬,仔細向當地人問清潮情及天路浮現及淹沒的準確時間,再確定進山朝拜的程序。同時也謝過一天來對他的攜帶。那帶路人和車夫對前面的提示都一再答應,至於謝意都說這原本是順便的事情,沒說的。何況還有閔東家的親口囑托。

  沒用一袋煙工夫柯掌櫃就出來了,一出門就做手勢,讓繼續趕路。這樣,季順便跟隨這套馬車離開了鎮子繼續向東而行。

  出了鎮子,沿著傍海一條土路一直向東。走一陣,季順便看到東北方向山崗上的烽火台,雖然與他在家時所見方向不同,但那山形、台型,都是他小時候抬頭就能看見的一樣。兒時還曾結伴來這裡玩耍和采過藥材。今天在這種情況下又見此景致,別提心裡多麽複雜了。甚至伴隨那馬蹄車輪和叮咚作響的鐵梆子聲,望著越來越熟悉的家鄉山水,心底泛起的波瀾,竟比這之前更多了起來。今天得以平安到家,從此更要孝敬父母、友善親鄰、扶危濟弱以還報老天和這些好心人的佑助。自己從此在家要過安然日子,不再有田園之外的非分之想。天保佑,景掌櫃所分析的‘等安定下來,皇上首先想到的就是召回你們’的預言,切莫成為實際。

  正在想著,那位柯掌櫃轉身問他是從何處來的,怎麽隻身一人背包摞傘、出行在外?季順說,他從京城來,同路的人到寧遠後住下有事。是寧遠的表哥替他找了這幾位朝山的客戶,又一路相隨來到這裡。除了表哥給自己的父母捎來些衣物外,個人行李就是隨身的衣物。背在身上就可以步行回家的。不想又遇到您二位,可說是一路順風。看得出咱國人還是以傳統的助人精神做人,真到危難之時,體現得更深刻。

  聽到這裡,柯掌櫃便問他在京可曾見到洋兵攻打京城、殺害百姓。季順隻敷衍說,未曾親眼見到。接著他便返問柯掌櫃家住哪村,拉運這多農具是自家用還是給別人帶的。柯掌櫃說他是三霄宮大糧莊的管事人之一,出來是為糧莊辦事的。

  說話中,大車已走出烽台屯。在到達他十分熟悉的那個兩山岬口的大下坡處,趕車的年輕人喊他們坐好,大車便一路小跑的下到了平路上。躲過山影,路南那片早年退海時遺留下的黝黑嶄亮、形態奇異,當地人稱之為‘黑石頭’的大片石林,以及由周邊一眼望不到邊的大片紅色低矮植被所構成的奇特景觀接連展現眼前。這些熟悉的景象,更加讓季順感受到已近家門的舒暢心情。過了這片特有景致不遠,便見到一個個村落接毗連展出來。柯掌櫃指著眼前第二個小村說,他的家就在那裡。還說:“今天我攜帶現銀較多,要馬上回去交帳,不便到家招待你。以後有機會過來過去的,一定要到家。回去問你父親便知,我們倆是很熟的。”

  季順立刻明白,此公定是一位長輩,而且沒把自己當外人,故而初次交往便如此說話。他趕緊說:“都怨晚輩眼拙,一路或有不敬之處,請恕我不知。敢問我該如何稱呼您。”

  柯掌櫃說:“一路來你不論是在對待那些朝山者,還是我們之間的談論,都能看出你是一個正路君子。至於稱呼,出門在外之人‘肩膀頭一齊,便可稱弟兄。’以後若經人介紹或相互再次攀論起來,另當別論。鄉民間的稱呼有時是有根據的,而多數是找不到切實的依據,今天就先別論證這些了。”

  這時大車已經走過那個小村旁,徑直向北一路小跑而去。過小村不遠,橫在眼前的大村落便是三霄宮村。這個村子東西有二三裡左右范圍。村前正南是一座綠蔭紅牆、三層大殿,殿頂由金綠相間組成吉祥圖案的琉璃瓦簷頂的廟宇。連同西北方向院牆外的一片塔林,在落日餘暉中顯得輝煌莊嚴。在村子中間還有一座庵寺,那便是現在這個村莊名稱的源本。在這一方香火也屬最是興旺的三霄娘娘廟。這個寺院建在村子中間, 而且是青磚灰瓦式建築。遠遠的只能見到那高出周圍建築的灰色脊頂。而殿身和寺院牆壁都隱沒在當地海清式民房和濃密的樹影之中。尤其在這個時間裡,殿堂中的焚香煙霧同周邊信民家裡的炊煙攪在一起,升騰於空中,更顯得這裡真的是與芸芸眾生緊密無間的融合在一起。再往前走,各家的門窗,村外門前玩耍的兒童和伴隨他們嬉戲的家犬都清晰可見。這時那位柯掌櫃對一路來被稱作二林的趕車人說:“太陽已快下山了,進了村,咱們先到糧莊大庫卸了貨。我去交差結帳,卸完貨你再送一下這位季師傅,你回來再一起吃飯。”

  季順馬上說:“無須,這裡的路,我已非常熟悉。到前面轉彎處停下來,我下車就行了。有等車拐回來的時間,我已經快到家了。東西又不多,別看這包兒挺大,只是兩件皮衣服虛虛脹脹,並沒重量。我也等於是活動活動筋骨。多謝二位,有機會請到我家做客。”

  柯掌櫃說:“那樣也行,我就不留你了,早些到家,給他們個驚喜。”季順連說謝謝前輩關心。這時車已在村中正街之上停下來,柯掌櫃幫他拿下東西,並向西北方向指給他出村的路。季順說,這裡的路途他很熟悉。然後再三謝過二位,看著大車向東走去,他將衣包的外層包皮解開扣,斜肩背起、系好,提起其他物品向北走去。出村登上一個高坎,過一小崗,已經看見自家院外的那片樹林了。他高興的向前走著。過了一個小石橋,已見自家屋頂的炊煙和院門。西邊的太陽還沒壓山,他已經跨進了自家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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