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以後,如楠見兒子的身體,雖不能說是‘骨瘦如柴’,但已是很虛弱了。除了增加營養,便隻用中藥。半月後有些好轉,可沒幾天,又出現反覆,甚至有些加重。一次一個兼行醫看病的西洋牧師,到三霄宮鎮傳教。被牟家那位老輩舅爺請了來給若蘭瞧瞧。看罷之後,先給留了不少需要掐鍾點兒吃的藥,說是到第二天再給一點藥,定會好轉。隔天下午給了一點深棕色的藥水,喝下去,到傍晚果然見好。過一天早晨又給了很少一點,便說好了、可以吃些細軟、菜泥等,慢慢恢復正常飲食。再隔一天,果然再沒有以前那種現象發生。問他這叫什麽藥,那洋牧師說了一句洋文。若蘭一聽便說:“啊!原來是鴉片?!”
那牧師說,這是一種用鴉片製成的藥,已經不能再與你們想象中的鴉片去認識了。這牧師倒是好,不僅不收診費,也不要藥錢。隻勸信奉他們的耶穌教。在這一點上,如楠這裡是不容易打通的,堅持要以給錢來兩清他治好兒子疾病的這點恩德,但對方仍是拒收。隻好再三致謝,送至村頭。
如南走回來時,見兒子正與那位舅爺談得火熱。這位舅爺就是當年去北京接自己父親的那位。他很清楚此人現在早已不再是隻貪酒如命了,而今又增加了一個‘抽’。家境又不富裕,所以成了一個更加沒有身價的人。如楠雖也‘資助’過他,但從不主動與他接觸。可今天他能把兒子的病放在心上,確實很是感激,打算給幾塊大洋以表謝意就拉平了。進門以後聽他正在說:“你身上沒勁兒,抽上一口立即精神。只要別……”如楠一聽疾步跨進到屋裡,打斷談話,說:“舅舅,您出來兩三天了,該回了吧?免得家裡惦記。我這裡有幾塊大洋,您帶著,回去買點營養補品。”說著掏出三塊大洋交他。那舅爺一看、一掂,還對那銀洋吹一口氣、放在耳邊下意識地聽一下。然後滿面歡喜的裝進兜裡。如楠將他送走後出回來對若蘭說:“可別聽你這位舅爺胡說,用大煙解乏,豈不是飲鴆止渴。身上沒力氣,那是疾病折磨的。咱再找醫生用些滋補藥,會好的。絕不可聽他胡說。”
沒兩天,那位舅爺又來了,還自帶真貨用簡單工具給若蘭噴了一口。若蘭說,還真管點用。舅爺說:“只要不常用,沒關系的。”剛開始,如楠兩口子看兒子平時那難受樣和對方的親情長輩份上,也只能借機勸離了事。而現在兒子雖未入癮,卻漸漸接受、進而有點離不開了。到這時,如楠兩口子可真的認真了。明白地拒絕若蘭再與那位‘舅爺’見面。
若蘭被切斷煙膏來路,更加難受了。如楠無奈,便與北京通信,讓妹妹和女兒回來把若蘭夫妻接去北京住些時。囑咐二人管緊若蘭與外界的接觸,幫他把煙癮戒掉。
又經兩年的努力,如楠山上的果園已成活。最早試栽的幾棵已經結果。又兩年,果園大片結果,而且市場很好。這期間日軍向南擴張,佔領了他們所在的地區。東山陶東家,由於不與日方合作,大白天的就被‘綁架’。幾經周折,劃了不知多少錢才放出來,仔細查問方知,是日本人所為。目的是要借他在這一方的身價,逼他出任一方行政長官,以成全日本人的面子。陶東家策謀出逃,許多設想和試探都沒能成功。後來,有知情者告知,城裡的關東軍已得知他有逃離跡象,有進一步采取措施的打算。在這最為緊急的關鍵時刻,陶東家經簡迪介紹,與柯之凱做過一次長談,內容無人得知。
不久,陶東家就收到一封電報,說是夫人已到北平,欲來關東,要他親自去接過來。日本憲兵隊不僅不準,還對鐵路公路都加強了盤查封鎖,致使這一‘金蟬脫殼’的計謀失敗。從此東山果園一帶的遊人明顯增多。顯然是日方監視力量在增強。陶東家的活動受到更嚴密的監視。在這關鍵時刻,陶東家再經簡迪公開‘牽線’,柯之凱來談過一次生意。一開始像是未談攏,甚至爭吵起來。被人勸進屋裡後又做短時的接觸,表面看也像似未達成一致。因為客人走時悻悻然,東家也一步未送。 陶東家有傍晚散步觀賞果樹的習慣,人們早就習以為常。這一天,幾個人又按時一起入園閑步。暮色朦朧時,以陪同者簇擁另一替身返回住所,本人成功離開園林。連夜奔西海口。經事先聯絡好之人幫助,在河邊先登魚船,再送去葫蘆島已聯絡好的當晚起航艦船旁,不經港灣,而是在向海一面,經繩梯登艦。避開一切可能的監視而成功逃脫。就是住在季家附近的一位西海口村的一般‘公務人員’和其嶽丈柯掌櫃計謀的。如楠對此路線很了解,但從未透露過。光複後才有人流露出這段經歷的大概。
如楠在西山二嶺新開的果園,雖經置地擴展,也較東山陶家的規模差多了。但這兩年沒有大的自然災害和蟲害,漸漸地發展還算稱心。原來那座老院的正房,成了果樹技師們專用的地方。老院後園裡又建起個果品地窖,廂房改做庫房和長工住房與大夥房。山坡和院東的果樹也陸續開始結果,日子越來越舒心,遠景肯定不會錯。
從前,由於這個地區三面是山一面是大海。東西兩面都曾是匪幫綹子的基地。這裡雖處在兩大匪夥勢力集團的接合之地,卻總沒有大的劫難發生過。人們都說這是匪幫間有規矩,才免些衝突,絕非哪個朝代,哪個執政者的威懾作用所致。但自日本人佔領後,經常遭到來自朝陽、凌源一代的所謂紅胡子對日滿軍警的侵襲騷擾,對老百姓卻少有波及。後來又有新的綹子拉杆自立,不懂或不守既往的成矩,早年相對安定的地區百姓,也不時遭到侵擾。日本人也加強防范,效果雖不顯著,但明張旗鼓的搶劫少多了。季如楠借此機會,把手頭的現銀幾乎都拿出來購買山地,後來又賣掉幾件小的零星玩物,在自家老院附近建起另一座對角建有炮樓的高牆大院。所有正廂房全部為出廊式構造,正房後簷也是出廈式結構。後花園的最北面起了一排兩層帶前廊和明梯的居住儲藏兩用的兩層樓房。建房所用木材全部委托柯家從關東和雲貴乃至南洋采購。門窗雕工極精美。小時候老人們常說,整個關東僅有兩個半人能稱得上木匠,而這一方水土就養育了一個半。城裡天后宮的木工活,就出自他倆先人之手。季家的房屋就由其中那位隻算半個的後人主持施工。可見現在的季家,不僅在城南一帶近於首屈一指,就連在城裡所有的高檔平房比,也排在前列。他家這一建築,從小村北和西兩面山上走下來,首先就能看到這個圍牆大院。除給全盤景觀增添了點睛之效外,並沒給人增添另樣的感覺。
房子蓋好,布置房間陳設時,他把正房西屋安排做為客廳。正中掛的是他後來買的懷素大字草書字畫和褚遂良的條幅。東屋主臥室,北躺櫃正中醒目處一個楠木底座的玻璃罩裡,紫紅的絨布上斜放著一柄翠玉如意,金黃的絲帶垂橫著陳於其下,顯得非常亮麗。裡間牆面上掛著仇英的仕女圖。若蘭和昳璠的臥室在西耳房,玉佛、金千手觀音和後來買的岫岩玉如來佛,在耳房裡外間分別擺放。牆壁上陳設也十分簡潔,簡直像個佛堂。
他原打算這回要踏踏實實地種好他的果樹。誰料沒多久,就又聽說日本人欲招他出任縣裡或松嶺村的官職。駐扎在市裡的一個日本軍官還專程登門拜訪過他。東山陶東家的經歷他都極其清楚。現在又輪到他自己了,該如何處理?真是一籌莫展。他想,陶能用出逃來解脫自己,因為他是有家可奔的。而自己家口全在此地,可說‘此路不通’。思來想去,只有再去向柯東家請教,讓他幫自己想點法子,以求解脫。
兩人見面,如楠說了來由,然後說:“我們一家兩代人,三十多年前在京城親眼目睹八國聯軍在京城的燒殺的罪行。日本軍人的凶殘形象,成為永遠抹不去的魔影,至今思來讓人顫栗。到今天少帥擁有那麽多軍隊,都丟下咱們而悄然撤進關內。就憑我這身子骨,僅以血肉之軀也只能使一個鬼子有半步暫停。能起何作用?雖然於心不甘,也只有逆來順受。”
柯掌櫃邊聽邊強笑著說,他自己也遇到了類似事情。並說:“北片是你、南片是我。我還不如你,因為你具有年齡優勢,可以用賣老與‘裝蒜’來逃躲難此劫,讓日本人主動放棄你。而我呢?我就不好應對了。所以我連你都不如。我還正想去請你幫我想個轍,還沒出門,卻碰上你反來找我。咳……”
如楠可說是一點就透之士,一聽這話、如夢方醒。連聲說,謝謝指點,謝謝指點!我明白該如何應對了。至於你,雖有年紀、身體優勢,但你有一大家子人牽累著,連逃脫這最後一招都絕對行不通。抵製、硬抗都是雞蛋碰石頭。我想只有違心順勢這最後一招……”兩人又談了許多預測、應對的預案,說著都落下了眼淚。
如楠回家的第二天,果然被告知日本人隔天要來‘看望’他。他一聽便開始按柯掌櫃提示的辦法,做了自己的準備。還對若蘭說,後天恩準他放開一天戒律。讓若蘭改到他的東屋臥室來住。“等日本人一進門,你就大抽特抽,煙氣越濃越好,只是少往肚裡咽就行。”
隔天,當那留著‘鼻涕胡’身挎洋刀的軍官一行,準時來到他家時,他自己做出扶杖流涎、老邁龍鍾,眼花耳聾、指東說西,一派行將入木的模樣。昳璠又把東屋的房間裡搞得煙氣騰騰、‘香飄戶外’。
翻譯官親去請若蘭過去‘見駕’。經兩請,他才放下煙槍,伸足了懶腰,打著哈欠進到西屋客廳,前言不搭後語的用兩句並不熟練的日語寒暄幾句。再深說,他便是流利的英語了。那日本軍官一見,簡直就是‘不成材’的廢料,隻好讓他快些離去。
看來請他出山這一劫,成功的躲過了。但下面的要求便無法回避了:每年要上交一萬斤上等蘋果‘支援聖戰’。只有完成這個任務之後,其余蘋果方可上市。他隻好連聲的的躬身認可。從此,每到季節都要‘高高興興’地早早上交。目的主要是為了盡快完成上交任務,自己的果品才能早一天上市,換回對所有開銷的收入支撐。
近年來季如楠又增加了一塊心病,就是若蘭結婚這麽多年仍無子嗣。鄉下、城裡的名醫不知找了多少、用了多少良藥。也拜過不少菩薩,就是不見‘動靜’。在北京期間,婆婆每次見面,都反覆囑咐昳璠要到醫院去查一下,結果均說是女方原因所致。為此,昳璠這次從北京返回後,自己便在暗中想親自為丈夫物色一位合適的二房。以解除兩代人因自己的原因而留下‘無後為大’的遺憾。最後在東村一個方姓貧寒人家,見到一位長相、身材、性情都十分合適的姑娘。他親自請媒婆,親自去下定。而且答應一旦雙方都沒意見,不僅是明媒,而且要正娶。將以八抬大轎形式,張燈結彩、遍請親朋,正式迎為二房。沒幾天,她又陪若蘭一起去看了一次。便定了下來,正式請媒。所有陪送嫁奩,都讓女方父母攜女兒,一起進城去親手挑選。告訴管家,只要可心體面,別怕花錢。就這樣,很快成婚。把若蘭他們的新房安在東耳房,陳設全由二房自己布置。過了門以後,兩房之間像姐妹一樣親密,為了避免有人說二房年輕,有可能受氣,她又向公婆建議把方家的老爺子請來當內管事。使他能天天親眼看著自己女兒,過的是怎樣的生活,也讓對方的其他親屬都放心。
婚事辦完後,昳璠自己托辭篤信菩薩、一心念佛,讓若蘭澈底搬去東耳房居住,由二房全心常侍丈夫。三年後得子。加上從此以後因山海關已成國界,若蘭再未回京做事。一直在家與父親一起經營果園。對於鴉片雖未成癮,也並未徹底丟掉,只是經常‘來一口’而已。
佳麗已先於如楠兩年下世。老兩口辭世前都曾告知若蘭,他們能見到後嗣有人、安心闔眼,功在昳璠的賢淑,今後不得有任何虧待。
一九四五年秋,東北光複。確實先是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進入這個地區。沒多久,這支部隊向北撤退, 國軍隨後進入。
國軍隊伍成色不齊、紀律參差。尤其是一九四六年以後,城南這片地方由一支叫55師的國軍駐守。這些人沒有絲毫抗戰歷史。其行為給軍人丟盡了臉。開口說話全操本省西部口音,當地人都叫他們‘大耳朵隊’或‘二百二’。他們也很自量,知道此前不久還是‘曲線救國’的皇協軍或當地的民團、土匪。是全國抗戰形勢加蘇聯出兵,致使日本完蛋得太快,蔣總統無奈,隻得把他們改頭換面,搶佔接收地盤。故而抹不開學用當時最時髦的口頭語,如‘老子抗戰’等來唬人。再一特色是,這支隊伍中多一半人吸鴉片、扎嗎啡,而且偷搶成性、無所不為。這個師有一個周期性活動,每隔一段時間要讓當地百姓穿上軍服替他們去‘應點’。開始,人們怕是被借機抓兵,故而躲之不及。可有人無奈,硬著頭皮被迫去了一次,證明果真只是到松嶺去聽點名。聽到事先告知的姓名時,答應一聲‘到’,回來脫掉軍裝還送給一張法幣票。再者是,除了明搶暗偷底層百姓外,季家果園成了他們全天候光顧之處。還不到下果時間,所有果林,已不見一顆果實。同城裡的正規駐軍一起,把村裡和山坡下的所有喬木像‘剃頭’一樣全部砍光。說是為防八路、修碉堡。而眼下這幫人所砍伐的,幾乎全部賣掉或換了煙泡兒。因為他們這裡根本不需要工事。
就在這一年,季若蘭帶領全家人去了北平。聽說所有名貴陳設也統統帶走,隻留一個外姓管家負責看家和經管土地。從此二十多年未回關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