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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第16章 家
  (四)家

  臨近家門,便看見老父親一個人正在收拾院子裡的另雜東西。堂屋裡妻子和母親的身影在忙碌著什麽。這時一隻大黃狗從房簷下吠了一聲,便跑過來。老父親見有人來,便喝止那狗,這時季順疾步跨進院門,喊了一聲“爹!”奔過來抓住老人的雙手,激動得眼淚立即流了出來。

  老人家注目一看,立刻反應過來說:“順子?是順子回來了!”這時房間裡的娘倆聞聲同時向外看。一見確是季順,都放下手裡的東西。媳婦忙扶婆婆走出房門。老母親忙說:“順兒!你怎麽這早晚才到家?是幾時起的程?搭乘誰的車回來的?怎麽事先一點消息都沒有?”一連串問話的同時,拉過兒子的一隻胳膊上下打量。季順說:“事出突然,一言難盡。容兒回房後向您細細稟報。”這位久在京城的老父親,結合近日耳聞,已知此中定有原委,便說:“回家、回家,先回家再說。”這時媳婦接過季順手裡的東西,季順也脫掉身上的包袱,媳婦也接過手裡。讓父母先行走進房門,直接進到東屋父母的房間。媳婦接過衣服包放在炕上,其他物件放在櫃蓋上。忙取盆打來溫水,取過胰子和手巾放在盆架上。

  季順洗完坐下來,母親又急問怎麽在這個季節回家來了。老父親說:“這肯定事出有因,讓孩子先喘喘氣,有什麽事吃完飯再細說不遲。”媳婦立刻倒掉洗面水,走去堂屋。婆婆跟出來告訴兒媳,取些雞蛋來。再把壇子裡淹埋的豬肉挖出些來,多做兩個菜。說著自己便要出去重新抱柴禾。媳婦讓老人回屋裡去坐下一起嘮嘮嗑,這裡的事全由她一人來做。老太太仍舊拿蔥找蒜取油鹽的忙個不了。媳婦一再催促才停下手回屋。

  老父親一進屋便問季順,此次回家怎麽能選在往常最忙的季節。近來聽說京城那邊正鬧什麽洋兵的禍亂,你又突然跑回家來,莫非出了什麽事?於是季順開門見山的向老父親說,京城出了大事。洋兵攻入城,打進圓明園,劫掠砸搶十余日。最後殺死園內他們能捉到的所有人,又一把大火……的全部經過,以及他和兩個小徒弟被派遣離開集體居住工房,在園內偏僻處做工,方幸免於難。逃出後第二天晚上在路上仍見烈焰映紅西天。第三天早上,在遠郊外還能看到海澱一帶的滾滾濃煙,現在恐怕什麽都完了。說著流出了熱淚。老父親長歎一聲,一邊揉著小煙袋,一邊問皇上如何?季順告訴老人家,今年入秋,園子裡的準備工作依舊十分火熱,不同的是十分寂靜,對內的管理也不似往年那樣嚴格。當時雖也曾感到有些奇怪,但從來不多問為什麽,更不敢問皇上在哪裡。在逃出來後,在沿途百姓口中得知,洋人兵臨城下之時,尚未攻入園子之前的十幾天,皇帝已經提前躲到熱河去‘秋狩’了。

  老人家坐在那裡,半天沒說一句話。老母親從外屋回來坐在炕邊。看著父子倆的神情,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能一聲不吭地靜聽著。老爺子把煙袋隻拿在手裡,未再抽。緊接著問:“那你是怎樣逃出來的?”季順又略為詳細地說了那段經過的概要。老母親竟嚇得兩手發抖、老淚縱橫。季順勸解了幾句,接著又轉對父親說:“咱家幾代人為之效力、您也十分熟悉的皇家園林,已成火海。兒此次是天的安排,得以脫險,未與那數百太監、宮女、工匠、官兵一起被殺被燒死。這真是祖上的蔭庇、神佛的保佑。近半月來,每到靜息之時我都默默許願,今生今世一定從善助人,

回報天地以及列祖列宗……”  那媳婦一人在外間邊做活邊聽著,沒幾句便已經嚇得面如土色,兩手發抖,自己一人面對祖宗牌位撲通跪倒在地,泣不成聲。心中更對那幾位一路施過援手的恩人致謝,並祝願他們處處平安、順利。

  老父親又問到城中百姓和其他宮殿園林情況。季順說,自己身在禁地,外面的情況一概不知。但一路上聽同行人斷續流露的情況,加上洋兵從來都是禽獸不如,自然是不會不受侵犯的、而且相當慘重。只是具體情況並未直接見到。這時老父親又說,他在這邊城裡和兩海口往來的船上之人那裡聽到,洋兵攻破大沽和天津時曾見到為他們帶路和被役使的人中,有很多講嶺南蠻語的人夾雜其中。老人說,聽到這樣的消息後非常痛心。問季順在京城可曾見到。季順說,他只在蝸藏之處兩次潛聽得嘈雜聲中夾有類似的聲音。而且所聽的兩次都是在洋兵抄搶爭奪的同時,不像是被驅趕押解的人發出的。雖不敢露頭、未見真人,但可以肯定不是原來宮內之人,應無疑問。這些人如何能同洋兵混在一起,他搞不清。

  老人邊聽季順敘述,邊問此前見到否幾個曾經共過事的老工匠、老太監、老管事,季順一概搖頭。老人這才又重新裝煙。季順喊自己媳婦送過火棍來點著煙袋。他見自己的媳婦也在低頭掩飾著自己濕紅的淚眼。知她在外間也已經聽得了個大概。停了一下,季順又細說了瓜田老爹、景掌櫃等對自己的幫助。兩位老人家都說,我們全家世世代代都要記住這些好人。那媳婦在外間竟又一人向西南方向跪倒在地而泣拜。

  這時季順看到了自己剛才放在炕上的布包,便對二老說,那是表哥讓他特意帶來的兩件衣服。說著先將自己的小包裹放到櫃蓋上去,回手順便將表哥帶來的包袱打開,將皮衣拿出來。老夫婦倆一看兩件衣服的面子和皮子都較為名貴,老太太說這東西在山村裡如何穿得出去。老爺子說:“留著吧,說不定將來有用得著的時候。”然後問了藺儒一家的情況。這時媳婦進來說,飯菜已經做好,是否就在這屋炕上放桌子吃飯。老太太剛說就在這裡。老爺子磕掉了煙袋鍋兒裡的煙灰,把小煙袋卷巴卷巴,丟在炕上。對老太太說:“先不要吃,去把外屋地下打掃乾淨,取香燭來,先祭拜天地和祖先,然後咱再用飯。”

  季順和母親都明白意思,立刻行動。很快外屋就柴走地淨、燭火明亮。季順登著板凳將後門上方的祖宗龕位也點上了蠟燭、上好香火。老爺子先走出到後門外向北跪拜,季順也相隨其後,謝上天對一家的保佑。之後,立即回到堂屋裡面,再向祖宗龕位跪拜。謝祖先蔭庇後世兒孫遇難呈祥,願列祖列宗永遠保佑後世安康成長。

  拜罷,兒媳端來水盆,分別洗完手,老爺子讓老太太取出一壇陳酒,今天要好好慶賀一番。媳婦將桌子放好擺好碗筷酒盅,將炒菜放上桌,季順將酒壇打開,倒進小錫酒壺裡。媳婦拿去燙熱,倒給老人和季順。給婆婆也盛好了飯,便站在一旁。婆婆讓她也趕快吃飯。媳婦點頭,去到外屋條桌上一人吃飯。這邊只有季順一人陪著二位老人。季順喝了一口溫酒,說想不到今天能吃喝上家鄉方式的酒水菜飯,感到從內到外的溫暖。

  老爺子酒喝得不多,但話不少。老太太先放下碗筷去外面又一次督促兒媳收拾西屋,把東屋裡間她的鋪蓋搬過去。讓她抱柴禾把西屋的炕燒一燒,驅驅潮寒之氣。

  這老太太對兒媳婦的呵護那可是遠近聞名。剛結婚不久,季順就走了。平均一年都回不來一次。媳婦一個人住一間房,晚上害怕,婆婆就搬過來陪她。入冬後天冷,還摟她睡過覺。等大冷了,就搬到一個房間,讓媳婦住在閘板裡間。年年如此,成為他家的一個習慣。今天季順沒打招呼就回來了,西屋自然得重新整理。媳婦磨不開馬上去忙張羅這些事,婆婆便親自幫辦。彰顯了這個家庭的融洽和諧。

  季順看在眼裡自然心裡感動。過一會兒,他問父親,有否他老人家自用的櫃櫥和鎖具,他要放些東西。老人說:“這樣做不好吧?你帶回來的東西,不論是銀錢還是其他物品,都應該放在你們房中,不能放在我這裡。就是一定要放,也要當著你媳婦的面方為妥當。”

  沒等老人說完,季順解釋說:“這些東西必須先經您老過目,才能決定其去留和放置地點。詳情待我向您個別說清之後您再訓誡我。只是今晚必須先放這裡。您隻先告我哪個櫃門是您的就行了。”老父親用手指了一下靠房山拐角的木箱說,那個就是,並丟給他一串鑰匙。季順下地將那單獨包裹裝進箱子裡鎖好,把鑰匙交還給父親。這時,天已經黑了下來。

  父親又問些京城變化,這時老母親回來催促季順早些回屋洗腳休息。

  季順說,一整天都坐在車上,不累。天還早著哩,想多嘮一陣子。老母親說,剛才在那屋跟宜蘭商量,她說一兩天要到三霄宮娘娘廟去拜一拜菩薩、敬獻些香資,以謝天神保佑。

  老爺子說:“你們想得對,正好近幾天都沒什麽事,說辦就辦。乾脆明天你們就去娘娘廟。後天我們爺兒兩個去村南的老爺廟。對,我想起來了,今天上午西院支家的大鋼,說要借車去三霄宮鎮上給糧莊庫裡送點糧。乾脆就讓他趕上咱的車,就手把你們娘倆帶上,下午就一起回來。後天我們爺倆走著去。”然後對季順說:“你回屋睡覺去吧,我也累了。”季順到櫃蓋上取過提袋,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銀錠交給母親,說是明天到廟上的香資。

  老母親說,你每季的俸銀都兌了回來。你身上帶的一點銀子別給我。要交就交給宜蘭。明天去廟上拜佛也是她提出來的。她還說,這次的香資要全由她出。是你剛才講的那段經歷把孩子嚇壞了。她要把這幾年兩頭父母過年和平時給她的錢,全部敬獻到佛前!你這些銀子就交她吧。他手裡也不能一個子兒都不存。“

  聽母親提到要去三霄宮,季順忽然想起了下午一直在一起的那位柯掌櫃。於是他對父親說:“從天橋廠把我捎我回來的那位柯掌櫃,說是認識咱家。怎麽在我的腦海裡全沒印象?”

  老父親說,幾代三霄宮大糧莊的莊主都姓柯,估計這些莊主出門不會乘坐那樣的車。糧莊裡下一級的莊頭和管事人員中有兩位也是柯家人,一個住在三霄宮村西頭、一個住在南窩鋪,不知你指的是哪個。

  季順說,是南窩鋪的。因為路上他曾指給我他家所住的村莊。

  老爺子聽罷笑了笑說:“此人非常好,為人仗義、正直。隨了他們南窩棚那支人的家風。他可是文武雙全,在莊民中口碑也極佳。由於此人經管的那片土地年年計劃安排得當,對天時的分析,莊稼的換茬、改種都十分合理,故而年年豐收。向朝廷提供的谷類數量、種類都多於其他地片,旗主和管莊衙門首領對他非常賞識。後來做了大糧莊西片的管事,此人與我原來就甚熟。再一層關系是,這支柯姓人早年間就與宜蘭娘家有過親緣聯結。盡管年代已較遠,可咱倆家近代畢竟也算能盤上沾有遠親這一層關系。你說的這人,與我應是同輩。他家有很多讓人敬佩的故事,你媽也知道不少。有時間我講給你聽,那雖然是些常人之間的故事,可對於待人接物、處事應世很有點借鑒功用。”

  季順想讓老人現在就講。老人說他要休息。還說,你也跑了幾天,該休息了。

  這時老太太對老爺子說:“你今天晚上把牲口的草料睡前都添好。別一過半夜,你睡醒了。半夜三更去添草加料、折騰個沒完。”老爺子說:“我都準備了,一陣兒就添好。用不著你操心。你也早點睡好,明天爭取到廟裡敬上頭一爐香。”

  老太太不再說什麽,拿起掃炕笤帚整理被褥。老爺子說他去給驢添草,回來也睡。季順坐了一會兒,隻好也拿著小包過到西屋去了。

  到西屋一看,房間已收拾得乾淨,炕上已並排鋪好兩床被褥。媳婦正坐在燈前納鞋底,見季順進來,便出去用木盆舀回溫水,讓季順泡腳。

  季順自打進到家門,見她不住的忙裡忙外,對老人十分孝敬。母親依舊像是她剛進門那樣待如親生。自己向兩位老人學述險歷時,她暗地裡同步悲喜,真是心脈相連。回想自成婚以來,相聚的時間屈指可數。最長一次也不足一月。以後每年都不足十日。這回也是老天安排,自己從此可以無限期的在家一心務農,決心要承擔起家庭頂梁柱的功用。

  第二天一大早,宜蘭便已在外間裡輕手輕腳的抱柴生火做飯。關東的農家,早飯都是要按正餐去準備的。不像在京城那樣,點巴點巴就能應付得了的。因為農家是要支付一個上午農田勞動所需的體力消耗,一般的糊弄一下是頂不下來的。

  時間不大,婆婆公公也都先後起來。公公到院前路南的自家場院看著昨天割倒拉回的糜粟豆秫, 心裡核計著地裡尚未割過的莊稼如何放置,達到穂穗入場、粒粒歸倉。隨後,季順也走出來。今早的大黃狗,圍著季順不住的望著嗅著,好像這個新主人是牠早已企盼的。

  爺兒兩個談論著今年的收成和願景。父親告訴他,侍弄這幾畝地,自己真正直接出的力並不太多。大部分是用季順兌回的俸銀雇人做的。這下好了,明年咱家也有整勞力為糧莊為自家田園乾活了,自己也就不用操更多的心了。

  正說著話,隔壁的支大剛走出來,說是要借車,去一趟糧莊。一見季順在,忙喊:“是順哥?!”跑過來,拉住手說:“你啥時候回來的?”

  “昨天傍黑到家。你怎樣?叔嬸都好嗎?”

  “都好,都好。”

  這時季順父親說,今天他自家不用車。讓他早飯後把這邊的車套走,還說大剛家的驢拉的不多,可以用這邊的大驢駕轅,讓支家的驢拉套。這樣,一趟就可以把要運的糧輕松拉走了,免得跑兩趟。大剛說:“那敢情好,不過沒您勤伯執鞭,您那大驢我不敢用。”老爺子說:“我幫你套,然後你把我的大帽子戴上,包你無事。正好你大娘和你嫂子也隨車去三霄宮辦點事,完事兒一起回來。那驢你大娘老喂牠,也聽她吆謔。剛子高興的回去準備。此時村中尚無人走動,爺倆也回房洗漱用飯。

  飯後,老爺子親手把車套好,趕過隔壁院裡。剛子把他家的驢加套在前套上,裝好糧,協助調好轅輕轅重,把帽子交給大剛。這邊婆媳倆上了車。看著他順當的把車趕出村外,才放心的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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