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玉蘭是11點鍾會議結束以後才離開大禮堂的。回到保潔組,送回撮箕笤帚和抹布,取出鐵鍬掃帚,連大氣兒都沒來得及喘一口就去了室外擔當區。
在保潔組,只有組長大姐沒有擔當區,其余的人都有。每人的擔當區一般都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在室內,基本上是一人一棟大樓,樓內的公共衛生部分全由這個人負責;一部分在室外,本著與室內擔當區就近的原則,組長把室外分成了片兒,無論是樹林草地或者路面,只要是在片兒內的,也全都由這個人負責。今天谷玉蘭要在室外擔當區清理的雪就有油渣路上的,水泥路上的,方磚路和小甬路上的。
谷玉蘭顯然吃虧不小。別人9點多打掃完大禮堂出來清雪的時候路上的雪雖然也有人踩過,也有車壓過,卻沒有現在踩得這麽亂,壓得這麽實,掃起來自然比較容易。谷玉蘭就不行了,那些被踩亂壓實的雪得一塊一塊往下弄,之後再掃乾淨才成。
到11點半開始午休的時候,其他人室外擔當區裡的雪差不多都掃完了,只有谷玉蘭是剛剛開始不久。人們忙了一個上午,累了,也餓了,因此都急忙往保潔組趕去換衣服,準備午休。張鳳娥也掃完了,在經過谷玉蘭身邊時滿臉都是幸災樂禍的表情,還離挺遠就說:“谷師傅,你幹啥都手快,今天怎地了?”谷玉蘭說:“今天……今天晚了。”張鳳娥說:“用不用幫忙?用幫忙就吱一聲兒。”谷玉蘭淡淡的回了一句:“不用。”
谷玉蘭本來想晚些返回組裡去吃飯,可是,王亞茹和楚雲梅在從她這兒經過時都拉住她,非要她回去不可。谷玉蘭說:“不急,我再乾一會兒。”王亞茹搶下她手裡的鐵鍬,說:“谷姐,就數你實心眼兒。你的擔當區沒掃完根本不怪你,幹嘛往裡搭自己的休息時間?”楚雲梅彎下身,把谷玉蘭放在地上的竹掃帚拿起來扛在肩上,說:“是啊,谷姐。走,還是先回去吃飯吧!”谷玉蘭雖然不想走,可眼見她倆都是好意,便跟她倆一起離開了。在路上,王亞茹說:“上午沒掃完雪是因為組長把你留在了大禮堂,一會兒見到組長我就跟她說,下午都先幫你掃雪,得把你擔當區裡的雪掃完了,才能轉到室內去。”谷玉蘭說:“不,不用。雪我自己掃。一會兒吃完飯我就回來,等下午上班差不多也掃完了。”王亞茹說:“谷姐,你怎就看不明白呢!有些事你越讓著,別人就越以為你好欺負,你乾的越多,別人就越逼著你多乾。今天你擔當區裡的雪就應該大夥兒掃,你幹嘛非得一個人兜著?是願意挨累還是……”谷玉蘭說:“不是我願意挨累,而是……我不想麻煩別人。還有,我早晨來晚了。”王亞茹說:“來晚了怎地?查查出勤,誰沒來晚過?再說了,你住處離單位最遠,又騎自行車,今天改乘公共汽車來晚是應該。不用說你,咱們總務處的汪主任坐小車還是八點十分進大門的呢!你就是來晚的次數少,再加上臉皮太薄,這才……要是三天兩頭來晚一次,也就不在乎來晚了。”楚雲梅說:“谷姐,亞茹說的對,打掃衛生這種活兒哪有完哪,你不能太認真。”等回到保潔組,王亞茹和楚雲梅換下工作服就離開了。
保潔組的人大多中午都回家吃飯。即使不回家,有的去單位食堂,有的去外面的小吃店,中午天天帶飯的就只有谷玉蘭。
緊挨著鍋爐房,在鍋爐房跟保潔組之間有一處水房,水房是有一個大水壺,一年四季為職工提供開水。
谷玉蘭早晨來到保潔組就把飯盒放在大水壺上面熱上了。等王亞茹和楚玉梅離開以後,谷玉蘭便到水房把飯盒從大水壺上取了回來。她帶的午飯一般都簡單,今天更是只有一個饅頭和少許鹹菜絲兒。飯吃完了還不到12點,谷玉蘭把飯盒裝進兜子就去掃雪了。等王亞茹和楚雲梅吃完飯回來,谷玉蘭已經把擔當區的雪掃得差不多了。王亞茹見到之後急得直跺腳,數落說:“谷姐,你……你實在是老實大勁兒了。老實跟吃虧有時是一個意思,你知不知道?”楚雲梅說:“谷姐,這個世界變了,你也得跟著變才行。在咱保潔組,你活兒乾得比誰都多比誰都好,可一等獎金你拿過幾回?你再看張鳳娥,雖然活兒乾得一般,卻手上五分,嘴上十分,一年十二個月的有十個月她的獎金是一等。為啥?就因為組長惹不起她那張嘴。” 保潔組的獎金分一二三等,誰是幾等由組長說了算。谷玉蘭出的是一等力氣,乾的是一等的活兒,得的獎金卻總是二等三等。因此就難怪王亞茹和楚雲梅抱不平了。倒是谷玉蘭自己想得開,對獎金的多少沒有計較過。
掃完雪,谷玉蘭在室內擔當區整整忙了一個下午。研究所從A到H有編號的大樓總共是8棟,谷玉蘭負責E棟,這棟大樓長80米,寬12米,高7層。要把這樣一棟樓的公共部分都擦抹一遍沒時間不行。要把該擦抹的地方都擦抹好不認真不出力不行。只要有一處手不到就會有一處不乾淨。只要有一處不乾淨不光過不了組長檢查這一關,大樓裡還會有人把電話打到總務處去。
這天下午,谷玉蘭忙完就到下班時間了。等她回到保潔組,組裡的人都已經走了。她脫下藍大褂兒,穿上羽絨服,換過鞋,圍好頭巾,提起裝飯盒的布兜子,鎖上門就往公交車站趕去。
谷玉蘭平時之所以騎自行車上下班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從經濟方面考慮,每天少說能省4元錢;二是可以節約時間,早到家。
因為是坐公交車,谷玉蘭還是比騎自行車晚到家了半個多小時。沒到家的時候她擔心紅麗還會跟昨天一樣生不著火。可等她打開院門見窗戶上沒有燈光,知道紅麗不在家時,就又為女兒的出而未歸著急了。
谷玉蘭進門以後最要緊的事當然還是生火。她放下手裡的兜子,摘下口罩兒,除下圍巾,脫下羽絨服,連平時在家裡著身的小棉襖兒都沒顧得上穿,鞋也沒換,就抄起爐鉤子把爐蓋子打開了。屋子裡一片清冷。等谷玉蘭把爐子生著火準備洗手時才發現,不光連盆兒裡結著一層冰,早晨暖水瓶裡剩下的那大半下熱水也不熱了。
紅麗是7點鍾才到家的。在等紅麗回來的這段時間裡盡管谷玉蘭在忙這忙那,從表面看不出有多著急,實際卻擔心得不行。等女兒進到裡屋,谷玉蘭問:“你怎才回來?”
紅麗說:“這還是我堅持非走不可呢!否則,再有兩個小時也到不了家。”
谷玉蘭說:“我不是一再跟你說,若是沒啥要緊的事盡量別貪黑嘛!”
紅麗帶著不快,說:“你以為我願意貪黑呀?下車我就在胡同口兒等,足有10分鍾,都凍透了,好不容易才等著一個50多歲的女的。我跟她一起往裡走。本以為這回不用害怕了。沒想到還沒走完一半兒她就到家了。剩下的路……一會兒狗叫,一會兒又黑得啥也分不清,看哪兒都……都……差點兒沒把我嚇死。”
谷玉蘭問:“那……你這麽晚回來是去哪兒了?”
紅麗說:“我去找彩霞了。”
谷玉蘭說:“找……怎不早回來,還貪黑了呢?”
紅麗邊把手伸到爐子上烤火邊說:“彩霞幫我找了個工作。”
谷玉蘭問:“啥工作?”
紅麗說:“是一家賓館,前台或者服務員隨我挑。我已經跟彩霞看過了,那兒的條件特別好。媽,這回我的工作不是伴舞,也不是迎賓小姐,你該同意了吧?”
以前曾有舞廳要招紅麗去伴舞,有飯店要招紅麗去當迎賓小姐,谷玉蘭都沒讓去。谷玉蘭把小炕桌兒放上,說:“這回……還是先吃飯吧!去賓館的事一會兒再說。”
晚飯早就做好了,怕涼,都在鍋裡熱著,谷玉蘭把飯菜都端上了桌兒。紅麗說:“媽,你吃吧,我不吃了。”
谷玉蘭問:“怎不吃了?”
紅麗說:“我已經吃過了。”
谷玉蘭問:“在哪兒吃的?”
紅麗說:“就在賓館的餐廳裡。”
谷玉蘭問:“是彩霞請你的?”
紅麗說:“不是。是彩霞男朋友的表哥請的,他是那家賓館的餐飲部經理。”
谷玉蘭說:“媽不是跟你說過輕易別吃人家的東西嘛!”
紅麗說:“本來我也不想吃,可……是彩霞男朋友的表哥說啥也不讓我倆走,彩霞也勸我,我一看都是誠心,這才留下了。媽,吃完飯我們還去玩保齡球了呢!要不是我怕你著急,好幾次催彩霞走,可能現在還玩兒呢!彩霞男朋友的表哥說我投球的姿勢特別好看,問我是不是常玩兒,我說以前沒玩兒過他還不信呢!”
谷玉蘭說:“他不是不信,是故意裝作不信。”
紅麗說:“媽,你總是……他為啥要裝啊?”
谷玉蘭說:“因為你是女孩子。”
紅麗走到寫字桌兒前,拿起梳妝盒上的小鏡子開始照起來,之後邊擺弄額前的頭髮邊說:“媽,去賓館裡看到那麽多女孩子,她們一個梳辮子的也沒有。”
谷玉蘭問:“不梳辮子……那梳啥?”
紅麗說:“有短發有散發。媽,我也想把頭髮散開,再稍微燙一下,不是很誇張的那種,有點兒小波浪就行。”
谷玉蘭轉過臉看著紅麗,說:“你想燙……不行!”
紅麗問:“為啥不行啊?”
谷玉蘭說:“這麽好的頭髮,燙了可惜。”
紅麗說:“媽,這有啥可惜的?有人不光燙了,還染成好幾種顏色呢!”
谷玉蘭說:“那是別人,媽管不著,你不行。”
紅麗帶著不高興,問:“我為啥不行啊?”
谷玉蘭說:“姑娘就得有個姑娘的樣兒。”
紅麗嘟著嘴,說:“媽,你年歲不大,可頭腦卻……怎就不能改改老腦筋,也跟著與時俱進呢?現在都講究新潮,講究……就我,穿的穿的不行,頭髮頭髮不時興,拖著兩條土掉渣的辮子,明天可怎去賓館報到啊!”
谷玉蘭說:“明天……咱不去賓館。”
紅麗愣住了,過了半天才問:“媽,這麽好的地方你也不讓我去,為啥呀?”
谷玉蘭說:“那種地方太亂,太……反正不適合你。”
紅麗說:“媽,怎會不適合呢?在賓館工作能吃,能玩,接觸的人也多,我喜歡這樣的環境。”
谷玉蘭說:“明天你就去找彩霞,讓她給她男朋友的表哥回個話兒,就說謝謝他,咱不去了。”
紅麗面帶失望,說:“媽,你……你可真是的!好不容易找個可心的工作,怎又……我今天求人家,明天又不去了,出爾反爾,多不好啊!”
谷玉蘭說:“出爾反爾是不好, 所以今後無論做什麽事,一定要事先想清楚,該做的做,不該做的說啥也不能做。”
紅麗知道無法說服谷玉蘭,隻得歎了一口氣,說:“媽,咱家也裝電話吧!若是有電話,明天我不用出門就把事情辦了。”住家兒裝電話剛開始普及。
谷玉蘭說:“電話……有電話是方便,可是太貴,還是再等等吧!”
紅麗說:“媽,彩霞她媽我見過,可好說話兒了。小倩她媽我也見過,也是小倩說啥是啥。就你,我說啥都……特固執。”
谷玉蘭停住筷子,說:“媽不是固執。”
紅麗問:“不是固執是啥?我的意見你啥時候聽過?”
谷玉蘭說:“媽是有原則——該乾的事不願意乾也得乾,不該乾的事就是別人逼著也不能乾。”
紅麗說:“原則……原則……你總說得有原則,可是,光咱倆講原則有啥用啊!現在只要有錢,連罪該萬死的罪犯都能判死緩,用錢把命買回來;只要送足了禮,啥也不行的人也能得到好工作——就咱家,除了原則啥也沒有。”
紅麗找工作這件事確實沒少讓谷玉蘭著急上火,谷家缺錢不假,可谷玉蘭著急上火女兒的工作並不是急等著她掙錢,而是因為:一,女兒大了,怕這麽呆著把她呆壞了;二,女孩子沒有好工作很可能找不到好對象。紅麗今天找的這個工作谷玉蘭之所以不讓她去,“那種地方太亂”只是原因之一,還有一條是賓館那種地方太奢華,人也浮,谷玉蘭怕紅麗近朱赤近墨黑,在環境的作用下會走上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