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蘇士華手上的傷雖然還沒有全好,卻堅持著去上班了。他是在走廊裡見到谷玉蘭的,打過招呼之後站住,本來還想跟她說話,可戴著帽子口罩兒,穿著藍大褂兒的谷玉蘭在問候過“蘇博士,你早”之後卻低下眉眼,明顯是把全部精神都用在了擦地上,並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且在接下來的一周裡天天都是如此,再沒多說過一個字。
周六,谷玉蘭還是比約定提前20分鍾到的。
剛把自行車立住,樓門就開了,蘇士華從裡面出來,招呼說:“谷師傅,凍壞了吧?”
谷玉蘭說:“蘇博士,你早!”
蘇士華說:“快請進!”
隨後回身打開門,讓谷玉蘭走在前面,兩個人一起上了樓。
因為還沒有被褥,蘇士華並沒有在家裡住。他是怕谷玉蘭早到,7點半來的。谷玉蘭從慧仁路上一下來他就透過客廳的窗發現了,因此便下樓來接她。
蘇士華請谷玉蘭去客廳坐,谷玉蘭以沒換拖鞋會弄髒地板為由婉辭了。蘇士華搬來一張餐椅,谷玉蘭這才在門口兒坐下。在把今天要買的東西確認過之後,蘇士華拿出錢交給谷玉蘭,隨後兩個人就下樓出門了,開始坐的還是同一輛出租車,等到半路才分開。
中午,蘇士華差10分鍾12點到家,他買的是電視機淋浴器等電器。谷玉蘭回來的時候剛好12點,她買的是被褥等床上用品,還有茶幾上鋪的台布和窗簾兒。
知道谷玉蘭中午不肯去飯店,蘇士華已經順便把飯菜買回來了,都放在餐桌兒上。等坐下吃飯的時候,想起前幾天每逢見到谷玉蘭,她都既恭敬又似有意躲避,既打招呼又不肯多說一個字的情形,蘇士華問:“谷師傅,你現在打掃擔當區的工作量是不是增加了?”
谷玉蘭說:“沒增加。說是要調整,還沒開始呢。”
蘇士華說:“既然沒增加,我怎發現你總是乾活兒,忙的連跟我多說幾話話的時間都沒有呢?”
谷玉蘭說:“我……我不說話不是因為沒有時間,而是……”
見谷玉蘭停下不說,蘇士華催問:“而是什麽?”
谷玉蘭說:“而是怕跟你說話會影響你。”
蘇士華不解,問:“影響我?怎麽影響?”
谷玉蘭說:“我是掃地的,在整個研究所是身份最低的,根本就不配跟你說話。如果跟你說話,你也跟我說話,別人會笑話你。”
蘇士華說:“笑話我?笑話我什麽?這幾天我就在納悶兒,以為是我哪句話說得不對,得罪了你,所以才……怎麽也沒想到是因為這個。掃地怎麽了?谷師傅,你千萬不可妄自菲薄。”
谷玉蘭說:“我不是妄自菲薄,而是……人確實是有高低貴賤的。”
蘇士華說:“人有高低貴賤沒錯,可高低貴賤是不能用所從事的工作來度量和區分的。得看品格,看心地。只要品格高尚,心地善良,無論那人的工作是什麽都一樣值得敬重。”
聽到蘇士華講出這番話,谷玉蘭雖然嘴上沒說什麽,心裡卻充滿了感激。
吃完午飯,因為要等人來送電視機,冰箱和淋浴器,並安裝,蘇士華沒有再出去。谷玉蘭則又去了商店,爭取把茶杯茶盤,酒具,沙發上的坐墊兒,還有拖鞋等都買回來。
晚上,等谷玉蘭帶著一個大兜子和一個大紙盒箱子回到蘇家時,天已經黑了。
周日,谷玉蘭又來到蘇家。在他的建議下,
蘇士華上午去家具店買了一個專門用來裝拖鞋的小櫃兒。她則去副食店把常用的佐料基本買全了。 下午,谷玉蘭又把所有房間都收拾一遍。
買來的衣櫃和大衣架都在衣帽間裡。衣櫃貼著西牆是三開門的——兩扇對開,下面有三個大抽屜;另一個是單扇。谷玉蘭先將櫃裡櫃外全都擦拭過,這才把蘇士華從宿舍拿回的衣服都放在了裡面。大衣架紫檀色,正對著衣帽間的拉門。
單人床在主臥室,鋪上床單以後被褥整齊的疊放在上面。床頭旁邊貼牆有一個紫檀色床頭櫃,上面放著一個很精致的小鬧表(是谷玉蘭考慮到蘇士華可能偶爾需要定時起床,所以才買回來的)。打開東牆上的拉門進去,浴室西牆上的不鏽鋼架上搭著兩條毛巾一條浴巾,谷玉蘭不但擦了昨天新安裝的淋浴器,還把坐便器浴盆也擦了。
主臥室洗面,與主臥室相鄰的另一件臥室是空的。
一進客廳,那對兒單人沙髮夾著茶幾是貼著東牆放置的。四人座沙發則避開門,距北牆大約2米遠面朝南放置。茶幾在沙發的南面。沙發座上的坐墊,靠背和扶手的白色繡花飾巾已鋪設整齊,還有煙灰缸兒,糖果盒兒,水果盤兒等用品也都放在了茶幾上面或下面的適當位置。電視櫃正對著那對兒單人沙發,貼著西牆,25寸電視機已經擺好在上面。
西北角兒上的大房間是書房。裡面有書桌兒電腦桌兒書櫃和一把靠背椅。谷玉蘭換過清水,把它們都擦得鋥亮。
北側洗手間裡面也有一個不鏽鋼架安在西牆上,架上隻搭著一條毛巾,谷玉蘭不光擦拭了坐便器,洗手盆,淋浴器和全自動洗衣機,還把新買的兩個塑料盆刷洗了兩遍。
上午去買的小鞋櫃剛剛送來。乳白色,對開門,正面尺寸大約是85厘米見方。上面的那塊板比櫃的上面略大,是咖啡色大理石的。聽從谷玉蘭的意見,蘇士華把它安在了進戶門的北側。有它之後,不光方便了放鞋取鞋,還把門廳和餐廳隔開,使房間顯得規整好看了。谷玉蘭把鞋櫃擦過之後,便把擦過的拖鞋都放到了鞋櫃裡。
餐廳裡面北角兒上是冰箱。餐桌兒是長方的,順長南北放置,距北牆大約有60厘米遠。上面鋪著雪白色的桌布,周圍擺放著6把帶靠背的椅子。
谷玉蘭是擦過餐桌餐椅,最後進入廚房的。她在廚房裡忙了有一個半小時,不但把用開水煮過的廚具餐具都擦洗乾淨,放到了櫥櫃碗櫃裡,還清潔了抽油煙機,牆壁灶台和地面。
在離開之前,谷玉蘭說:“蘇博士,屋子……收拾的毛躁。你看看,若是有什麽地方不可心,我再……”
沒等谷玉蘭說完,蘇士華就把她的話打斷了,說:“谷師傅,你這是說哪兒去了?現在房間裡的安排布置遠比我預想的好。多虧有你幫忙,否則別說規整漂亮,就是乾淨利落我也做不到。”
谷玉蘭用小指往耳後理了理頭髮,說:“蘇博士,細活兒我乾不好,今後若是再需要擦擦抹抹你別客氣,只要說一聲就行。”
蘇士華說:“谷師傅,謝謝你!今後麻煩你的地方肯定少不了。”
隨後,從兜兒裡掏出錢遞給谷玉蘭,說:“兩個雙休日你都沒休息,累壞了。這是800元錢,你收下。”
谷玉蘭往後退了半步,說:“蘇博士,你……你……這可不行——我不能要。”
蘇士華說:“谷師傅,你……不會是嫌少吧?”
谷玉蘭說:“這不是多少的問題,而是……我不是來掙錢的。如果我來幫點兒忙也要掙錢,那你救我的命得……得多少錢哪!”
蘇士華在研究所工作的收入主要來源於兩個方面:一是工資,每月3000元。這在研究所裡已經是高的了,二是獎金,每月2000元。蘇士華雖然不知道谷玉蘭每月工資的數目,卻了解大多數人的工資水平,知道她掙得不多。為啥明知她掙得不多,谷玉蘭隻乾4天活兒,他卻給她800元呢?這主要是因為他考慮到了三個方面:一是谷玉蘭來探病時給過他300元,買水果花了有100多元,他想還回去;二是谷玉蘭來幫忙幹了4天,如果每天50元,總共是200元,他要給她;三是谷玉蘭活兒乾得好,他想用多出的錢表示感謝。
蘇士華解釋,說:“谷師傅,這是兩回事,不能相提並論。那天我只是趕巧,而你付出的卻是真實的勞動。按勞取酬,這應該沒錯吧?”
谷玉蘭說:“蘇博士,不管錯還是不錯,反正這錢我不能要。”
谷玉蘭掙的工資確實不多,每月還不到500元。若是換成別人,眼看著800元垂手可得難保不動心,可是她沒有,不該要的錢她從來是分文都不會要的。
見谷玉蘭說得堅決,蘇士華也為難了。好在靈機一動又想出了新辦法,因此說:“谷師傅,你不要……好吧!那我就不給了。不過,你得答應再來幫我辦件事。”
谷玉蘭總覺得還蘇士華的人情太少,擔心以後找不到機會,故而一聽蘇士華說讓她幫忙辦事,當即便答應說:“行,我辦。”
蘇士華說:“你拿著這些錢,抽空兒替我買幾件玩具,送給你女兒。”
谷玉蘭怔住了,半響才說:“蘇博士,買玩具……就不必了。如果你非給錢不可的話,就給50元吧!”
蘇士華一愣,呆著疑惑,問:“50元?”
谷玉蘭說:“我乾的這點兒活兒就隻值這麽多。”
蘇士華是在跟谷玉蘭閑談時得知她有個女兒的。 他之所以提出要用這些錢給她的女兒買玩具,是考慮到谷玉蘭想收錢又不好意思,這才有意拐個彎兒,給她找了個理由。沒想到谷玉蘭收是收了,卻隻同意收這麽少。
谷玉蘭為啥放著800元不肯要,卻只收50元呢?這有兩個原因:一是她幫忙的目的雖然是為了報答,根本沒想過要錢,可蘇博士堅持要給錢肯定有他自己的考慮,多少收下一些,這樣就不會讓他為難了;二是她覺得自己在蘇家無論是幫忙收拾屋子還是協助買東西,都是隨便找個人就能乾的,即使有人情也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人情,用這樣的小人情來還救命的大人情卻是不妥。莫如多少收點兒錢,把這本來就小的人情歸零,等將來找機會再還救命的大人情。
蘇士華說:“谷師傅,50元太少了,跟你付出的勞動完全不相符。”
谷玉蘭說:“我乾的都是粗活兒,你要給我就只能收這麽多。”
盡管蘇士華平時對人情世故用心不多,可他還是明白了谷玉蘭的用意,心想:“谷師傅這麽做顯然是想用50元錢就把她幫我的人情全抹掉。既然這樣,給她50元倒不如不給,再想別的辦法還這份人情可能更好。”
蘇士華笑了,說:“谷師傅,你不肯多收,我不能少給,無法達成一致,這怎麽辦?看來,我只能把錢揣起來了。”
見他果然把錢放回衣兜兒裡,谷玉蘭這才松了口氣,說:“蘇博士,謝謝你!”
古玉蘭是5點15分離開蘇家的,蘇士華送她到樓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