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藺儒說自己‘命中無子’對不起祖宗。想在族內覓一嗣子,可上一輩便是兩股單傳。可見族親內無法解決。其他親近支系也都在遠地,聯絡越來越少。便有,人家舍得與否,能否看得上這個行道,也得兩說……”說著顯得十分憂悶。
過一陣兒,藺儒又說:“前些時你那表嫂又跟我提出來,他這弟弟本質好,最聽她的話。如果讓他掌管櫃上學些經營本事或把作坊裡的技術活讓他參與,他一定能乾好。我當時就說,你弟弟總共來了沒有一個月,就乾出這麽多非分之事,我還能再把他請回來,並放到車間裡區裡去?我勸她不要再費這份心思了。她同時也跟我攤了牌:我知道你的心思,如果你的這點技藝和家業想往外撒,只要我活著,肯定辦不到。當然,我的打算,一旦思考成熟,她是左右不了的。所以我也就沒再理她。”
季順也借此話題闡明授業不在於親生與否。至於那位舅爺接管或立為傳承之人,依據剛才所談情況看,他也認為不合適。
藺儒說起他有過認領一個螟蛉義子的打算。這句話讓季順心裡一動。於是他便從表哥在散步中曾提到的閔師兄家的家教問題,順勢問起了師兄家的情況。對這方面,表兄談了很多。還提到了那位師嫂。
師兄夫人的娘家姓盛,季順幼時對她家也有過些耳聞。但也只是知道早幾代時,盛家的先人在京做過官,任過禮部教習,為王公幼主有過傳習解惑的經歷。不知因同什麽人交好受到牽連,斷定具有反叛思潮。被放逐到邊遠蠻荒之地。後來老皇帝殯天,新皇帝即位,想起他來。經複查認定,前朝處理確有擴大,於是赦免其罪。他的兒子,即這位嫂夫人的祖父,也是滿腹經綸、學識淵博。此前是因家庭因素殃及子孫而不被任用。現在祖輩冤案被平反,又經一位他祖父在朝時的門生加舊好舉薦,被派往這裡來任地方官。
此人一生為官清廉、公正,治理有方。在任期間政通人和、生產發展、民生改善。但位於他上頭的官員中仍有舊習衍曼,脫不掉按老規程審視事物之輩存在。新任的上司中多為遺老一族裡‘唯我獨忠’者的門生後代握著權柄,對經平反再起之士總帶點偏見。後又在他對時政所獻之策中找到含有要求民族等同、共享權益等內容存在,被抓住把柄,就地革職。回家後,自籌資金、設塾育人,不參與政事。由於他的兩袖清風,沒給後人留下可資借助的本錢,子孫們都只能耕種自給或受雇於人以維持生計。只在鄉民中留下潔白、可敬的名聲,一時無法被取代。這位嫂夫人嫁過藺家來,把她家先人好的‘遺傳基因’原封帶了過來。
交談中藺儒兩次談到他家的染業能發展到今天,這位師兄功不可沒。還談到小三子的事。藺儒說,他繼母在世時,提到藺家無後之現狀時,都說是他的責任。打算讓藺儒再娶一房。由於表嫂尋死覓活和藺儒認為不一定是她一人之責而作罷。
師嫂生了小三子,繼母一直非常喜愛。會跑了,整天不離這邊。愛讓孩子喊她為奶奶。曾向師兄半開玩笑說,要認師嫂為乾女兒。其實意在小三子。這些都曾遭到這邊表嫂的忌恨和攪和。致使她對自己的親姑姑、當時的婆婆也忌恨、疏遠,常有諷刺言語冒出來。為此沒少遭到藺儒的痛斥甚至是責罵。談至半夜,藺儒對季順又說起了一件不幸往事,從那時起,表嫂不再提起讓她弟弟接管作坊的事了。
那件事發生在幾個月前的一個下午。
藺儒接到有人送來的消息,說他家舅爺在北山一個山崖旁被人打傷,已不能動彈,讓快些去人救回來。他立即讓人備馬套車,又叫上幾個強壯之人跟隨,趕到北山。到後一看,只見一些棍棒等物和裸石上的血跡,並無人影。回城才在一個治紅傷的郎中處,見到他的那位舅爺和另一傷者。郎中說,抬送來的幾個潑皮,丟下人和一錠銀子就跑了。藺儒一再追問受傷的小舅子,才道出了事情經過。 原來這位舅爺離開他那裡後一直在城裡與那幫新交們鬼混。由於這夥人與丐幫和竊賊都不一樣。這些人穿戴考究,專門在城裡一些沒有後台的商賈店鋪裡明坑強詐、坐地威逼。基本是明火執仗一樣的囂張。又依仗一個不屑的官家子弟做後盾,實則是為首,誰都對他們這個組合底細十分清楚。因而官方坐視無睹、私方避之不及。當真找到門上來,只有花錢消災。所有預謀往往得逞,但凡出頭的都不白跑,坐地的有髒可分,故而越來越膽大妄為。後來那位舅爺進城來,經他們中的一個相識成員介紹,攪和了進去。開始只是做內線,在自家店裡盜竊些東西,分點紅利。沒參加過對其他點上的公開敲詐。誰知剛在自家得手一兩次,便因暴露而被打發了。也策謀過要來染坊實施一次敲詐,因為他知道這裡做工的人不僅多,而且有的又是有點名氣的練家,所以沒敢下手。
一次,他們認準城內西街一家珠寶金店油水大又沒有大的靠山。便一起去登門敲詐勒索,言明讓明後天備好紋銀五十兩做這一季的保護費。否則今後便不會再有安定生意可做了。隔天結夥上門取銀時,被一位事先在店中兌換散銀的遊俠無意中碰見。當面勸說,不僅無效,反依仗是在自己的勢力范圍之內。反上前教訓人家,那遊俠只是裝慫,說只是想說和說和。他們不依不饒,後來遊俠提出替店家求情,給店家一個面子,寬限一天。不然偌大銀店,你們又是明火執仗,當著過往行人的面,一拍桌子就老老實實付銀。過後再怎開門?說好明天晌午之前,到北山底下青石坡前,由他經手、加倍奉上如何?如果違約,任你如何處置,絕無怨言……
幾個小子一聽,這樣能多得不少銀子。而且‘跑了和尚跑不了廟’,便答應下來。隔天半前晌,七八個灰皮各帶應手的家什,結夥向北山走去。一到山坡,遠遠就見到那位遊俠斜背著包袱,抱著一口舊寶劍,臉上扣著草帽,靠一塊巨石在打盹兒。身旁確有一個包袱,再無別人。
這位舅爺為在首領面前表現自己,搶前一步踢一下那人伸出的腳說:“嗨!天涼了,別凍著。怎麽在這兒迷糊著了啊?銀子帶來了嗎!”
那人把草帽挪一下,往後退了退身體,坐直些身子說:“先都坐下,坐下來說說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有幾個帶點不耐煩,領隊的惡少和那舅爺交換了一下眼色,說行,坐一會兒,歇歇腿也好。兩人坐下去,其他人圍站一邊。那人說:“各位都正是年紀輕輕、身強力壯,為什麽不務點正業,卻乾這些國法、民約俱不相容的勾當。而且是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面前,不怕家中的長者被人指罵?我勸你們應該改邪歸正……”
沒等他說完,那為首者先一股身站了起來。那舅爺也趕忙爬起,怒目而視。為首的對那人戟指罵道:“你他媽敢教訓我們?差得遠了吧吧?先說,帶沒帶銀子。有銀子了,說兩句不計較你。沒銀子,你敢騙我們空跑一趟。告訴你,這個並無葬身之地可是你自己選下的。先結果了你,回頭再找那老東西算帳,就怪不得我們了。先說!帶沒帶銀子?”
那人委蹭著坐正身子說:“銀子倒有些,那是我隨身攜帶的盤纏,並非店主給你們的。既然你們已如約而至,算還行。我身上這點銀子同昨天你們向店主要的數量比,綽綽有余。但我要問一下怎麽個給法,你們是文取還是武取。文取,你們把我說服;武取,不論是拳腳是刀械,只要把我製服就行。佔了兩條中任何一條,這點銀子都歸你們,如何?”
聽到這裡,惡少接過來說:“沒功夫跟你扯這些,就武取吧!”
“那我就再增加個寬松的條件。你們對我動手時,我隻躲,不還手。每人三招,能碰我一下一兩,打我一拳五兩,踢一腳十兩。不論棍棒鐵尺,凡手中器械,能打中一下的二十兩。你看這個附加條件和價位如何?咱先說好個君子協定,如果你們幾人過完招,都沒沾著我的邊,咱最好就別再試巴了。就此分手,你們也就別再去騷擾那家店鋪。如果非要雙方對著再來一輪,而且要再立規矩和價碼,我保證隻漲不落。你們對我仍然可以隨便下手,而我對你們都只是點到為止。你們若再輸,那就沒說的了,我也不再客氣,只是越往後,下手稍重些。好不好?”
“好!你有種。你就拔劍吧!”那領頭的說。
“我已有言在先,我只是動動手腳,不必用刀用劍。不過你們還是可以使用應手兵刃的。只是不準不打招呼就用暗器。咱要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你們使用暗器或背後傷人,盡管我並不懼怕你們這樣做,不過到那時我回手的力度可就不好控制了。”
那帶頭的人說:“行!”然後回頭對自己人說:“都聽明白了嗎?我先上!”說著,端胛、轉腕子:“先來頭三招,要你十五兩再說。”
那人把懷中的寶劍放在身旁的小包裹上,慢慢站起身,向前走了幾步,開始接招。簡便捷說,幾個人或拳腳、或持械,輪流上去,都被推翻或點倒在地。於是那人便笑著說:“我們之間的事已經了結,就別來第二輪了。咱們各安其事。一個月後我還要返回來,到時你們果然未去店家那裡節外生枝,咱們還可以交個朋友,你們看如何?”幾個人面面相觀,好一陣,都連連搖頭。這時,那人才回過身去將寶劍和小包袱聚攏一下。當他伸手一提那小包袱時,幾個人看很有些分量。聽那碰擊的聲響是金銀器皿和銀錠之類才會發出的,於是便起了歹心。為首二人互遞一下眼色。借那人撿起寶劍和包裹之際,惡少先拔出身上暗帶的匕首,一個箭步上去,照準那人後心便刺了過去。與此同時,這邊位位舅爺也舉起所持的哨棒,照準那人的後腦杓猛砸了下去。旁觀的幾個人都沒見那人是怎樣偏轉的身體、又是怎樣還的手。只見那惡少竟猛地從那人的左手邊,加速向前方一塊巨大山石撲了過去。那人隻像是在惡少背上輕輕一拂,然後反回身,隻一揚手,那舅爺連同手裡握著的短棍一起騰空而起,在空中隻啊呦一聲,便反方向的倒飛了回來,噗哧一下,臀背著地,在他身後的草地上往回出溜出老遠,停下來老半天才勉強撐起身,左手抱著右臂坐在那裡叫媽。又硬撐著往起挺時,哎吆一聲,發現右腿也已不能動了。
先撲出去的那惡少,趴在裸石上拱了幾拱,看到身下流出鮮血,一摸肚子,發現是自己的匕首已進去大半截。只剩下嗨呦呼叫,動不了身。那人又對已嚇傻了的另幾人說:“你們親眼看到,此二人咎由自取。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武林界提到冀州獨行俠就是我。他倆的傷,我留些銀兩,你們幾個如果沒人也想上來試試,就請把他倆抬回找郎中醫傷治療。不過我都隻用三五分力,估計不會有生命危險。半個月後,我還要從這裡返回。你們若去告官府,請一並轉告,不必四處行文緝捕,可在本城西門貼一告知即可。我返回時見到,便自去報到。再者我與銀樓非親非故,互不相識。昨天只是過路這裡,順便進去以整銀兌換些散銀零錢,以方便路途中使用。那老東家非常和氣,滿口答應並以茶相待,讓我略等便妥。誰知,這時恰巧碰到你們進去,我才勸你們幾句。所以你們回去不可對該店尋釁報復或誣告栽贓。否則,我再路過這裡時,可就沒有這麽好聽的話跟你們講了。聽好了嗎?!”
幾個潑皮伏地連說聽好了。那人又問“你們還有什麽要講?”幾個叩頭如搗蒜,連說沒有,只會說一句:“一切都照爺爺說的辦!”
“不是按我說的辦,是按實情講話,更不得將禍起源由轉嫁他人!”
幾個無賴趕緊伏地連聲:“對,對!”“是,是!”
這時,兩顆銀錠,扔向他們面前。那人回身拾起寶劍,重新提起包裹。轉回身來告知這些人,他是去千山為先父母還願,這些物品是獻給寺院的大明宣德香爐和銀燭台等佛前供奉用品以及供獻的銀兩,為防擠壓變形,所以總是單獨手提。說著便揚長向東而去了。
回來後,那惡少因自己握的短刀扎進自己的小腹,還摔斷了兩根肋條,幾乎送命。這位舅爺的大腿骨折接好後躺在家裡,右臂也不能過高抬起,郎中說,將來必然成為瘸腿,右臂基本失用。藺儒花費了大批銀兩為這位舅爺療傷,師兄閔家夫婦為此也費了不少心血,幫他找老道扎針、推拿。自打舅爺的事過去之後,季節決定更加忙亂,還沒來得及去師兄家正式交談過。他想利用季順來這裡期間,找機會一同去幫他說一說。如仍然不行,他還有另外打算,乾脆給師兄分一些股份過去,讓他以股東的身份參與經營、分紅。藺儒對季順說:“我這可不是來虛的。因為多年來,沒有師兄的努力,便沒有染坊的今天。你姑父在時,特別是我在外學習期間,師兄和我爸爺兒倆真跟父子一樣。你說也怪了,你續姑姑就十分喜愛那小三子,愛讓他叫她奶奶。以至於人們都把小三子說成是我乾兒子。”
聽到這裡,季順也生出了一個意向:擬找機會去拜訪一下表哥的這位師兄家。若真能把這層關系連接起來,才是解決師兄近年面臨的多方面現實問題的最好方案。他決定要在近日內實現自己的打算。於是他問表哥:“如果我想去見見這對夫妻,該備些什麽禮品。”
藺儒說:“無需。明天先讓小三子陪你在村子裡轉一下。我處理完早晨的事,便追過去。先轉完村子,返回時順便進去看一看。師兄兩口子天天很早就在前後園子裡活動。這樣,比有目的的備禮造訪要好得多。
季順對表兄的安排十分讚成,二人又說了些其他閑話,便安歇了。
第二天一早起來, 梳洗和早點以後,藺儒便到大院去安排一天的活計。過一陣,小三子過來,說是東家讓他陪客人到街上去看看。季順明白表兄的意思,於是身上隻帶了些散碎銀兩,將隨身攜帶的其他物品全鎖在豎櫃裡,像似空手散步一樣與小三子一起走出了家門。
出門後,見前排人家的後園和村前田野裡都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勞作景象。他越發聯想到,自己前不久經歷的那場塌天般的國家災難,在這一路均屬屯兵重鎮的地方,竟然也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真的讓自己感到意外。特別是近一兩天來,在重兵駐屯的營盤裡,應該有快馬戰報,要比自己見到的信息更快、更多、更明確。主人們明知他們來自京城和來此的原因。然而席間席外,竟都像似沒事人一樣,無一人談及那場變故。甚至遠不如在關內遇到過的那些平民百姓和‘異類叛逆’者們對待國難的態度。這是否就是朝廷治國和馭下馴服的實效體現。真可謂民隻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是知之了,也不可使言之、論之。通過這些現象觀察,今後自己不論在家在外,都要約束自己、規范言行,方可平順無虞……
季順邊想邊走沒多遠,表哥已從後面急步趕了上來,說是已經托付好櫃上的曹師傅,他抓緊脫身出來,陪著多走走。要小三子回去協助曹師傅好好接應新來的客商,抓緊把昨天答應給那幾位蒙古客商的用料備好。有缺的,趕緊差人購辦。以便在那些人朝聖完返回時,如數交貨、使之滿意,成為回頭客。
小三子點頭返回。兩人一起繼續向村子中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