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玉蘭還在後面關門,紅麗已經跑回屋裡。她最先打開的是蘇士華帶來的那個大紙板盒子,並把裝在裡面的洋娃娃拿出來。谷玉蘭一進裡屋門,紅麗便幾乎喊著說:“媽,你看哪!還真是個大洋娃娃!”
但見洋娃娃金發粉裙,是有半米高,活生生的,不但漂亮,而且精靈,紅麗正抉住站在炕上。
谷玉蘭說:“都多大了,見著個洋娃娃還高興成這樣。也不怕別人笑話。”
紅麗說:“媽,這家裡就咱倆,哪有別人啊?從小到大,我就只有過一個小布娃娃,早就想有個大洋娃娃了。”
的確,紅麗小時候玩具很少,僅有的那個小布娃娃還是姥姥給買的。
谷玉蘭坐在炕沿兒上,歎息一聲,說:“也不知買這個大洋娃娃得花多少錢?”
紅麗說:“媽,這樣的洋娃娃可貴了。”
谷玉蘭說:“再看看,那兩個袋子裡都是啥。”
蘇士華拿來的是一個紙板盒子和兩個大手提袋。紙板盒子裡裝的是洋娃娃,已經看過了,聽媽媽這麽說,紅麗便小心翼翼地把洋娃娃又放進包裝盒兒。之後,打開一個手提袋,從裡面拿出一樣兒,看過放在炕上,說:“媽,這些是營養品。”又拿出一樣兒,看過放在炕上,說:“這些是好吃的。”最後拿出一個鐵盒子,端詳了半天,說:“媽,你猜,這裡面是啥?”
谷玉蘭說:“這麽漂亮的盒子……是啥?”
紅麗說:“是巧克力。”
隨後把盒子打開了。谷玉蘭說:“這麽多!”
紅麗說:“像工藝品,這可怎吃啊!”
每塊巧克力上都帶著精美的圖案,確實讓人不忍心放進嘴裡。
谷玉蘭說:“不知那個袋子裡……”
紅麗把另一個手提袋打開,先從裡面拿出的是一個方盒子,還沒看幾眼便驚叫了一聲,說:“是化妝品!”
谷玉蘭接過盒子,只見裡面除了幾個精致的瓶子以外,還有口紅,眼影,睫毛膏,指甲油以及化妝用的工具,她說:“這是一套。”紅麗把盒子拿回來,拈起這個看看,捏起那個瞧瞧,說:“是進口的,名牌。媽,這套化妝品給我吧!”
紅麗以前用的化妝品跟谷玉蘭用的化妝品差不多,就只有廉價的袋裝護膚霜。她早就盼著也像小倩和彩霞那樣,有成套的高檔化妝品了。
谷玉蘭說:“媽媽不用,不給你給誰?”
紅麗說:“媽,再去面試就不用為沒有化妝品犯愁了。”
谷玉蘭問:“手提袋裡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嗎?”
紅麗這才把手裡的化妝品放下,又從手提袋拿出一個近三十厘米長,十幾厘米寬,幾厘米厚的紙板盒子。
谷玉蘭問:“是啥?”
紅麗帶著驚喜,說:“是手套。”
等打開盒子,看到手套,紅麗樂得直蹦,說:“媽,是真皮的。你看,比小倩和彩霞的好多了。”
谷玉蘭把手套接過來。紅麗趁機把蘇士華買的糕放一塊進嘴裡。
手套是乳白色的,不僅外表好看,又光又亮,而且柔軟,裡面的小羊毛穗兒更是潔白如雪,確實是好東西。
紅麗說:“媽,這幅手套我要了。”
谷玉蘭說:“這樣的手套媽戴不出。”
紅麗戴上手套,斜向上舉著,說:“媽,你看,就跟給我定做的一樣——不大不小,不松不緊——正合適。”
谷玉蘭說:“這麽好的手套,
再加上……也不知蘇博士買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 紅麗說:“得花……媽,你是怎認識蘇博士的?他為啥給你買這麽多的好東西呀?還有,剛才蘇博士說那兩個雙休日你天天都去幫他,這到底是怎回事兒啊?”
谷玉蘭說:“蘇博士……他今年春天剛從英國回來,就在媽掃地的那棟樓裡面工作。秋天分了新房子。那兩個雙休日我只是去幫忙收拾收拾屋子。”
紅麗說:“你為啥去幫他呀?是他求你的嗎?還有,幫忙就幫忙唄,為啥還騙我說是加班呢?”
谷玉蘭說:“騙你……媽是怕你擔心才那麽說的。”
紅麗說:“擔心?擔什麽心?你幫人家忙我怎會……媽,你肯定是有啥事情瞞著我。”
谷玉蘭說:“我……你怎知道?”
紅麗說:“你不會掩飾,謊話還沒出口臉上就已經不自然了。媽,你還沒說呢,跟蘇博士到底是怎認識的?”
谷玉蘭說:“蘇博士的辦公室在我的擔當區。”
紅麗說:“就算蘇博士的辦公室在你的擔當區,那也不是認識的理由哇!你在研究所都乾這麽多年了,跟那些搞科研的可一個都沒認識過。再說了,就算認識,交往又不深,他怎會找你幫忙收拾屋子呢?”
谷玉蘭說:“他沒找我,是我找的他。”
紅麗說:“你找的他?好不容易盼到休息日,怎還上趕著幫人家乾活兒呢?”
谷玉蘭說:“媽之所以……”她萬萬沒想到蘇士華能來,偏偏又不會編謊,再考慮到自己從梯子上摔下來這件事已經過去許多天,紅麗就算知道也不會再擔心了,這才在紅麗的追問下把自己怎麽從梯子上摔下來,怎麽被救,蘇士華怎麽受傷,以及後來幫著蘇家收拾屋子等情由全都跟紅麗說了。聽得紅麗一愣一愣的,戴在手上的手套都忘記摘下來了。
聽完谷玉蘭的講述,紅麗埋怨說:“媽,多懸哪!從那麽高的梯子上摔下來……怎不告訴我呢?還故意糊弄我說是加班,我就覺得不對勁兒嘛!”
谷玉蘭說:“這次多虧了蘇博士,否則,真不知道……”
紅麗問:“媽,蘇博士有多大了?”
谷玉蘭說:“不知道。”
紅麗問:“他在你們研究所都幹啥呀?”
谷玉蘭說:“搞研究。”
紅麗說:“看樣子他頂多也就二十六七歲,這麽年輕所裡怎就給他房子了呢?”
谷玉蘭說:“他今年春天才來,沒住處。”
紅麗問:“沒處住就給房子?”
谷玉蘭說:“不是。所裡沒房子的有不少,哪能沒處住就給呢!”
紅麗問:“那為啥給他了?”
谷玉蘭說:“他是所長特意去歐洲請來的。”
紅麗問:“為啥請他呀?”
谷玉蘭說:“聽說我們所裡有個研究項目,已經進行很長時間了,不光花了許多錢,上面還催得緊,可是因為有難題無法解決,一直沒能成功。蘇博士正是這方面最權威的專家。”
紅麗意似不信,說:“最權威?媽,你知不知道啥叫最權威呀?”
谷玉蘭說:“知道,就是最好的,最頂尖的,最有威望的。”
紅麗說:“他這麽年輕能是最好的,最頂尖的,最有威望的嗎?”
谷玉蘭說:“是。他已經把好幾個難題都解決了,聽說研究已經有了重大突破,用不了幾個月就能完成了。”
紅麗問:“媽,他在你們研究所能掙多少錢哪?”
谷玉蘭說:“不知道。估計也就三四千。”
紅麗說:“媽,我看這個蘇博士八成有點兒傻。”
谷玉蘭抬起頭,看著紅麗,說:“你說啥?淨胡說。他少說也比你聰明一百倍。”
紅麗說:“媽,你知不知道像他這樣的專家在國外一年能掙多少錢?”
谷玉蘭說:“不知道。”
紅麗說:“少說也比在國內多掙100倍。我同學有個表哥,好像是英國碼頭上開車運貨的司機,他一年還掙幾萬英鎊呢!幾萬英鎊合人民幣就是幾十萬。你想想,這個蘇博士要是不傻,能放著國外的大錢不掙,卻回來掙這幾個小錢嗎?”
谷玉蘭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他是我們所長特意請來的。”
紅麗說:“請怎了?他要是聰明請也不回來。”
谷玉蘭說:“我都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別把眼睛老盯在錢上,怎就不往心裡去呢?”
紅麗說:“媽,不是我不往心裡去,而是……沒錢真不行。”
對沒錢真不行谷玉蘭當然深有體會,可她還是覺得女兒這麽說是不對的。她想糾正紅麗的想法兒,一時卻沒想好說服的理由。
紅麗雖然舍不得,還是把一塊巧克力送進了嘴裡。
谷玉蘭說:“先別忙著吃,你幫媽算算,看看買這些東西得花多少錢。”
紅麗說:“洋娃娃少說得一百多;手套……小倩前幾天買的手套比這副差多了,還花一百六呢!化妝品得好幾百。那些吃的沒有三四百也下不來。媽,這些東西都算上少說得一千。”
見谷玉蘭默默的,非但沒有因為收到禮物而高興,似乎還帶著為難,紅麗問:“媽,你怎了?”
谷玉蘭說:“沒怎。”
紅麗說:“沒怎……為啥不高興,還發愁呢?”
谷玉蘭說:“能不愁嘛!媽本想通過幫忙把人情多少還回去一些,沒想到又被送回來,反倒越欠越多了。”
紅麗忍不住笑了,說:“媽,你可真是的!你覺得欠蘇博士,蘇博士可能是覺得欠你呢!再說了,既然你已經先一步把人情還了,再被還回來是他的事,你發啥愁啊!”
谷玉蘭說:“話不是這麽說, 欠人的總是欠人的。現在,我既愁怎麽才能把人情還回去,也愁你。”
紅麗說:“我知道,你愁我還沒找到工作。”
谷玉蘭說:“不是工作。”
紅麗不解,問:“那是啥?”
谷玉蘭說:“想你人長大了,卻讓媽更不放心了。”
紅麗說:“我也沒做啥錯事啊。哪兒又讓你不放心了?”
谷玉蘭說:“不放心的地方多了。就拿剛剛講蘇博士回國那些話來說吧,我聽著就不安。”
紅麗說:“媽,那都是我隨便說的,你怎還往心裡去了呢?”
谷玉蘭說:“媽能不往心裡去嘛!無論是誰,一旦是非不明,把聰明和傻弄顛倒,就糟了。”
紅麗說:“媽,我糾正,蘇博士不傻,他聰明——這回行了吧?”
谷玉蘭被逗笑了,說:“又沒正形。”
若是換成愛佔便宜的人,能少付出,多得到,多半會偷著樂。谷玉蘭則恰恰相反,蘇士華送來的這些東西反倒讓她心裡一沉,仿佛被垂物壓住了。
蘇士華的處事原則一向是你對我好一分,我至少也要對你好一分,絕對不會讓對方吃虧。因此,在谷玉蘭拒絕收工錢時,他就已經決定要用另一種方式把工錢和人情還回去了。為了來谷家,他前一天曾特意去總務處打聽谷玉蘭的住址。本來知道谷家住址的人很少,巧的是蘇士華正好遇到了夏天普查住房時來過谷家的那四個人中的一個,他不但告訴蘇士華坐出租車從哪兒拐進,還把那條砂石路畫了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