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還傳頌說,從前他家有一位老老太太,快九十歲了,粗茶淡飯、從不言苦。這位老人在世時還依據當時的家境情況,給自家立有一個規矩:所有家裡每年的農牧收成和個人在外的勞金收入,都要交她手上。在保障生活必需的前提下,節減出每一文錢的開支。她守著一個錢罐子,有一個存一個、滿一個封一個,隻進不出。摳下來的所有銀錢,隻準買地。不僅不準放貸,還不讚成經商。還有另一個規矩:再窮,小孩子至少也要上一兩年私塾。學得好的,還不限年頭。所以他家人,除了後來有的離開當地去念大書、長大學問之外,都從未脫離過勞動。這些新舊規矩,後來也成了當地很多沿正經途徑由貧轉富人家的楷范。正是由於這些自律,子孫中沒出過一個墮落之徒。這樣,連開荒帶購買廉價的山坡薄地,漸漸的也從短工到長工的雇傭別人為他家勞作。按現在的說法,就是開始有了‘剝削他人剩余價值’的行為了。堂叔本人從做短工開始,就一直沒離開過張家。自然成了張家人平等待人、節衣縮食,從自己牙縫裡往出摳掐、積攢而起家的直接見證人。兩家人最是交心,從沒有過因雇傭關系而產生的對立矛盾。後來堂叔在他家成了無需合同的固定長工那種特殊雇傭關系。這位東家甚至把田裡的多數活計都交給堂叔料理。在外人印象中,說他是半個東家。在農事方面,東家也多直接同堂叔商量。堂叔特別懂得自重,說他自己只不過是個‘打頭的’而已。下地乾活絕對是帶頭出力。近年來堂叔因為年紀和身體等原因,幾次提出要辭退回家,東家都沒同意。只是盡量不讓他下大田乾重活了。前年秋收結束,他又提出要求,堅決請辭。東家怕他家生活因此而受到影響,還讓他家的二小子頂替他,過來先當‘半拉子’。從那以後,每到年底的散夥年飯和過年回家時給長工們帶的肉、面,都有他的一份。開春後的開犁席、入伏的伏面、開鐮乃至秋後和冬至的‘犒勞’,所有按節令請長工們坐下、由主子送飯端菜的例行席面上,還都是把堂叔請去坐上席。入春時,東家都要到他家來,聽他對年景的估計、作物的配置、倒茬意見。按現在說那就叫谘詢。東家奶奶也時常來他家坐坐,走動得跟沾親似的,可說是平等相待、恭敬有加。
堂叔的老伴兒身體不好,她一生做得最多的事情,恐怕就是坐在炕上或在院裡整棉花、紡線了。她家下屋空房裡放著的那個大架子,就是從前織布用的織機。兒女中最大的是個閨女,已經出嫁。雖說離婆家不算太遠,也隔著一道山梁,不好事事都能關照到。大兒子梁林雖身強力壯,但自幼性格豪爽,愛交結、管閑事。因世代貧困,既不服輸,又無力回天,所以看什麽都不順眼。只是不喜農桑,絕無任何壞毛病。前年在聽說日本人佔領了豐台、人們都義憤填膺之時,他同幾個原本就想出去幹一番事業的小哥們兒們一商量,也學著人們常戲說的‘好吃懶做混大幫’的方式,丟下家裡老小,跑去保定當了兵。這樣,堂叔家裡除他本人,就剩一個只有十幾歲的老二梁森,幫他支撐這窮日子了。如果說還擁有什麽不動產的話,那就都在視線之內。除三間狹小的破土房可以住人外,再有就是三間有框沒門窗的東廂房做不加鎖的倉房。雖說不屬‘房無一間’,但除房後有一小塊前些年尚可種幾畦蔬菜的園地之外,在大田裡‘地無一壟’是夠格的。這個山村地處大山深處,狼多。沒有好的院牆和圈舍,
牲畜雞鴨都無法飼養。所有條件加在一起,說是清貧一族絕非誇大其詞。 今天,二老見堂侄梁山一家也逃難到了這裡,雖說貧寒,但收容下共渡難關是義不容辭的。堂叔立馬親自安排,自己過老二那屋和大撿住一起。侄子一家四口和老太太先在東間擠巴著住下。第二天就著手拾掇廂房北屋,用直些的木棍釘成窗欞架,將一個舊床板截一下,釘巴釘巴做門。賒了點毛頭紙把窗門糊好。把裡間的土炕抹了層泥,燒了兩天幹了,讓侄子一家先住進去。把住的問題解決了,老爺子又搬回西屋來。雜面窩窩、菜餅子、玉面糊糊還能堅持著分吃幾天。好在飯量最大的老二給人家扛活,肚子屈不著。
他家這老二也乾不慣莊稼活,去給人家扛活沒過半年,東家就同堂叔念道,說他不太會乾活。老頭回來教調、訓斥過。東家聽說後,立即過來解釋說:“我可不是告他狀,是閑談嗎!幹嘛動真格的?年輕人嗎,乾兩年就好了。咱不也是從那時候過來的嗎?我跟你說的意思,不是嫌他,而是要你跟我一起幫他……”就在梁山一家來的前不久,梁叔碰見東家又打聽老二情況,東家又說:乾活多少和會不會乾雖不能急於求成。但你得多告訴他,要聽人家打頭的吩咐和安排,別跟人家‘較勁’。梁叔聽罷,心裡非常明白,肯定是這孩子不僅不給人家好好乾,而且還不聽支配。東家雖然顧及著自己這點老面子沒有打發他,但也不能就這樣賴著混。所以老頭心裡總像是擱著點兒什麽似的。這回梁山來了,他看梁山是個忠厚老實的莊稼人,就想把他介紹給東家,一方面幫梁山解決生計,一方面也挽回點面子。
梁山自然是求之不得。跟東家一提,東家很是同情這侄子一家的遭遇,立即表示可以過來打幾天短工試試。如果願意做長工,從現在起到年底就按半年計算。堂叔回家再對梁山一說,讓他同媳婦商量商量,好給人家回個準話。梁山說:“這事兒明顯是人家在成全咱,還商量啥?就這麽定了。”
第二天就去上工了。那東家隔一天就通知堂叔到他家去領梁山的勞金糧。還說:“你家添人進口,吃的緊缺,半年勞金一塊兒領過去吧。”只是老頭提出的讓他家老二回家的打算,東家沒同意。而是讓老二改去放羊。這樣一來,不僅勞動強度降低了,整天又都是一個人乾活,免得和別人攪和在一塊兒。人多嘴雜、說項多。過一兩年大一點,再跟成年人一起乾。
這樣一來便皆大歡喜了,堂叔家的生活立馬寬松了許多。從老爺子在家乾點零活當中或出門時哼著梆子,就能看出他的心情顯現著的是更多的喜悅。
這幾天梁山和老二每次回家來,總是見大撿低頭不語。問他有何心事,也只是笑笑,什麽也不說。還是梁山媳婦知道他的心事,說:“沒別的心事,就是看你們都有事做,他卻白吃閑飯。其實這孩子這些天可沒少乾事兒。房後那片閑地,他跟爺爺把秋菜已經種得差不多了。爺爺說由於他近些年身體不好,這片地已經荒廢幾年了。這回可好了,來了個好幫手,就讓它再綠起來吧。”說著又指了一下房後,“原來燒柴主要是高粱玉米和棉花的秸稈。你現在看,這幾天的柴垛高起來了吧,那都是他每天上山拾柴背回來的乾樹枝。爺爺還對我說:這回到了老秋,再犯那上不來氣的老毛病時,不用愁沒柴火燒了。這孩子很有心計,還跟我商量著要把院牆整好一點,咱也養上一些豬和雞,讓爺爺奶奶平日能吃上雞蛋。不過我發現昨天和前天,他兩次從山上回來,眼睛都紅紅的,好像是哭過的。”
梁山接過來說:“這是可以想見到的。我到這才幾天,就上工了。二弟白天不在家。他一個人在家裡,雖然像是有事可做,畢竟孤獨。何況他還有深仇大恨藏在心裡,能沒心思嗎?”
嬸子馬上接過來說:“可不是嗎,他這仇恨,別說一輩子,就幾輩子能忘得了啊?連咱家這種情況,都恨不得把鬼子咬上幾口才解恨,何況是他?等他再大一點,想去殺敵雪恨,咱不攔他。現在他還小,一個人單槍匹馬去獨闖,可是不行。老天爺讓咱碰見他,就是把他交給咱了。咱得對得起天、對得起地,對得起他的先人。現在主要是從多方面關心他、照顧他。一個毛愣孩子,可別一時收攏不住,出點啥事就麻煩了。咱也得愧疚一輩子。”
梁山對自己媳婦說:“他現在把你看作是最親近的人,你可要多留神、多開導他。我看今天咱叔叔又在街上跟人一起嘮扯,說不定也是在為他的事奔走。等他有點事做了,也許會好些的。咱倆多注意點就行了。”
他們兩口子分析的都對。大撿這孩子剛到這裡時,心裡確實還有些忐忑。那時他就有個心理準備,如果這裡也像叔叔那位表親那樣的態度,他就打算給叔嬸磕個謝恩的頭便立刻離開,不再拖累他們。因為他們在剛到那位表親家時,就聽那邊那位當家奶奶在打雞時說:“自家的管不來,還帶進一張不沾邊兒的嘴……”他明白,這應該就是指他的。於是意識到他已經給這兩位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叔嬸添累贅了。他把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對自己的下一步安排又放回到了宛平。他要回去伺機殺死五個以上日本人,先把血債擺平。若自己達此目的後仍有活命,便回來。能找到叔嬸,就安安心心地把他們當作親爹媽供養起來;若回來後找不到兩位恩人,再按父親咽氣前指給的方向,一路向西去尋找生存之路。可來到這裡之後,這裡的爺奶雖然十分貧窮,卻是真心實意地在收留和安頓他們。對他本人也沒有當外人看待,這讓他取消了原來的打算。他和這家老二同住一間房子,管老二叫二叔,兩人非常說得來。越是這樣,他反而感到自己絕不能‘樂不思蜀’、安於現狀!他總感到一家慘死的三代冤魂都在看著他,一連幾天晚上他都睡不好。每當二叔熟睡之後,他的眼淚都要淋濕枕頭。
他感到跟這家人沒界線了,也就更加關心起這個家來。第二天白天,他圍著小院轉了轉,提出修整的意見。爺爺誇他有心眼兒。頭兩天白天幫爺爺乾些活計,什麽都沒顧上想。到第三天他要一個人上山去打些柴,順便認認這裡的路徑。當他一個人到達山頂面東而立時,眺望遠方,透過那茫茫起伏的恬靜山野,似乎看見那群山的背後正在狼煙滾滾。漸漸地幻映出屍橫遍野的家鄉境象,以及那天奶奶、媽媽、妹妹祖孫三代一時間慘死在自家祖屋裡和深夜推牆掩埋屍體的情景。進而又似乎出現了太行深處的晨曦照在父親慘白的臉上的情形……這一幕幕景象接連在眼前重現,由不得讓他熱淚湧出、撲倒在地,進而是嚎啕著對天呼叫:他沒有忘記他們。讓在另一個世界的親人們放心,此等家仇不報,將不立於世上。當他發完這些宏誓之後,心裡雖平靜了些,但依舊悲泣了好一陣子。他明白,這等誓願光想光說沒用,要找機會付諸實踐才行。可機會在哪裡?自己此時全無著落。於是重又打起精神,動手打了一大背上好的乾枝。給小弟弟和妹妹摘了一些野果,然後背上山柴,朝這個新家走回。在路上他仍在想,他就是要去尋找報仇之路,對現在這一家人也不能放下就走。否則那也將是一筆終生都無法還清的良心債。何況人家一再表示支持,所以就是找到機會,也要這裡的兩代老人點頭,才能行動。他雖然盡量掩飾自己的這些心思。可畢竟年幼,還是被這位恩人嬸子看在了眼裡。而這期間,那位梁爺爺,也確實是在為能給他找到一個做工的地方而四處打聽。老人還對梁山夫婦說,等把他安頓下來,再找機會為他打聽投軍的路子。這也說明人家把他的事是存在心裡的,想一步步幫他解決。
這天晚飯後,爺爺在院子裡攏起一堆半乾的青草,漚煙驅趕蚊蟲。梁山和老二也回來了,都一起坐下閑談。老爺子便提起南頭一家人家想找一個放羊的,那家人家的羊不多,只有二十來隻,原來放羊的那個小孩因為父親生病在床。以前都是嫁在同村的姐姐伺候,現在姐姐就要臨產了。那孩子只能回去伺候老爹一段時間,打算找個人頂一頂。老爺子回來跟大夥商量讓大撿去頂替一段時間。他還說:“我想過,在這山裡放羊,大撿沒經驗,因為他對地形山路都不熟悉。可老二也放羊,倆人合起來,互相有個幫襯。兩群羊加起來也不算太多……”沒等老頭說完,倆後生立刻同聲回應、一致讚成。梁山兩口子也說這是一件最可心的活計。從此大撿也有了一份活兒幹了。他把他放的那二十隻羊背上用藍靛塗上標志,每天早上出去,在村邊兩群羊一合。中午叔侄倆就在山上吃點從各自東家家裡帶來的乾糧。太陽落山前回村,吃完晚飯回家睡覺。隔兩三天大撿還要給前任羊倌兒家裡主動送去一背山柴。對此,鄉親們無不稱讚。晚上回家,大撿手也不閑,帶動得連老二也動手幫忙。兩個月沒過,梁家的院牆、豬圈都就地取材,用山石壘起了框框。那兩間破房的炕也都拆掉重盤,並基本是改裝起正式門板和窗扇來,像個住人的地方了。所有房頂通通抹了一遍泥,秋天雨季來臨也不用愁了。那架破織機,梁山媳婦不讓搞亂,她說她在家時就是紡線的好手。上屋那架紡車她也早就相中了。她要在農活不大忙時,讓它們也動起來,能換些零錢,添補家用。
時間不長,活乾得不少。但大活兒都是起早貪黑或在月光下做的,沒誤過一天工。老爺子也只不過是在他們三個人乾開以後,過來起個指揮功能而已。高興得見人就說:“這哪是我幫他們,簡直是來幫我了。”
由於逐漸對這裡增加了接觸,進一步了解了這裡的閉塞。但人際之間的關系卻非常友善,一家有事大家著急。誰家有親友來往,都要問個‘底兒掉’。他們與鄉鄰之間都按鄉俗排輩稱呼,處得相當和諧。外面有人來,帶回什麽消息,很快就能家喻戶曉。
前兩次是聽從東面回來的人說,那邊國軍確實抵抗了一陣,後來全撤走。他們家鄉一帶已被日本人徹底侵佔。還說冀東有些地方的‘國軍’和當地政府都降了日本人。這裡鄉親們聽到後似乎沒太大反應。而梁山卻很在意,但也只是心裡起些波瀾而已。後來又聽從西邊過來的人講,那邊開過來幾股紅軍,在五台山一帶扎下大營,鬧得日本人在繼續往西擴展時,受到了不小阻礙。後來又說那是由紅軍改編成的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在太行山以西好多地方都有他們的蹤跡。人們還說,那支隊伍對老百姓特好,打日本特狠。這消息讓人聽了開心、解恨。沒多長時間,更傳來在他們現在住的北邊和南邊也有這樣的部隊在活動,並建立了什麽抗日根據地。各地不願當亡國奴的人都投奔了他們,一起保衛國土、抗擊侵略。
大撿特愛聽這類消息,並開始為之心動。但漸漸也聽到些日本人更加瘋狂、殘酷的消息。這些消息更激發了他要早日參加到那些跟日本人真刀真槍拚命的人中間去,一起拚殺敵人,為國家雪恥、為親人報仇。
山村的寧靜並未持續多久,戰火就已波及到太行山周邊一些地區了。連那位表親一家四口,也背包摞傘地逃來這裡。梁家為他們騰新收拾好的廂房南屋居住。 那表嫂見這裡人真心的幫助他們。倆大孩子打回一隻野兔,也是老的讓小的,小的讓老的。一口糊糊、一個菜團,侄媳婦也要先可著叔公、嬸婆飽腹。大概她經過反思有些愧疚,總想找機會對梁山媳婦解釋些什麽。梁山媳婦每次都笑著用話岔開、改談其他。一次在兩餐之間的閑暇之中,下屋房裡只剩她倆,她又提起這類話題。梁山媳婦十分和善地說:“表嫂,是這場國難讓我們之間有機會接連湊在一起。世上怎麽可能還有把逃難當成四處混飯機遇的人?走這步路,都是百般無奈的最後選擇。不管怎麽說,你今天能投奔到我們梁家來,說明你心裡還有我們這股親戚。我們這裡的情況你都看在眼裡,連粗茶淡飯都不敢說,更別說專門招待了。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要別怪我們‘慢待’就行了。真有一天到了‘斷頓兒’的時候,你是來客,不也得先斷我自己嗎?你就安心住著吧,不要多心。聽你說的,你們家並沒大毀,還有雇來看門的,你的後路寬著呢。眼下,我不敢說有福同享。但只要你願意在,有難同當我是敢說的。吃糠咽菜也活人!這邊叔叔設法幫我們找個扛活地方,憑力氣掙些工糧,再細水長流的支撐著,還行。你切莫多想別的。”
那女人歎口氣走開了。有時也想幫做些事,只因她的腳裹得太小,多被梁山媳婦勸阻。那表兄和兩個孩子基本是四體不勤。好在這邊的人並無挑剔,也好湊合。住二十多天后,說是要回去看看。梁家人留不住,約好遇到危險再回來。走了快半個月了,並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