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倌先送上茶壺茶碗,倒上茶後,問用些什麽,要什麽酒。掌櫃的隨便點了幾個菜和湯,提出要菜飯一起上,不用酒。堂倌去了廚房,不一會兒端來一盆精白的米飯,隨後陸續上來葷素四大盤熱菜和一盆筍絲羹湯。他們吃得很快,掌櫃的第一個放下筷子。季順隨手拿起湯盆中的杓子,為他舀了一杓湯羹,倒在他面前的小碗裡。管事的向前伸了一隻手,道了一聲謝謝,然後問:“還沒請教你貴姓。”
季順忙著回答:“免貴,敝姓季,李字頭上加一撇的季。”
“噢,季先生。”
“不敢當,不敢當。我姓季名順,您就喊我季順就行了。”然後這位管事的也自我介紹說:“我姓景,風景的景。”他又指身邊的青年和兩位車夫:“他姓嶽,是我們少東家。這位師父姓林。一天多和你同住同行的那位是趙師父,肯定已知姓氏,我就不必介紹了。因為我們還有好幾天的時間要生活在一起。相逢便是緣分。看得出來,你對於在一起吃住花銷有些為難,這大可不必。自打我得知你是逃難出來的,又恰好同路,從那時起,心裡便定下來:只要你願意,就把你捎上。因為這好像是老天安排的,我必須這樣做。咱們國家到了這步田地,我無以為報,妄稱還是條漢子。當東家要做些善舉、為朝廷分擔些難處時,我們只有全身心的去辦、不打折扣也算報國了。前些年出了難民,東家決定設粥棚。我們這些具體管事的就要把粥熬得稠一點,放粥的時間拉得長一點。有疫病流行,需要去投放些藥品,我們就走得遠些、量足些,就算積了大德。這次往關東送藥,雖說連掌管這份權力的官員都沒了影子,但以前說過的話、前方也確有需要。東家要辦,還露出他要親自前往的口風。我們就得義不容辭,這樣才算沒白養活我們。”景掌櫃用羹匙喝了一口羹湯繼續說:“在國難當頭的今天,遇到有逃難之人,又是同路,若不搭把手,那我這後半輩子想起來,都會有愧。我跟說書唱戲裡的曹操做人做事標準恰恰相反。有人說,好事太多也能變壞事,這句話源於何處,我不知曉。但不能因此而不做好事,是我認準了的。在座的所有人,要一起生活好多天。誰都別見外,要兄弟相待、相互幫襯。將來回到京城,能再見面,到那時,咱就是老朋友了。”
聽到這裡,季順忙說:“蒙您抬愛,只是自慚形穢、不敢高攀。”
景掌櫃接住說:“這是說哪裡話。來日在京城裡,被我知道你的住處,我便要主動去叨擾,看你攀也不攀。”說到這裡,大家雖都感到有有些話帶點沒來由,卻也都笑了起來。說著話,陸續的都吃完了。兩位車夫要到院裡看看牲口草料如何,季順也跟了出來。其實他要避開這裡的主要原因是怕景掌櫃再向他提些有關他的問題時,他若答得驢唇不對馬嘴,太不好意思,不如暫避一時為妙。
他們隻到院裡看一下,便又回到飯堂。這時景掌櫃和少東家已被請到另一張桌子上去用茶了。見他們三人走回來,堂倌又對他們讓座,為他們布碗、倒茶。大家談笑無間,所有人都感到很快意。只有少東家不僅沒有一句言談,甚至也沒有什麽表情。
正在這時,這家店的老店主得信急匆匆的從家裡趕了過來。一進門便對景掌櫃說道:“哎喲!景掌櫃!好久不見,想死我也!”
景掌櫃趕忙起身離座迎了過去,打千施禮後牽著手說:“史老前輩,怎的便驚動了您?身體一向可好?夫人身體如何?”
“托你的福,
都好,都好!” “這一年多也去過兩次關東,多是借兵部差運的機會,按路引駐驛站,走唐山那條路。回來時自己拉運藥材原料等物品時,一般也就按原路返回。沒有常來問候,罪過,罪過!這次一來是自主送貨,二來是盡量減少與洋兵相遇的可能,所以又選擇了這條路。順便也想看看您老人家。”
老店主回頭看了看桌上的‘殘局’說道:“怎麽如此慢待,太失禮了!都怪老夫早回了會子家,錯過了恭敬的機會。這也難怪,近一年多原來兩個老人兒都請長假休息了。現在接管的都是新人,與景大掌櫃面生。我看各位歇一天再走,容老夫……”
沒等他把話說完,景掌櫃便說:“您的好意我們領了,但這次真的不行。”於是他把這次出來的經過簡單說了幾句。
老店主聽了讚歎不已。又提出要請去上房重新備茶,也被景掌櫃以‘馬上要趕路,想利用這點時間就地多談幾句’為由而婉言謝絕。
老店主隻好坐下說:“那就委屈幾位了,下次補上”。堂倌也給老掌櫃倒上茶,他手扶茶碗說道:“貴號真是忠、信、仁、義佔全。這等時局還能不畏艱險,主動為國分憂,堪稱是咱商界楷模。老東家在世時就是以誠信禮讓之品德出了名的,現在這位東家又是如此心系國家、深明大義,我們這種小店真是自愧不如了。”又談了些京城時局和農商現狀等話題。景掌櫃最後說:“老前輩憂國憂民,晚輩甚為感動。我等做為百姓,只有悄悄的做些不虧心眜祖的事情便算報效國家了,更不敢妄談國是。只是內憂外患、民生凋敝,這些後果最終都要落到平民頭上,可如何承受得了呢?”
老店主感歎的說:“嗨!都說‘天塌下來還有矬子’。難道我們就真的一任陵踐屈辱、甘當‘矬子’矮人半截子的‘優點’去偷生於世嗎?”
景掌櫃只是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兩人又談了些家常瑣事,老店主還半開玩笑的問景掌櫃:“手球緣何未托著?該換對好些的了吧。”
“那只是在家茶余飯後消遣或散步時把玩的,目的也隻為練練手指,分什麽好壞?日常做事時,誰曾見過我拿著那個?”然後景掌櫃又向這位老東家低聲打聽了一些熟人的信息。看雙方表述時的情緒,都是會心的滿足。又說了會子日常閑話,景掌櫃便提出要早些趕路,並讓那位飯堂的管事人為他們結帳。
店主連忙阻止:“你們如此不畏艱險勞頓,吃頓飯算什麽?免了!”
景掌櫃道:“那可不行,雖不能說您這是小本經營,但這頓飯是在店內飯堂所用,又不是在您家裡,所以必須結帳。何況我們在外又是按日計發路銀的。咱先說好,等我返回時若仍走這條路,我必然到您府上,到那時您不招待我,我還不走呢。”說罷雙方大笑不止。
老店主邊笑邊說:“那好。不過到那時真是那樣的話,我拿你車上的最好的參茸頂飯錢,看誰虧誰賺!好了,這回算我小氣。”然後對身邊人說:“收吧。”
林師父留下結帳,余人離開飯堂。行進中老店主又對景掌櫃說:“說來慚愧,半個多月來,路上來往行人很少,長途車馬已近斷絕,不知此狀態將持續多久。”
“誰都盼國家安定,但願我們返回時能聽到好的消息。”
店裡的役夫們早已準備停當,不一會兒兩車套好。大家跟隨車後,步行向門外走去。這邊的人也相繼跟向大門口。景掌櫃與老店主推讓了幾次,最後還是送出門外。
這時村裡的農夫們也已經起晌,分別向自家田裡走去。
出村後,便加快了速度。大約一個時辰以後,進入山區。道路不僅彎曲,上下坡也多起來,但路況依舊很好,幾乎不見車馬,並未影響速度。將要走出這段山路之前,是一個向東南轉彎的大下坡路,坡路盡頭是一條大河,河水沿著山麓向南流淌。大路也順勢向南成為懸崖上的傍山險路。在這段路上,居高向東望去,眼界大開。河對面是一片河套平灘,再遠處則是田林綠野,遠方依稀可看到散在的村莊。傍山路轉過山體,便落到山腳河邊。沿著河岸繼續向南,恰好都在山陰裡行進,十分涼爽舒適。走了約一裡路以後見一座石橋跨過河流,大路也在這裡分岔。原路依然沿山麓向南。一股由橋上向東拐去,向河對岸的原野伸延而去。季順見頭車到叉道處便轉彎上了石橋,知道車又要向東走了,這時趙師父說:“過了這片田野再翻過一道山梁,便到今晚要留宿的地方了。”
下橋後便躲開山陰,見到了太陽。趙師父喊前車在河灘上坡處的林地邊上休息一下,給牲口飲點水。到了林地邊緣,大家都下了車,季順從大車的苫布下取出手提袋。車夫把車趕向路邊一個水灣之處去給牲口飲水。景、嶽二人在林地邊一個乾爽的小坎上坐了下來。季順把手提袋裡的黃瓜拿了出來,先送到景掌櫃和少東家面前。
景掌櫃說:“現在這可真是好東西,你是從那裡弄來的?”
季順說,這是頭一天瓜地老爹送給的。兩位趕車人回來每人也各嚼了一根。趙師父抽完了一袋煙,便又上路了。季順仍是面向側後斜坐在大車上。剛走上一個小丘梁不遠,突然,他見河對面剛才走過的山陰路上有七八匹疾行的快馬,馬上各有一人駕馭,一路揚塵地飛速向南奔馳。到了橋邊便轉而向東直奔他們現在的路上飛馳而來。很快他已能看見那些人著民裝,卻都帶著刀劍等短兵器,大多懸掛在左鞍橋前。有兩人還是背插單刀、紅纓飄擺,不是官兵模樣。季順心裡一緊:壞了,這回遇上強人可就什麽都完了。因為趙師父曾說景掌櫃對這條路上各方面都熟,他剛想喊趙。還沒等他開口,後面馬隊裡跑在最前的人已經高聲呼喊:“前面可是景掌櫃嗎?請留步!”
趙師父回頭看了一下,立即勒馬停車,並喊前車也停下。
季順忙問:“怎麽,認識?”
“認識!咱們雖是一路同行,不可能先說這類事。今天趕巧碰上了,我就略把這些人的事跟你說明一下。這些人大多是幾年前被朝廷打散的太平軍。那年他們的一位頭人身受重傷,瀕臨死亡,向我們求救。景掌櫃派人從京城用快馬將藥送到指定地點。那人得救,所以在這條路上一直對我們實施保護,十分周到。你無需害怕,他們絕不是歹人。”
說話時景掌櫃也已從前車上跳下,隻身迎了回來。那些人來到跟前也紛紛跳下馬,為首兩人將馬交與後面相隨人員,其中一位個頭中等偏高、長得十分瀟灑英俊的中年漢子滿面欣喜的說道:“景掌櫃,一別幾年,想死人也!”執手致意後便向景掌櫃介紹他左手邊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漢說:“這就是當年向您求藥而得救的我們的大哥。”然後又對那大漢介紹說:“這位便是派人給您送藥的景大掌櫃。”
話未落音,那人一手撩起長襟,便要跪倒。景掌櫃急忙閃身、側身過去攙住、扶起,並說:“些許小事,何必如此。請問首領貴姓?”
“不敢當。賤姓冉、名升、字震啟,河間人。以後您直呼我冉升即可。叫我首領,豈不折殺我!您對我有再生之德,此恩沒齒難忘。但事隔多少日月,不要說登門拜謝,甚至連面都不敢主動見上一見。難道是我好了傷疤忘了疼嗎?不是的。是怕被抓砍頭嗎?也不是的。只是現在身份不濟,怕張揚出去,有辱甚至連累恩公乃至貴號,故而不敢言報。剛才路過興盛客棧時,聽老店主說您起晌才離開他們那裡。他還說您此行並無官差伴行,我就更加放心。連飯都沒顧得吃,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到恩公面前。如此貿然闖來,尚請原諒我的魯莽。”
“這是說哪裡話,我與傳信之人相交已久。對於你們的俠肝義膽也多有耳聞、且有身受。後來經引見得識梁頭領等幾位義士,更覺相見恨晚。便是素不相識,路遇傷病之人也不能袖手。當時聽了轉達梁頭領懇請相助之口信後,感同身受。但我畢竟不是懸壺濟世的郎中,故而將從關東裝滿藥材的幾輛車交給另一管事人和老店主增派的一名得力助手一起負責押運回京。我乘老店主提供的快馬隻身先行一步,到得京城便與坐堂名醫商量,立即備齊內外用藥,打發精乾之人,換乘店裡另一匹快馬,原路星夜趕回指定店中。不想真的便顯了神效,這也是你福大命大,加上身體健壯,藥的力量才能充分發揮出來。今日見你雄姿如此,真是可喜可賀。”
那位梁頭領接過來說道:“當時箭傷發了,紅腫、潰爛,高燒不退,進而昏睡不醒。自家和外面請來的郎中都束手無策。這時聽說您從關東返回,住在興盛店裡。當時大哥情況不容我親自下山求救,便命那位弟兄再飛馬返回,請店主代為求救。您不怕擔濟匪的罪名,日夜兼程將藥送到。晚一天,我們這位老大今年該是幾周年了?”
說到這裡,冉頭領和他的弟兄們都笑了起來。接著他又說:“可巧今天下午我們下山有些事。路過興盛店時,老店主說景掌櫃去關東辦事,從他那裡剛走一個多時辰。而且說隻帶幾位自家人,並無官差。這真是天賜良機。我們連水都沒喝一口,立馬趕了過來。這裡不是長談之地,我們先走一步,到前面去定下食宿之所,今晚要好好親熱親熱。”然後從左向右對景掌櫃身邊的人抱拳半圈說:“哪位若感到不便,也請說明,我們將另行安排款待。明天再一同前行,絕無歹意。以後但有人提起,我們隻當從未見過面,以保證您的安全。但是景大掌櫃這個面子是一定要給的。”
景掌櫃立刻說道:“說哪裡話,在場的都是自家人。毋庸諱言,我們改走此路的目的之一,也有順便打聽你們信息的用心在內。怕什麽連累?若真是那樣,我又何必當初呢?”
“您自是沒說的,兩位師父也曾見過。只是這兩位面生些,必須講在前面,這也是我們尊重、愛護他人的老規矩。”
“不必多慮,這位是我們少東家,這位是我的朋友,並無外人。話說回來,便沒有那次淵源,真的在路上遇到強盜,沒有被搶被殺,官府豈能追究、並治罪於他?”
季順一看,說起來這裡面只有自己是‘外人’。而景掌櫃又將自己說成是他的朋友,這真是對一個人的最大信任,於是慨然說道:“景掌櫃在哪裡,我就跟在哪裡。壯士們如此俠肝義膽、知恩圖報,我感動頗深。如不嫌棄,今後也願常相交往,哪有規避之理?”
“既然都是如此抬愛,那我們就先行一步,到前莊恭候!”說著兩個頭人一上馬,後面的弟兄們也紛紛上馬,隨著馬蹄聲響,一片黃塵向東飛奔而去,霎時間便翻過了前面那道山崗,消失在林地後面。這邊少東家剛要上車,景掌櫃便說:“這裡的路十分熟悉,到前面那個有食宿條件的地方用不了太多時間。咱先休息片刻,不然到了那裡可就沒有休息和說話的時間了。接待和被接待,那都是一件很熬人的營生。”
兩位車夫把車向前趕了趕,讓馬吃到青草。大家都在那草坡上坐了下來。趙師父掏出小煙袋,季順又取出僅剩的兩根黃瓜,掰成幾段分給大家。趙師父舉起正在煙荷包裡擰動的小煙袋,表示他要先來這個。少東家一直沒說話,遞給他黃瓜也沒要。景掌櫃說:“累了嗎?這才剛剛開始,坐車也是一件苦營生,慢慢就習慣了。我像你這麽大時,已經跟老東家跑了好幾年了。早起晚睡,什麽事都要想在前面、跑在前面、做在前面。我了解他的生活習慣,他也最相信我。因為我沒有一件事過後,被證明是有意說錯、做錯。這些人,你伯父雖都從未見過,但與他們的關系是清楚的。那一年他們中有人傷病危重,若不援手、必死無疑。當我一人飛馬回到家中,向他稟明情況後,老人家未加思索便表示讚同,這樣我才能去辦接下來的事。但我從未向人透露過這件事是東家讓我辦的。目的絕非貪天之功,而是要保護東家。所以你不必疑心我在外面擅作主張、自行其是。你今天只是邁出歷練的第一步,往後的事多著呢!我們每年在這幾條路上不知要跑多少來回,把所需要的大批貴重原材料運回,把生產出來的成品再運往各地。如果我不能保證在我分管的這條路上安全通暢,那就是失職、是白拿年銀。當然依靠官府是重要一面,但一到關鍵時刻連皇上都沒了影子,官府能靠得上嗎?就是官府大門真的給你打開,也得拿銀子才能辦事。出了事,你去報案,官兵來了,什麽也找不到。一切開銷讓你補償不說,鬧不好還扣你一個謊報軍情,誣蔑升平盛世,讓你‘吃不了兜著走’。東家給了我這一方面的任務,我總不能讓東家先為我擺平這幾條路上的所有關系後,我再辦事。所以如何處理解決這些問題的責任,我自己就要把它放在自己肩上。這就叫對店、對東家負責。像剛才這些人,他們雖也集聚山林,但既非打家劫舍的強盜,也不是朝廷認可的地方武裝。他們雖然也向豪紳地主籌集錢糧,卻不殺人越貨、敚攘國庫、騷擾地方。而且仗義疏財、助困濟貧。自打他們來到這一帶,原有那些最讓百姓懼怕、官府頭疼的土匪卻沒了蹤影。所以百姓歡迎他們。官府也不去主動招惹他們。雙方好像都是心知肚明、相安無事。尤其是近一段時期,洋人尋釁入侵。他們沒有俟機趁火打劫,奪地擴張自己。因此我的原則就是:只要不是拉我去反朝廷,他們有了災病、給些藥品,我看也犯不了死罪。何況‘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話說回來,假如沒有這一條備用大道,還是去沿著洋兵攻打過的那一條據說現在仍舊不斷有洋兵開進的路上去走,就有膽量也肯定行不通。因為洋人的軍隊絕無人性和情理可言。這恐怕是我們在座的,所有經歷過近日京城這場劫難的人,一致認知的結論吧?如果我說得不對,大家都縮頭、不出來。那我們這下半年所需的參茸等真材實料和其他原料就都要斷了進項。不要說支撐每天的國稅、官派等巨大花銷,就是店裡、家裡那麽多人的一個‘吃’字都無法解決。向西向南自有專人分管,而我必須盡全力保障向北和向關東這幾條路的通暢。人心都是互相換來的,就是朝廷來人稽查,我敢說,最終一定是‘無案可考’。假如真的有一天因此而出了事、惹下官司,你、你們,什麽都不知道。東家當然更是一無所知,全由我一人擔著。”說罷,略停片刻才說:“好了,咱們走吧”。
少東家一直低頭不語,而季順卻進一步認識了景掌櫃的為人。
上車以後,過了山梁又走了一段路,來到一條小河旁邊,河灘雖然很寬,河水卻並不深,也沒有橋梁,河坎也甚平緩,驅車可以涉水而過,河中間最深的地方也並未漫過車軸。過河以後轉了兩個彎,便看到一個很大的集鎮。進到鎮裡一看街道甚是平整清潔,兩旁店鋪甚多。雖然已是太陽接近落山之時,街上仍有來往行人和街頭小販。可見平時繁榮景象。沿正街一直向前,快到一個十字街口時,路北有一家招牌顯赫,門窗赭紅、欞框描金的二層酒樓。旁邊一個大車門兩邊也掛有牌幌,寫著停留車馬、安寓客商的字樣。大門邊站著兩名男子,近前一看正是冉梁二位的部下,他們招呼著車輛拐進了大門。
院子很大,也並無車馬停留。一進院,上房裡走出冉梁兩位首領和一位穿戴考究的中年男子,降階迎了過來。車一停,便由此人親手取下腳凳放好,然後撩起車簾喊道:“景兄,別來無恙乎?”
景掌櫃急忙下車:“韋掌櫃,你也好吧?原計劃也是在你這裡住的。可巧又碰上了這兩位首領,今天無疑是個好日子。”
這時來的人都下了車,店裡負責接管車馬的役夫們,同兩位車夫一起,將車趕到院子西邊的馬棚前停好,卸完套。牲口的打滾、刷毛、飲水,喂草料都有專人去管。
這邊由那位韋掌櫃和另一老店員接引,先到客房洗漱用茶。梁頭領還告知:“車上一切貨物均不必卸下,除了店裡有人值夜外,他們也有人輪班巡守,萬無一失。”這樣季順也就不能去打動他的包袱了。只是向趙師父問了一句:“趙哥,喂牲口不用咱的笸籮嗎?”
“不用,那笸籮只在住一些小店,或店裡車馬多、槽子已滿時才有用場。現今這裡只有咱一家,更沒用了。”季順聽罷,更加放心的跟他們一起走進客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