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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第8章
  這一路上,季順可真成了這幾位正式成員的大幫手了。景掌櫃幾次對少東家說:“季先生讓你我少流了多少汗水。沒有他的幫忙,就咱倆這兩下子,站站都得雇人。”趙師父每天是必定和季順住在一起,總跟季順說:“你是幫了我啦!不然景掌櫃雖然能乾些活兒,可他每到一地安排吃住、臨行前結算大多他自己去,能光等他嗎?老林年紀大了,少爺純粹是個‘秧子’。咱這一路不是起早便是貪黑,就是去雇人也有個雇著雇不著的,得白白消耗多少時間。若沒你,就耍我一個人兒吧!”所以他倆真的成了相依為命的鐵板關系了。季順到門房裡要些來,兩人喝了一點,躺在一間空床板上等消息。

  馬上就要出關了,季順反鎮定下來。因為他看這幾個人對出關沒什麽特殊準備。他也只能‘一切如常’、聽天由命,不再多想。

  過一陣景掌櫃和少東家回來,問二車夫:“下午是繼續走,還是住一宿再走?”

  一見這情景,肯定是出關手續已全部辦好。趙師父先問季順。季順心裡當然是越快越好。但自己不能‘給鍋台就上炕’。隻說:“這要由你們定,我怎介都行。”

  趙師傅問他:“你路上說山海關有個熟人,要去找一找嗎?”

  “不啦,那是個當兵的,在營盤裡做飯。上次與他見面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也只是見面能認識,連他哪個標、哪個營都不清楚,恐怕一時間的也不好找到。”

  聽完這話趙師父便向景掌櫃說:“那我看吃完午飯休息起來咱就出關。再趕一站,後天早早地就到寧遠了。”

  景掌櫃說:“那就這麽辦。”於是就地打點吃飯、午休。

  因為驛站人馬不多,喂牲口的草料和用具都用他們這裡的就都解決了。飯堂也在大院裡邊,所以車上的東西都原封未動。

  吃完飯就地午休。這一中午季順並未合眼,一是他即將出關,心情激動;一是他擔心出關時萬一那小包被檢查出問題,該怎麽辦?不過他仍堅定一點,不管出多大的事,都要由自己全扛著,把這四位摘出來,絕不耽誤他們的行程。

  起晌後,季順幫助喂飲騾馬、檢查車具等,便打點上路出關。車在街上行進時,所有人都分別跟在各自所乘車輛後面。行進中,季順見景掌櫃對少東家在個別安頓著什麽。快接近關前時,少東家便一個人鑽進了轎車,隨手將轎車門簾和窗簾全都放了下來。車到關前,景掌櫃快走搶前了幾步,與一位肋懸腰刀的軍官打了招呼,呈上文牒,那人掃了一眼,簡單看了一眼大車上的物品,便擺手放行。

  就這樣一個簡單的擺手動作,讓季順一直提到喉嚨眼兒的心,一下放了下來。但卻感到有些發飄,不相信自己的腳踩在實地。車輛進入關門,堅硬的車輪鐵釘碾壓在花崗岩條石砌成的路面上,高大拱門的攏音效應,發出咣嚨、咣嚨的聲響,與季順由於完全沒有料到能這樣順利驗證出關所形成的反差,他胸腔裡心臟搏動加快形成的共鳴樂章,只有他一人在享受著。而能解讀和知音的人恐怕只有景掌櫃一人。因為兩三天前,他已經觀察出這個來自皇家禁地的工匠是一個藏有難言機密的正派之人。

  出了關,便踏上通往關東的大道。季順心裡雖激動,卻一點都沒顯出異樣。盡管他自打離開瓜地,在大樹底下整理東西時意識到的過關可能出現危機,曾經讓他一時手足無措過。但最終只能鎮定下來,待到達關前再做定奪。

誰知竟天緣巧合的被一路所遇機緣化解。剛出關的短時間裡,他不時回望雄關,默念佛號。心中默禱今生將永遠為善,並將此願世代相傳,以謝蒼天的護佑。  當晚住在一個衛所。第二天過了綏中才住下,第三天早早就到了寧遠。

  快到寧遠城時,季順想,這裡是來時已定好的分手之處,打算進了城由他做東,請這幾位吃頓酒飯,以答謝他們這些天來對他的容納和捎帶。然後他就自己到當地車馬店打問一下情況,如果當天找不到方便車或可靠的結伴同行之人,便順路去看看住在這裡的一位表兄家。從那裡再找機會上路,就無須同這幾位去大營了。

  他剛對趙師父一漏這個話頭,誰料頭一個不同意的就是他,甚至還讓他乾脆多呆幾天,頂多五六天。等這裡的事辦完,他們往廣寧、盛京一帶去辦事時,他再半路下車。季順也清楚他們的這一行程。可讓自己在這裡再空坐好多天,確實沒有必要。所以他只是說要去尋訪親戚,一並帶回消息回家後讓老人更放心。對此,趙師父雖沒表示異議。但仍主張不要一進城就分手,起碼再住一兩天。這倒也符合季順的打算,但他預想的只是自己出面做一次東,然後再去辦自己的事。兩頭都不誤事,所以隻好點頭。答應先跟去大營,再做道理。到了寧遠大營,當地駐軍對這一行人的到來感到十分意外。對藥店此舉非常敬佩,將士們奔走相告,歡迎和接待極為到位。卸完這裡的貨,沒讓他們去住驛館,就在大營裡專為過往將領準備的住所裡安排了他們的吃住。為方便他們隨時進出大營,每人還發給一個通行腰牌。軍爺們聽說來的客人中還有一位要繼續東行探親的人,便說再過五六天他們正要去軍馬場往回調一百匹戰馬,提馬的人走時多備一匹馬就行了。如果一定要早走幾天,就專派一名兵士,各騎一匹戰馬直送到家。這個安排景掌櫃和趙師父都同意,可季順卻認為這樣做有點過分。趕忙以要去拜會自己的一位表兄為托詞,謝絕了。軍方這才暫把此事放下,去落實其他接待計劃。季順一看,想請這幾位吃一頓飯的打算,至少在三天之內沒有實現之可能。又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還能做點別的什麽事以表報答感激之情。他心裡那個亂勁,別提多利害了。心想:隻好等到今後了。但自己以後的路究竟是個什麽樣?連他自己也不清楚,還侈談什麽下一步?只能心裡確定:這個朋友是攀交定了。一旦有再見之日,定當補報。

  季順仍和趙師父安排在一個房間裡。房間寬敞明亮不說,住宿設備條件是季順頭次見過的,極為齊全。就在他們這個屬於隨員一級的房間裡,也有各人的掛甲衣櫃。兵刃架台、盔柱帽筒、零星物品廚格等。鎖鑰就掛在櫃門上面,想得十分周全。

  經過這場大難,緊接著又同趙師傅等許多人的邂逅相處,讓他深刻感到人間的真情所在。對這種存在於普通人間的優良品德與過去所見的高貴圈子裡的上下偽善虛情,形成鮮明對照。尤對景掌櫃的忠信豁度、遠見卓識和趙師父的無私無怨、坦誠直率,感染最深。按他多年形成的底蘊反差,只能形成一個默化於心中的感恩情結,無法歸納成可用言語傳遞的表述。只是與這樣人的交遊才剛剛開始、認知程度有待加深,實實不忍分手。到今天,自己這次出行的目的已近終點,必須咬緊牙關毅然走去。至於今後設法聚首、共事或還報,那都只能埋在心裡,只能走一步說一步了。從他一貫為人處事品格,悄悄遛掉是絕對做不出來的。而明張旗鼓的走,看這樣子,這裡的這些極具武將風格的人,切在景掌櫃的面子上,不知還要整出點什麽花樣來。只有先不吭氣,到時再依情而定了。

  經簡單安頓,便被請去吃午宴。這是一行人經長途跋涉後的頭一頓飯,說是簡單便宴,吃喝時間也不短。加上繁瑣的接待禮節,趙師傅首先就招架不住。他喝得雖不多,可一回來就癱軟如泥、甚至上不來氣。林師父也是個半量的主兒。景掌櫃雖然能對酌一陣,但要跟這幾位軍爺比,就差得太遠了。但他是個有身份和見過大世面的人,自製力很強,一點都未顯出醉相來。只有少爺喝得稍多一些,也只在半醉之度。季順還觀察到,這些軍官們,絕少談及京城之變。只有一位軍爺向景掌櫃問到見過洋兵攻入皇城的行為否,還沒等景掌櫃回答,主持接待的將領便接過去說:“看到與否又當如何?京城自有禁軍和皇上支著。那裡的情況不知道比知道更好些,免得氣急失控、言多有失、招惹是非。難道當真全知道了,沒有兵符旨意,你還敢擅自出兵去勤王不成?果然如此,不僅沒的封賞,殺頭也是小事,恐怕你一家都難保。今天京城的老藥店,見風便能想到咱外軍可能有的急需,頂著危險前來送藥,已是讓人感涕。咱只有在朝廷需要獻身之時,不萎縮,指哪打哪,就算盡忠報國了。所以也就莫談細節了。”席間他又代轉一個信息:當地府衙聽到藥店此舉,也備受感動。今晚要在寧遠最有名的酒家宴請京城貴客。大營幾位也要去做賠,更沒推辭余地了。

  景掌櫃知道這是軍爺們的變通手法,隻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可中午這一頓已經讓人感到夠嗆了,不知晚上又將是個怎樣的場面。

  為此,季順中午沒多喝酒,就為晚上一但較上勁,他好以身擋代,讓景掌櫃脫身,處理明天該辦的正事。

  飯後大家都歇下,季順一個人躺在床上依然在思索怎樣走法才算合適。天到申初時分,恰好景掌櫃來到他們的房間,同趙師父商量,明後兩天到寧武街上的兩家定點供貨店鋪裡看一看,初驗一下擬捎帶貨料的品位。合格了,把定銀票據撂下,返程時拉走。這裡如不合格,也好改到盛京、吉林等地去選購,免得耽誤時日。他們談完後,季順便同景掌櫃和趙師父談了自己明天打算找時間到城裡打聽一下那位表兄的消息。問到了,必然要在那裡至少住一兩夜。如果問不到,也要回來打個招呼,抓緊動身,請兩位諒解。並表示了一路上被關照的感激之情,到現在竟連一杯酒一頓飯的回報機會都沒得到,深感遺憾而無奈。

  景掌櫃十分理解季順心情,仍以這裡派一兵士送達最為合適。

  季順趕忙說:“我理解幾位軍爺的一片真心。此情我領了,但絕不能如此運作。因為家山近在咫尺,竟又搞得如此張揚,太有點小題大做。”請景掌櫃切勿再跟軍爺們提及此事。不然這幾位軍爺看在景掌櫃面上,肯定不答應。若真那樣,自己還不如悄然離開更好些。

  景掌櫃略思片刻,點了點頭說:“有道理,那就依你吧。只是記住,五天內我們不會離開,遇有困難就回來。以後回京城不要忘記到我們那裡走動走動。”

  季順聽到這裡,左手剛一撩衣襟,還未來得及上步,景掌櫃忙上前一步抓住季順兩肩叫聲:“兄弟,來日方長。回去代向父母和弟妹問好。我去設法給你要一張通行手諭來,免得路上麻煩。有了它,一旦途中需要住宿,還可到兵營或衛所安歇,相對要安全得多。”

  季順只是點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景掌櫃立即轉身離開這裡。趙師父走過去兩手抓住季順的肩膀。半天才說出:“兄弟,何日才能再見。”

  季順說:“哥哥,若不嫌棄,願與你結為金蘭之好、生死之交。”

  “好!我幾天前已有此念頭,只是未敢高攀。兄弟既有此意,咱也無須香燭神案,就在此間對天一表,你看如何?”

  趙師父邊說,便已率先跪倒塵埃。季順也連忙跪倒,二人各報姓名生辰家鄉住址並盟誓。之後站起來,“哥哥”“兄弟”兩聲幾乎是同時發出、立即抱在了一起。許久,才松開手,各自坐回原位。

  他倆剛坐下不久,景掌櫃便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紙公文,交給了季順,告訴他:“這是寧遠大營的通行文牒,兩年之內,關內外都可通行無阻。”讓他收好。

  這天晚上的場面,在這樣一個地區確實是夠水平的。酒宴規格檔次不要講,那歌舞彈唱氣氛也不要講,就那伴酒‘勸進’的陣勢,簡直無法搪塞。這期間,有近半酒水都是季順替景掌櫃喝的。酒過半酣,人們的熱情益加增長。他見再不親自出手,景掌櫃必然不能從這裡走著出去。於是他提議:似這樣以小盞敬勸交爵實在不盡興,應以猜拳或行令、並以大碗歡飲方顯爽快。這一建議首先得到兩位武將的讚同,兩位縣官雖有猶豫,但念在雙方都無不同見解,隻好‘主隨客便’了。景掌櫃剛要說話,季順立刻對他表示:“您不會行拳不怕,輪到您時,我替您出拳。輸了,你還有額外加飲一杯,以示對在座主家的尊重,大碗的全由我來。咱等於是喝了雙份,這也正表示我們對主人的盛情加倍感謝,諸位看這樣可好?”

  這一建議立刻又得到軍爺們的讚同,於是便依此規矩開了拳。一開始他也輸了兩次,試探了所有對方的拳路之後,他便開始‘嶄露鋒芒’,可說是橫掃全席。書要簡便,沒幾輪,便把一位縣官先放倒在桌前,另一位也已欲立不能。兩位將領又各輸兩大碗後,也由軍士進來攙扶離席。至此文官們打道回府,幾位軍爺也是攙的攙、扶的扶,各回本營,算是結束了這場盛宴。那兩位最後離開的軍爺,被攙離席面時,仍執著季順的手,說他是豪爽之士,醉言醉語的說:“今天不算盡興,明……明天下、啊、啊午一定再來一攤,以決勝負……”

  季順以自己的‘拳術’取勝了軍地雙方真情設計的‘盡醉方休’的接風標準。景掌櫃又以連日鞍馬勞頓、過度疲憊為由,婉言謝絕了晚筵的後續娛樂安排,總算是都能勉強自己走了回來。回到住所時已是午夜時分。

  回到館驛,幾個人一進門就都癱倒在各自的鋪位上。趙師傅首先對季順說:“兄弟,你真行。十多天了,還真沒看出你有這一手。”

  季順說:“這也是急中生智、沒辦法的辦法。當時場面上的形勢不容我不出此下策。否則咱掌櫃明天如何主持要辦的正經事?軍隊這邊,他們絕對是真心實意、情不可卻。 再說,在這種形勢下出門跑外,家裡能不惦記?你們也想盡快完事、早完早回,誰都放心。”

  說著話,景掌櫃和林師傅也走過這屋裡來。景掌櫃一進門,沒等季順坐起身來,就一下坐在他的身邊,按住他沒讓他起來。一手拍著他的大腿說:“季先生,今天如果沒有你,我肯定已是‘爛泥’一堆,你真是個‘含而不露’之人……”

  聽到這裡,季順一股身坐了起來,忙說:“我當時也是‘急中生智’,只有直接與他們對酌,才好把您解脫出來。因為明天您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去處理,急切間沒有想得更多,便出此下策。假如我今天的行為有可能被對方錯解,等天一亮,我就去當面請罪認罰。”

  景掌櫃笑著按他躺下說:“沒有那麽嚴重,沒聽他們剛才說,明天還要再與你對陣,說明他們已經從思想上接納了你。”

  季順還是跨床邊坐了起來,他說:“酒席一開始,我見他們抱來的是我們家鄉盛產的以紅高粱為主料釀造的白酒,堪稱關東名品。聽我爺爺說,這酒在乾隆年間,就已經是貢品之一。我父親回家來,也常打來飲用。他老人家說,那酒得慢慢品嘗,越喝越香,爽神而不上頭。但如果大碗大碗地豪飲則甚是易醉。雖說此酒醉後無大傷害,但總要大半天的熟睡才能解過去。真若如此,您明天一天可就都消耗在床鋪上了,所以我才站出去保護您。”

  景掌櫃聽了,笑著拍了拍季順的肩膀說:“沒想到你能如此精心,更沒想到的是你的海量和精湛的拳術,真讓愚兄刮目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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