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順一個人發了一會兒呆,也把外面的衣服脫下來,把自己捆好的小包放在炕根裡,把上衣疊巴疊巴鋪在枕頭下面,頭朝下一躺。伴隨著旁邊那還算規律的酣睡聲,想著近半個月來的一幕幕。心裡默默的念著阿彌佗佛,若不是菩薩保佑,自己那天也提前帶兩個孩子回到駐地去,不也是一樣變成了腐屍炭骨了嗎?菩薩更保佑我們這爺三個都機緣巧遇、逢凶化吉。兩個孩子,都已順順當當的回到了自己家園。他悄悄翻身下地,順著炕沿向北跪倒,重重的扣了三個頭。願神佛繼續保佑他此後的路也能順利,並平安到家。拜罷,上炕重新拉過被子躺下,翻個身,就睡著了。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那位趕車的就起來了。輕手輕腳的下炕按原樣卷好被褥。但還是擾醒了季順。他睜開眼,一鼓身也爬了起來。
趕車的說:“看,到底還是把你給吵醒了。睡好了嗎?”
“睡好了!睡好了!你們這就走嗎?”
“今天好天,趁涼快早點走,中午好讓牲口多休息一會兒。”
“一夜裡使我親身見證到,您對牲口的愛護,可真是‘到家’了!”
“牲口是咱不會說話的幫手。咱愛護牠,也為的是讓牠好好給咱乾活不是?你再多休息一會兒,忙啥?大亮還早著哩。”
“行了,休息好了!你們早晨還吃東西嗎?”
“吃。這裡只要有車,廚房都要早早準備好早飯的。”說著,他便一邊咳嗽一邊裝了一袋煙,對燈抽著,然後說:“我早晨得先用煙把痰壓下去,不然咳個沒完。”
季順說:“煙還有這功能?!好,您先抽著,我去打水。”季順收拾好了鋪蓋,把小包放在靠裡兩個鋪蓋間,提上木桶,去廚房打回溫水。
這時趕車人已經抽完了頭袋煙,卷起煙袋說:“你先洗吧,我去收拾車,回來再洗”。說完就出門向上房走去了。
季順後悔沒早些跟他提一下打算跟他們一起走的事。他打水時見對面屋裡的燈也已經亮了起來,便決定先把帳結了。於是便推門進了帳房。
帳房先生見他進來便問:“今天走?”
季順點頭說“對。”
又問:“早飯用嗎?”
季順回答說“用。”
帳房說:“那好。”一邊對話一邊劈裡啪啦算盤聲響,算罷帳。
季順付了錢。帳房先生說:“把東西帶好,結了帳是要鎖門的。”
季順忙說:“我就一個小包袱。您看我能不能先去幫他們裝裝車,裝完後我再回來把包拿走,您再鎖門,行嗎?提著包乾活不方便。”
“是幫外面這個車嗎?”季順點頭說“是!”
“那行。這是今天沒客人,不然結帳以後必須離開店房。這樣吧,你去幫他們時,把門上的扣吊合好掛上鎖,別鎖死就行了。”
季順回到房裡,拉開小窗簾,把小包放在窗台上,葫蘆立在旁邊。然後下地順手拉過一把凳子坐在炕邊上隔窗向上房注視。不一會兒,一個老些的人走出來,後面跟著兩個年輕人,共提一大捆東西奔向大車。其中一個是昨天在門外露天飯桌上接待過自己的那個小堂倌。他立刻出門把鎖掛好,走出去。到得車邊,正好兩個人吃力的往上抬。他在後面一助力,輕松的便扔上了車廂。原來是布匹一類的大整包,很有些分量。他回頭一看趕車人和另一位穿著較考究像個管事的人也抬著一個稍小些的用布包縫著的捆子走出來。季順急忙過去從那位管事模樣的人手裡用一隻手接過東西,
另一隻手在下面一摟,對趕車人說:“來!給我上肩。”說著他一蹲身,趕車人一助力,一個人抗起來就向大車走去,丟在車上。 這時見帳房先生也已走了出來,季順隔窗見葫蘆小包都在,便又去了上房。沒等進屋,兩個青年又抬出了一大捆,他對兩人說:“先放在車旁邊就行了,等會兒一起上車。”他跨進門檻,對那位管事的人說:“先生,您在這裡看看東西有沒有拉下的,外面的事讓這位大哥招呼足夠,該往出拿的東西,您指給我,我來。”
他見趕車的在一個木箱子旁邊站著便問:“這東西也上車嗎?”
“上,最後上”。然後趕車人又指著另外兩個布捆:“這兩個上大車。”又指地上幾個用布包布包說:“這幾個上轎子車。”
聽到這裡,季順走過去把其中一個布捆立了起來,叫趕車的:“大哥,幫一把。”往起一抱一弓腰,抗到了肩上走出了房門。
那兩個年輕人也已走回,他走到車旁見那大包確實放在了地上。他把這一捆也放在上面,又走回上房。
此時帳房先生在上房裡拿著帳本和那位管事人在說些什麽。那管事人只是點頭並不觀看,目光仍投向裝車這面。
季順回到上房,見地上只剩下那木箱和幾個小包裹。等兩個青年又走回來,他和趕車人抬起木箱,掌櫃的和兩個年輕人一同提起幾個小包袱,一起走到院裡。帳房先生問清再無該拿的東西,便鎖了門。這時那位年老些的車夫已把轎車套好,趕到大車旁邊停下。管事的和那青年把包袱放進轎車裡。那個堂倌對帳房先生說:“這裡不用我了,我先回夥房。飯已備好,請去吃飯吧。”說完,一個人向廚房走去。
兩個趕車人這時都已去拉牲口了,車旁只剩下管事的和另一位青年同帳房站在車旁。季順問那青年地上這些東西怎麽辦,青年讓等趕車的。季順說:“咱也沒事,何必空等?等他拉來牲口套好,咱這裡車也裝好了。吃了飯你們就可以早些行動了。來,你說這些東西怎麽放。”
那青年不太情願,隻說:“箱子放中間,前後勻開放這幾捆就行。”
季順看了一下苫布繩子都在車後尾的草料笸籮裡,於是順手揪起那件大的布捆,叫那青年:“來,幫把手。”兩個人一抬,他借勢抱起扔進車廂上。然後一個人跳上車,把原來那個大捆往前挪了挪,剛上來的那件推到後面,中間留出一點空檔。他跳下車,到那木箱旁。這時那位管事的也過來拉住箱子外邊的捆繩,那青年也隻好過來,一起把箱子掫上去。季順又把另兩件小些的包袱扔上車。這時拉馬的人也回來了。趕車人把駕轅的棗紅馬套好,把一頭大青騾子套在前套,另一頭小騾子由轎車車夫動手套在外手的幫套上。那位趕大車的回過頭來一看,地上放的東西和木箱都已上了車,季順正站在車上試著調整轅輕轅重。趕車的不好意思的說道:“兄弟,怎麽能麻煩你來乾這個呢?這活兒是我們乾的。”
“您就看裝得行不行吧。幫一把手而已。一塊兒出門,何必客氣?”
趕車的用手抬壓一下車轅,說:“正好!”然後對管事的說:“這就是我說的昨晚一起住的那位兄弟。人家睡得正香,讓我給攪醒了。”
“哪裡,我也該醒了,也想趁早晨涼快上路。”管事的說:“這人行,是個樂於助人,而且辦事認真的人。走吧,一起吃飯去。”便和帳房、青年一起向廚房走去。
趕車的已把繩子取下來,將苫布在車上展開,季順從另一面接住拉平。趕車的把繩子一頭系好,與季順一反一正把苫布勒緊捆好。這時那位老者也已把轎子車趕到廚房後面的窗戶旁。趕車的趕緊去正房裡簡單洗了一把。季順也回房間拿好東西,把包袱依舊斜背在身後,胸前系好結,提上提兜和葫蘆走出房門。告訴帳房先生去查看房間並鎖門。這時正好趕車的也走出來,便一起從飯堂的後門進到飯廳。穿過灶間,便是兩間通間大屋。地上兩排斜對角擺放著的方桌和板凳,靠裡邊是一間雅間,門簾已挑開。這雅間北面有一扇窗戶,正好看見院內車輛。裡面放著一張圓桌,先來的那三個人已經坐在裡面。外面一張方桌上也放著一盤饅頭、一碗湯、一盤炒菜和一小碟鹹菜。季順在門旁小凳上放著的臉盆裡又洗了洗手,堂倌過來對趕車的打著手勢:“您裡邊兒請!”然後指著外間桌上的飯菜對季順:“這是您的早點,最近客少,沒動油鍋。不夠再添。”
季順放下手裡提的東西,連背上的包袱都沒往下結,便坐下來先喝了一口蛋湯。剛拿起筷子,那位趕車的便出來叫季順進去一起吃。
季順說:“不用了,這是我昨天已經定好的。”便接著吃了起來。
不一會兒管事的和帳房先生一起出來叫他進去吃,他無法拒絕。剛要端起碗和盤,帳房便說:“這個就算退了。您進吧。”
他隻好走進去。桌上四大盤熱菜,一盆蛋湯,也是饅頭米飯。其實裡外沒大差別。他先把包袱解下來放在牆拐角,然後在一個平凳上坐下來。堂倌又拿過一副碗筷,他便與這些人一同吃了起來。吃飯當中管事的問季順家在何處,在京做何生計,時局這麽亂為什要出門在外等等。
季順說他是在海澱鎮做工的,洋兵把圓明園燒了,海澱鎮也受到波及。他們這些外地人,只能各奔家鄉。逃出來後不敢進城,一是因為城裡路不熟;二是怕遇見洋兵再入虎口。所以,只是向東破荒而行。曾一度走錯了路,經一位好心的老人接納、留宿、指點並送給乾糧、水葫蘆等應用物品,才走上這條正路,來到這裡。自己老家在關外,有父母妻子等,除了沒說他來自圓明園內之外,其它都是實話。
那位掌櫃聽罷說:“咱們正好是一路,你若相信我們,半路上也沒別的什麽事情要辦的話,我們就把你捎上,你看如何?”
“您這是說哪裡話。我一個孤行人,遇到您這樣好心人,是天在照應我。不過這就太麻煩你們了。”
“出門人客氣什麽?不過我們要先到寧遠辦些事之後再走。在那裡要逗留幾天。到達寧遠以後的路,你是等我們一起走,還是自己先走,到時再定。”季順點頭。這位管事的接著又說:“我聽老趙說起到你,依我眼光看,你真的是做工的,也一定是個很有素質的工匠。”
季順忙說:“您誇獎了。我沒見過世面,隻懂得老老實實耍手藝。”
管事的聽著笑了笑,沒再說什麽。
這時兩個趕車的已在飯桌上,商量好了此後的路線,跟掌櫃的商量。
掌櫃的說:“哪條路都行,第一是路要好走,第二才是就近。只要不走唐山,別遇上洋兵,哪條路都一樣。”
說著話,飯也吃完了。趕轎子車的和那年輕人先走了出去。這時帳房先生給季順退回來一把銅錢,說是早點費用收重了。季順死活不接受,提起東西便出了門。隨後趕車人和管事人也由帳房陪著到了院中。管事人先上了轎車,年輕人也坐在那輛車的外轅上,轎車先走起來。帳房先生隔著轎車窗簾,同車裡人打著招呼。這邊趕車人叫季順上車,他便揭開車尾部苫布,將包袱、手袋和水葫蘆等放進裡邊一個備用笸籮裡。重將苫布蓋好,扒勻捆繩,感到很合適。趕車人揪住韁繩,用鞭子順著騾馬把車趕出店門、拐上了大道。這時東方已經大亮。
車走上了正路,趕車人才踮上他的坐位。他讓季順坐在外手轅的坐位上,季順說這樣前轅太重。他拍著箱子後的布捆一樣的貨包問:這東西能坐否,趕車人說能,他便跳了上去坐在布包袱上。趕車人鞭子一晃一甩,伴隨一聲清脆的鞭響,大車便小跑起來。離前車大約有兩三丈遠距離時,那馬就自動放慢了速度,跟在後面。季順看到轎車車夫和那年輕人各坐在前轅的兩側。年輕人的手不時在比劃著什麽,車夫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持鞭有時點頭,有時向他轉臉對話。只是轅騾脖上的串鈴、車下的梆子和蹄聲掩蓋著他們的談話。
季順正享受著田野裡的風光和身邊的美妙‘音樂’時,趕車人說話了。“老弟,我們管事的從來不許外人搭車,你今天可真是個例外。他這人眼睛很獨,一般來說被他看中的人,很少有錯。關東、邊外這兩條線對我們店非常重要,都交給他一個人跑,可見東家對他是多麽的信賴。”
季順謝他們的相助,又問:“跟車的那個年輕人是做什麽的?”
“說是來跟班歷練的,是東家的侄子。我們這個管事的跟別人不一樣,他不管什麽親戚朋友、跟什麽人有關系,一概嚴格要求。但從不罵人,也是一大特點。”
“我一路上淨遇好人了。你們拉這些貨,還捎上我,真是沒想到。”
“要是往次自己的貨和捎的貨都多的時候,連我們到上坡的時候也得下來,那真就不好說了。數這回車上的東西又少又不怕壓,算你趕上了。”
季順說:“遭了這一劫,才更體會到還是咱中國人有人性。洋人好像不是人,但也不是野獸,只能算是魔鬼。不然怎麽能對人家搶完砸,砸完殺,殺完還燒呢?”
“嗨!朝廷熊,就都完了。洋兵攻城時,咱的人也頂來著。可人家那槍炮厲害。照這麽著,咱大清真就算完了,可要有好日子過了喲!”
“你們選在國家裡外都不安定的時候出遠門,東家不惦記嗎?”
“這倒是習慣了,因為這條通往關東的官道基本還是安定的,加上這位掌櫃身手了得,一般三兩個人近不了他。再有一個最大的保險是這條路上幾個山頭的當家的都與他熟。都知道我們是為治病救人而溝通藥品的車隊。無不網開一面,並不為難。不過在他們發生傷病,急需某種藥品時,只要給個信,也能立即設法送到,而且絕不泄漏他們的機密。所以才敢說,只要躲開洋兵,其他官私兩面都能暢通無阻。”
“噢,原來你們是藥店的!”
“對了。我們店不僅在京城出名,南七北六也敢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連宮裡用的藥,有的也多是經我們手做的。這回對寧遠大營所備的冬令成藥、紅傷用藥,是早已定購好的。以往都是兵部專運或派送,現在兵部哪還有人去管這事兒?我們大東家算出了這月按例應該送藥,據說上月兵部專管這方面的官員,和寧遠來的人一起,也曾到店裡去說過此事。我們東家心細,記在心裡。自從洋兵攻打南方幾個要寨港口,後來又攻打塘沽、大沽、天津等處。東家就核計著按原計劃備藥。等備齊了,這戰事不但沒完,反而越鬧越凶,甚至打進了北京、嚇跑了皇帝老兒。大前天起連西山那邊好幾個園子都給燒了。煙霧漫天,京城裡頭更加亂了套。東家當天就和幾個管事的掌櫃商量,不要等兵部指派,要主動把已經說下的用藥緊急送到關東大營去,以備他們急需。就是將來不好結帳,咱店也認了。‘匹夫有責’嗎。咱這位掌櫃主動‘請纓’押運,下來跟弟兄們一商量,我們倆趕車的也當仁不讓,就是那侄兒,是他伯父逼著來的,有點勉強。”
聽到這裡,季順忙抬起身子說:“我坐的這些不是藥吧?”
“不是,不是。那是前門外一家綢緞莊往寧遠捎的錦緞絹紗類貨物。若是,我怎麽能讓你坐在上面呢?這可是我們店的規矩。那些藥都在這箱子裡和前面轎車上那幾個包袱裡。這次自己的東西不算多,回來時拉的東西可能比這多多了。我們附近幾家大買賣之間相互捎些東西是常事,往回走也是一樣。特別是我們出門,春秋兩季次數較多,又有兵部出關的文書。旅店驛站均可住,最為安全。代捎東西的機會也就多些,反正也不白帶。”
聽他這麽一說,季順把原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點,感到有可能在出關時又能省去一些麻煩甚至危險。原打算到山海關時找一位在大營當夥夫的老鄉,也可不必了。因為兩年多未見,是否還在原處都不清楚。而且對藥店,特別是對這位跟車的掌櫃的依賴感和保險度都更高了幾層。一路多與接觸,還能學到更多東西。至於可否通關,到時根據情況再定。
半前晌時,車到一條小河邊。兩輛車都停下來讓馬飲著清澈的河水,大家也都借著這點時間下車活動或方便解手。管事的對兩個車夫說:“這裡已經是薊州境界,為了趕路咱就不要繞路進薊州城到驛站去午休了。從這裡一直走下去,不到二十裡路有一家大車店,就到那裡歇腳吃飯吧”。兩個趕車的都點頭說:“行!”便又上路了。
這以後的路,基本都是沿著山彎或河槽行進,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拐過一片樹林,進了一個約有一二百戶人家的大莊子。街上來往行人雖然不很多,但這時已是中午將過的時分,地裡乾活的人多已回到家中。只有少數人還在回家途中。人們平和的相互召喚應答,加上吆牛喝馬和莊裡的雞鳴狗吠,那種田園裡特有的喧鬧透射出的是一種平和、興旺氣息。從京城那種狀態下一路走到這裡來,竟然像是外面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越發感到真有到了世外桃源的那種感覺。車輛穿過莊南的大道快到東頭時,看到一家大門兩旁掛有兩個白底黑字、鑲有深色牙邊的布旗招牌,上寫:停留車馬、安寓客商。到跟前一看大門頂端的橫木上釘有四個園牌,各寫一字:興盛客棧。
兩車相隨趕入院中,門房裡走出兩人將車引向大院西側。這時有走出另一人問是住下還是打尖繼續趕路?管事的下車, 隻說趕路二字,那人說聲:“好嘞!”引導車輛靠近廂房門前停好。管事的又隨口向那人問了一句:“史老東家可在櫃上?”
“不在,半個時辰前家人來,叫他回家吃飯去了。近來客商少,店主下午就不一定過來了。您若有事,我可以打發人去請他老一下。”
“沒事情,我只是隨便問一下。”那人哦了一聲,便對院裡那兩個夥計說:“幫著卸好騾馬,先在院裡打好滾兒,掃掃皮毛,多加料。”又對這邊管事的說:“車裡有貴重東西和銀錢請帶在身上,以免出錯。”
“不用了,吃完飯很快就動身了。”
“那好。”然後對一個夥計說:“你負責看好車上東西。”回過頭來把手向東廂房方向一伸,說聲:“請!”又對東廂房提高嗓門:“飯堂,五位!”立刻一個堂倌打扮的人從對面房子裡走出來,撩起了布門簾。
轎車車夫放下鞭子,順手提起一個錢搭子隨在管事後面,進到屋裡。
季順正在為難自己的東西是否要拿出來。趕車的拉了他一下:“走吧,一塊兒吃去,愣著幹嘛。”他隻好跟在後面,邊走心裡還邊犯著嘀咕的一起進了廂房飯堂。
進來以後見裡面只有他們一桌,管事的便選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先坐了下來。季順這才不再擔心了。因為坐在這裡,院子裡的一切盡在視線之中,他更佩服這位管事的觀察事物的銳敏、全面和藏而不露的社會經驗。都坐好後,季順是最後一個,所坐位子正好斜對著窗戶。這雖是無意巧合,卻正和了他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