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剩下的時間紅麗一直在做兩件事:吃和化妝。
下午兩點剛過,聽見有人敲門,正坐在炕上縫鞋墊兒的谷玉蘭急忙下地。她來到院門前,問外面的人是誰,當聽到來的是蘇士華時,雖然心裡疑惑,卻趕緊把門打開了。
蘇士華站在門外,貼身立著一大塊長方形板,看見谷玉蘭,他說:“谷師傅,又打擾了。”
谷玉蘭說:“蘇博士,你……你這是……快,快請進!”
蘇士華說:“上午我看到裡屋北牆上有扇窗不但透風,而且因為是單層,保溫也不好,這才想到該用保溫板把窗洞兒堵上。”
谷玉蘭說:“這大老遠的,又冷。”
蘇士華進院門的時候,谷玉蘭本來想把他拿著的板接過來,卻被他拒絕了,說:“谷師傅,這板沉,還是我拿吧!”
紅麗正坐在炕上玩賞洋娃娃,從窗子裡一看見來的是蘇士華,便把洋娃娃迅速放進包裝盒,再把包裝盒放在被摞上,等蘇士華進到外屋,她已經站在裡屋的地上了。
蘇士華把板貼著西牆立住。谷玉蘭說:“蘇博士,你請坐!天這麽冷,路又不好……”
蘇士華說:“谷師傅,你幫我的時候早出晚歸,不是比今天更冷,也更難走嘛!”
谷玉蘭說:“我……我……”
蘇士華脫下大衣,紅麗上前一步把大衣接住。蘇士華拿起那塊板,說:“也不知大小是否合適。若是能正好把窗洞兒堵上,肯定可以放緩室溫的下降速度和下降幅度。”
谷玉蘭帶著不安,說:“蘇博士,你……這麽遠,你又忙,怎能為這點兒事……”
蘇士華說:“再忙也不差這一時。”
等把板的下端貼著窗台伸進窗洞兒裡,又接著說:“如果把窗洞兒堵上真能使屋子比原來暖和,用一時換一冬,就是再多耽誤些時間也值得。”
很順利,板的下端放好後,蘇士華用右手在板的中間一推,整塊板便貼著窗框立好了。就在他轉過臉似乎在尋找什麽的時候,紅麗把凳子搬過來,放在了窗台下面。蘇士華要找的正是凳子。因此,他一面道謝,一面站到凳子上,沿著板的四周看了一圈兒。
紅麗問:“蘇博士,你也沒用尺量,這板的大小怎正好呢?”
蘇士華說:“多虧正好。紅麗,你能不能給我找幾張白紙?或者……報紙也行。”
紅麗抬著臉,問:“要紙幹啥?”
蘇士華說:“這板鑲進去以後雖然大小正好,可是板與窗洞兒之間還是有縫隙。針鼻兒大的窟窿透鬥大的風。這些縫隙若是不堵嚴,板的保溫作用就會被削弱。”
紅麗撲哧一笑,說:“蘇博士,針鼻兒那麽大的窟窿我知道,鬥大的風……鬥大的風是多大呀?”
她沒見過鬥。
蘇士華用手比成臉盆大小的圓圈兒,說:“大概……也就這麽大吧!”
紅麗找來幾張舊報紙。蘇士華把報紙接過去,就著窗台截成10厘米寬的條兒。正在他想把那些報紙條兒疊厚,然後用它填塞縫隙時,谷玉蘭端著臉盆兒從外屋進來,招呼說:“蘇博士,快下來洗手吧!那些縫兒我和紅麗就能堵。”
雖然谷玉蘭催了好幾遍,蘇士華還是堅持著把活兒乾完才下來。
等洗完手,坐在炕沿兒上,谷玉蘭說:“蘇博士,大小這麽相當,肯定是鋸過了。木匠不好找,也不知……”等把拿在手裡的錢遞過去才又說:“這是100元錢,
也不知夠不夠?若是不夠,缺的過幾天我再補上。” 她是這麽想的:“蘇博士帶來的保溫板雖然只有窗洞兒大,買的時候卻得一整張,少說也得幾十元,甚至上百元。而堵窗的這塊肯定是按洞口兒尺寸從大張上鋸下來的,非木匠不可,還得花工錢,得10元甚至20元也說不定。”因此,谷玉蘭趁蘇士華忙的時候來到外屋,本著寧多勿少的原則,把兜兒裡的錢連整帶零的差不多全湊上了——這正是谷家的全部,在要多拿也不能了。
蘇士華說:“谷師傅,你不用給我。”
谷玉蘭說:“我知道這板貴,不給錢哪行啊!”
蘇士華說:“怎不行?這板是我裝修房子剩下的,正好廢物利用,否則,放著也就白扔了。”
蘇士畢沒說真話。上午離開谷家以後,想到谷玉蘭的冷和谷家母女的不易,他越想越覺得應該幫谷家把後窗洞兒堵上,因此便直接去了建材商店。買板花了68元,找木匠師傅做成跟窗洞兒一般大小又花了10元。當他忙乎完覺出餓的時候,一看表已經12點多了,這才帶著板在一家小飯店吃了一碗面,隨後來到谷家。他之所以對谷玉蘭說板是用剩的,原因只有一個:不要錢。
聽蘇士華說板是裝修房子剩下的,谷玉蘭想:“不對。我去幫著收拾屋子的時候用來做飯桌兒的是一塊膠合板,而這塊是保溫板,剩下的其它板再沒有這麽大的。蘇博士一定是為了不要錢才故意這麽說的。不行,我必須得把錢給他。”
谷玉蘭說:“蘇博士,已經許多年了,這窗洞兒一直……你能幫忙堵上我……我……再不收錢……你收下吧!”
蘇士華說:“谷師傅,我本來是想多坐一會兒的,你這麽著是不是要趕我走哇?”
谷玉蘭臉上登時有了急色,帶著誠懇,說:“不,不是。”
蘇士華說:“既然不是要趕我走,那就把錢收回去,別再提它了。”
蘇士華的話把谷玉蘭難住了。她既擔心債越欠越高,又怕蘇士華誤會,因此遲疑了半天,這才把錢又揣回兜兒裡。
蘇士華這次坐了足有半個小時才告辭。在這段時間裡,谷玉蘭的話雖然不多,往蘇士華的杯子裡加水的次數卻不少。紅麗則比上午活潑多了,也大方多了,當蘇士華問她想做什麽工作時,不光講了自己的想法,還把小倩和彩霞都有好工作等情形也說了。
送走蘇士華,一回到屋裡紅麗就問:“媽,他真是博士嗎?”
谷玉蘭說:“是。”
紅麗說:“不像,博士一般都拿架子,他怎沒有呢?”
谷玉蘭說:“真有學問的人都沒架子。”
紅麗說:“媽,聽蘇博士的意思,咱家若是有啥困難他還能幫。”
谷玉蘭說:“他是能幫,可咱再不能讓他幫了。”
紅麗問:“那為啥呀?”
谷玉蘭說:“咱還不起這份人情。”
紅麗說:“媽,看蘇博士的樣兒,好像不是那種施恩圖報的人。”
谷玉蘭說:“他是不是施恩圖報的人媽說不好,可咱得有恩報恩。”
紅麗問:“怎報?”
谷玉蘭說:“等有錢,想辦法先把蘇博士買東西的錢還回去。”
紅麗說:“還回去……你給他錢他能要嗎?”
谷玉蘭說:“不要不怕,咱也買東西。”
紅麗問:“買啥呀?”
谷玉蘭說:“買……媽也沒想出該買啥,隻好到時候再說了。”
紅麗說:“媽,等送東西的時候我也去。”
谷玉蘭說:“剛才……淨聽你說話了。女孩子得穩重,在客人面前話多了不好。”
紅麗說:“媽,我的話多嗎?你不說話,我再不說話,光讓客人喝水,他能坐得住嗎?”
谷玉蘭說:“說也該說些有用的,關於小倩和彩霞的事就不該說。”
紅麗說:“媽,說怕啥的?我要是不說,蘇博士可能還以為像我們這種學歷的都沒用呢!”
整個晚上紅麗都有說有笑,特別高興。谷玉蘭則跟女兒正好相反,大多沉默著。
北牆上的窗洞兒堵上之後,屋子裡真的暖和了不少。 鋪被子的時候紅麗說:“媽,咱們早把窗洞兒堵上就好了。”
谷玉蘭說:“早堵……買板得花錢。”
紅麗說:“要是早堵上,這些年咱倆可以少遭不少罪。”
谷玉蘭說:“遭罪……只是冷點兒,也算不上遭罪。再說了,罪是人遭的,活著就得能遭罪。”
紅麗不服,說:“媽,你這是從哪兒學的理論哪?人活著就應該多享福。”
谷玉蘭又去了一趟外屋,回來才上炕。
紅麗已經躺下了。在谷玉蘭脫衣服的時候她問:“媽,你們研究所有那麽多老專家,這個研究項目真的就非蘇博士不可嗎?”
谷玉蘭說:“是。”
紅麗說:“你都在研究所乾這麽多年了也沒分到房子,他剛來就給好房子,這也太不公平了。”
谷玉蘭說:“他是專家,貢獻大,又從國外特意回來,給好房子是應該的。”
紅麗說:“都說咱這片兒要開發改造,可是乾打雷不下雨,也不知是真是假?”
谷玉蘭說:“真也好假也好,咱不著急。”
紅麗說:“就算開發改造,房子肯定也是小的,為了多賺錢,給坐地戶的房子不可能大,不要說三室兩廳兩衛,恐怕想得到兩室一廳都難。”
谷玉蘭說:“不用兩室一廳,能給咱一室半就行。”
紅麗說:“一室半……一室半哪夠哇!媽,你也太沒有追求,太容易滿足了。”
谷玉蘭說:“人不能太貪心。”
紅麗雖然嘴上沒出言反駁,心裡卻大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