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正文——一步一個腳印的人生旅程
(一)大難余生裡,幸得又一度親情呵護
別看這位‘副參謀長’不穿現製軍裝,那可是一位在軍旅生涯中很有點傳奇色彩的人物。他總說自己是河北人,其實他家是北京西南宛平縣城外一個很不起眼的小村子的人。據當地老輩人說,他家再早來自山東,可連他爹也只知道縣名。老家什麽樣,他一點都不清楚。
他的小名叫大撿,取這樣一個奇怪名字是因為他母親生他的時候難產。他一離娘胎,母親就背過氣去。大家都忙於顧大人,好一陣子才聽到他的哭聲。奶奶趕緊讓接生的‘老娘婆’為他做斷臍帶等處理。那老娘婆把孩子接過來,順口說了一句“撿了一條小命!”奶奶馬上說,那就叫‘撿命’吧。大些了,長了個高個子。人們把他的名字從簡,稱他做大撿。上學時老師順音把他的名字寫成宋儉。念了三年多就輟學回家了,所以家裡和村裡的人,從來沒把他的名和姓加在一起稱呼過,都隻叫他的小名。
這孩子在學校裡讀的書雖然不多,但他退學回到家裡勞動以後,仍然常從近鄰一戶中常人家的玩友那裡借書來看,甚至連每學期的課本,他有機會都借來讀,寒暑假的作業也借過來瀏覽。那家人家藏的五經四書、俠義小說之類也常被他借來閱讀。那玩友還送他一本自己想丟棄不用的破舊字典,他像寶貝一樣珍藏著。在當時的同齡孩子裡,他的文化底子雖不算深厚,但村裡人看信、寫信都愛找他。
他老家在京西偏南,離宛平不太遠的一個只有四五戶人家的小村落。七七盧溝橋事變之前,不知日本人把他家那一帶當成了什麽目標,早就在他們那裡搞開了‘演習’。雖說當時還沒真槍實彈地開槍開炮,但也折騰得夠嗆。那幾天他家人都躲了出去。過一段時間,消停了些。老百姓總得過日子,何況莊稼地也離不開人,見沒了大動靜,陸續都回來收拾整理。哪曾想,過沒多久,也不知是為了什麽事,日本兵突然動用起飛機、大炮和鐵甲車來轟擊這裡。這一次他家的房子被兩發炮彈擊中。一家五口人中,他的奶奶、母親和妹妹都被炮彈炸死。父親身上也兩處受傷,出血不止。父親強忍傷痛,帶著兒子先是趴在房根邊,後又躲到房西邊自家園地裡的一個小地窖中不敢動。日本兵從這裡經過好幾次,可能見房子已經倒塌過半,並未進入。入夜,靜了下來,爺兒倆爬出洞外。父親指揮他,先將爛柴碎土抱進地窖裡攤平,又同他一起,將三具屍體放入其中,爺倆勉強推倒一堵已經傾斜的山牆,算是掩埋了祖孫三代的屍體。由於用力,父親傷口又迸出血來。父親顧不來許多,忙帶領他含淚走出家園,趁夜向西逃去。
逃亡途中,父親一直流血不止,走到後半夜就已經舉步艱難了。天亮前他們逃進了一片山地,這時父親再也無力支撐了,打算找個地方先歇一歇再說。大撿雖然從個頭上看長得高,畢竟是個未滿十五歲的孩子。勉強架著父親挪在一個像是剛采過石頭的凹坑邊,父親便臥在一片草巢子裡再也不能動了。
在漆黑的夜裡,他隻借著一點星光,見父親面色蒼白,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斷續地聽見他說口渴,想要點水喝。他趕緊放下父親跑去一條小溪邊,用破氈帽接回些泉水來。可這時父親已經沒有反應了。他忙將帽子疊成小角,將水慢慢倒向父親嘴邊,父親仍然不能下咽。他驚恐地喊著:“爹,您可不能啊!……不能扔下我一個人……那我可怎辦呀!爹!”爹爹凝視著自己的兒子,
嘴唇微動著,卻發不出聲,隻把一隻手艱難的向西邊山裡指了一下。隨後,那隻手便與頭一起垂向了一邊,半閉著兩隻淚眼斷了氣。這孩子一見,更加驚恐萬狀,緊抱著父親哭喊著。對於一個未成年的孩子,那才真叫是舉目無親、束手無策。 直到天蒙蒙亮,又有一家難民從這裡路過,看見這種情況,停下腳來。一家四口人,兩個大人,兩個孩子。大女孩不到十歲,小弟弟才五歲。那位母親腳上可能還帶著傷,要憑借一根木棍支撐著走路,只有那位叔叔看來是個健全人。這位叔叔告訴他,他家也是宛平境內的農民。所在的村子曾住過中國軍隊,昨天成了日本人攻擊的重點。村子裡不分貧富,多有死傷。夜深後,趁槍炮聲漸停下來,村民大多各奔東西、自尋避難之處。他家房屋全被日軍戰火燒毀。幸喜尚未死人,只是那位母親把孩子領出之後,不聽勸阻,想從火中取些日用東西。誰知東西沒取成,還被突然落下的一根檁木傷了左腳。爺兒兩個將他救出,才無奈地同幾戶近鄰一起逃了出來。打算先到西山裡一個親戚家躲避一時。因這位母親走路不便,過了村邊小河便被落在了人群之後。由於天黑路生,隻朝向西面大山摸黑前進,不知怎的就誤入這條‘毛毛道’。可巧碰見了這個懷裡抱著父親的屍體、驚恐無助地哭喊著的大男孩。一見,便知也是同命運的逃難者。見他孤苦一人身處曠野深山,遭此慘禍,便停下腳步過來撫慰。
小孩只是邊哭邊說:“爹爹被日本大炮炸傷……逃出來……半路就……”那姐弟兩個一聽,嚇得相互抱在一起,也哭了起來。
兩位大人問他要去哪裡,相隨還有什麽人,投奔的是什麽親戚,住在哪裡等。孩子都只是流淚搖頭。最後問這孩子將如何處理他父親的屍體,小孩子只是一臉驚恐地說:“我什麽也不懂,叔叔您幫幫我吧,我聽您的。”這位叔叔一聽,什麽也沒說,便幫他簡單整理了死者的衣裝,選就近一塊淺窪地面,與這孩子一起將屍體抬放過去。先用帽子蓋在死者臉上,屍體周圍壘些石塊,用荒草碎枝等遮住遺體,再用片石做工具,鏟了一些浮土和草皮敷在上面,成一墳狀土堆,算是幫助這孩子掩埋了他父親的屍體。然後讓孩子跪到墳前叩頭。做完這一切,那叔叔再問他要去哪裡。那孩子起身,眼睛像冒著火一樣,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看著東方,說了一句:“回去,殺鬼子!報仇!!”兩口子聞言對視了一下,那母親扶著棍站起身,往前挪了幾步,坐在另一塊山石上,溫和地說:“孩子,你的仇恨現在報得了嗎?你一個人回去將是什麽結果你一定清楚。那是報仇嗎?那是去白白送死!你父親的在天之靈想要看到的是那種結果嗎?你可不能胡來呀!”說著,她自己也流了淚。
那位叔叔也接過來說:“孩子,你年紀幼小,來日方長!留得青山在,何愁沒有報仇雪恨的機會!切不可衝動一時。那樣做,萬一有啥閃失,何以面對你家裡的其他親人?”
那孩子聽了這句話,竟放聲大哭起來。於涕淚雙流中,講述了一天來所發生的一切。這一家人聽罷,無不為之動容。連那位叔叔的眼裡都含滿了淚水。走近來撫著這孩子,一邊替他擦拭淚水一邊說:“你小小年紀,肩負洗雪三代親人血海深仇的重擔。而且立志要親手實現這一願望,我很讚佩。但眼下決不可亂來,否則就將遺恨終生。你既已無家可歸,咱又恰巧都選擇了這條很少有人走的偏僻之路,就算是天緣。是老天讓我們援手,幫你一把。”於是提出帶他一起先逃進深山,之後再定去向的想法。這孩子問了一下他家要去的方向,正好符合父親臨終之前所指的方向,便含淚點頭。然後又轉身跪倒,以頭觸地號哭著發誓:今生一定要用日本人的血祭奠父親、祭奠全家。誓罷,就地轉過身來,跪在兩位大人面前剛要叩拜,那位叔叔趕忙將他扶起。這孩子便改口稱他們為叔叔、嬸子。先謝過兩位恩人在自己不知所措之時,能幫助他掩埋了自己的父親,又在自己走投無路之時指點迷津,帶他一起逃生。此恩此德,他將永世不忘。說罷回身再次仔細看了周圍的環境、地形。跺跺腳、咬緊牙,擦幹了眼淚。什麽都沒說,便走過去,轉身蹲在那小弟弟面前,示意背他前進。那小家夥也極乖巧,順勢便趴向了他的脊背。行進中他把自己的名字告給兩位大人。也得知這位叔叔姓梁,因行三,人們取諧音叫他梁山。那妹妹叫翠翠,弟弟叫嘎子。這一行五人,成為一個群體,漸漸消失在太行的朝靄裡。這就是他後來雖隻共同生活了百余日,卻情連終生的‘寄養家庭’之來歷。
隔一天,他們一行到達太行山北稍處的一個山村裡,找到了梁家的一戶親戚。
這是梁山的姨表兄家,在當地算是一戶可以自給自足有余的中常人家。幾代人都居住在這個封閉的山區裡,很少同外人交往。見這次一下來了好幾口人,便有點犯愁。尤其是那位內當家,兩天沒過,不僅臉面上已充分地表現了出來,而且常在轟雞攆狗時語帶雙關的說些嫌話。梁山主動同那位表兄商量,請他幫忙為他就地找些乾活維生的機會,掙些錢糧,貼補家中,以減輕表兄家由於突然‘添人進口’帶來的負擔,那表兄沒有任何反應。
過一天那表兄對梁山說:他家也快要‘斷頓兒’了,已經打發人出去借糧……轉天表兄又告訴梁山,打算安排他們五口人到山上一個他家早些年看山用的窩棚裡,‘自起鍋灶、自謀生計’,等秋後有了糧,再接濟他們……
梁山兩口子立刻收拾東西,去到山上一看,那小窩棚是個已廢棄多年,屋頂已塌掉一角。而且門框窗框皆無。僅存的牆壁也多處裂通。空間極小,便在完好之時,也最多能住兩個人。取水要到相距一裡多山路的村子裡來,既無桶又無缸,更莫說鍋灶盆碗。就是討飯,也無法度過這開頭的幾天。梁山什麽都沒說,就地決定改投離這裡直線距離雖不很遠,卻隔著一道溝壑和一座大山梁的堂叔家去。
這位堂叔的父親與梁山的祖父,是同祖的堂兄弟,原來也住在平原地帶。大清末年鬧義和團時,堂叔的父親(梁山應叫二爺)受騙,帶人到京城去幫助朝廷整治洋鬼子。後來朝廷又改口說是他們破壞朝廷跟洋人的關系。曾被誘捕,差點殺頭。僥幸逃回家中,連夜攜帶妻兒遁入深山,幸得這裡一戶張姓人家相助,藏了下來。當時那戶張家雖未完全脫貧,但惺惺相惜,沒少給梁家提供幫助。剛到的那天,不僅給了他們吃喝,兩家老人細一嘮扯,張家得知其並無明確投奔目標,他家還流露出相中了這裡,只是不知能否容納。於是張家人便主動幫他搭窩棚、立灶,還答應幫他們跟地保說一下。隔一天又替他們擔保,在自己扛活的人家裡找到一個傭耕的位置,讓梁家在舉目無親中體會到真情關照。後來聽說他家也是外來戶,也是因為跟朝廷有什麽瓜葛之事, 才從齊魯躲到這邊來。但那已是百年前的事了。現在他家連壯年人在語言、生活習慣方面都與當地人完全一樣了。
由於堂叔一家也是空手逃來此地,至今過得還很貧寒。但這家人窮得有志氣,起碼能吃苦耐勞,且對人特重信義。很快在村裡乃至左近鄉鄰中,樹立起了威望。堂叔當時已經是個大小夥子了,同父親一起,靠給人扛活糊口。佔年紀優勢,又粗通文字,在長工裡特別拔尖。很快與當地一個貧家女子成了親。過些年,老爺子故去,老人對自己能保得全屍、又在晚年過得平靜,倍極愜意。臨死前不忘告誡兒子,並讓其傳及子孫:報效國家一定要自己想好,該怎麽做就怎麽做。錯了能改便改,就是悔憾無及,也要敢作敢當。切莫輕信朝廷應急時的蠱惑,重蹈他的覆轍。
那戶張家的日子漸漸殷富了起來,先是自家人不再給外人做工了。由於早年兩家父輩便是一起扛活的夥伴。所以堂叔便改到他家去‘吃勞金’了。其實那張家就是在步入小康之後,也一直是既雇人,自己也參加所有勞動。而且勤儉持家、助人為樂,在當地名望極高。‘男耕女織’在這個家庭裡體現得最是明顯。這地方家家都有織機,都紡線、織布。這裡的‘家織布’很有名。到後來洋布搶佔城裡市場多年,這裡的土布還很受人偏愛。張家的老東家和現在的東家都同梁叔一起給人家扛過活。好多年來,一到大忙時,他家土地上仍是女人和孩子們的身影為主。男人們只是下工後披星戴月、‘加班加點’。但也只是幫把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