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玉蘭吃完飯,把桌子收拾下去以後又燒了炕。等躺下,谷玉蘭說:“工作沒有不怕,咱慢慢找。有空兒你還是得多讀書。”
紅麗說:“媽,讀書……也不知你是怎地了,昨天催我讀書,今天還是催我讀書,就好像讀書能讀來工作似的。其實,我現在需要的不是讀書,而是錢是機會是運氣。小倩和彩霞讀書不比我多,可是:一個在大公司,最重的活兒是收管文件,敲打鍵盤,工作又清閑又體面;一個進了電業局,天天坐辦公室,手裡拿著的筆是最重的。為啥一樣的同學,她倆的學習成績不如我反倒都有了好工作,而我卻只能在家裡待業呢?主要是差錢。聽小倩說,為了給她找工作,她爸送給辦事人整整兩萬元。彩霞也說過,在給她找工作的時候她媽不光給辦事人送了大禮,還去外地陪吃陪玩兒了好幾天。現在的社會已經物質化了,機會都得用錢買,若是沒錢,就是書讀得再多也難找到可心的工作。”
谷玉蘭本來想反駁女兒,告訴她這麽想是錯的。只是,話到嘴邊兒又咽了回去。原因是她雖然知道紅麗這麽想不對,一時卻不知道怎麽說服女兒。
見谷玉蘭沒出聲兒,隔了一會兒紅麗又接著說:“媽,你這兒也不讓我去,那兒也不讓我去,我天天閑著你可別怪我。”
谷玉蘭說:“我不是讓你看書嘛!”
這晚,谷玉蘭思謀了半宿。
第二天早晨谷玉蘭還是先生火做飯,後叫紅麗起床,整個過程和狀況幾乎跟昨天一樣。所不同的是:昨天上班她坐的是公共汽車,今天又改用騎自行車了。
從表面上看,保潔組實行責任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擔當區,只要把自己那份活兒乾完就沒事了,可實際卻並非如此。就算你把自己的活兒乾完了,那所剩不多的時間個人也沒權支配,閑下來的時候得去擔當區或在保潔組裡呆著。誰若是想早走或離開不但得請假,而且還得扣工資加獎金。
谷玉蘭當然不想自己的工作和獎金被扣掉。然而,昨晚躺在炕上她還是做出了一個決定:無論如何明天也得抽時間再去人才市場一趟。並且計劃好了,上午抓緊時間乾活兒,中午也不休息,乾到12點半再走,請兩個小時的假,3點鍾回來,這樣既不耽誤工作,事情也辦了,就算扣工資和獎金也不會太多。
當然,對於去人才市場,谷玉蘭是知道希望不大的,因為此前她已經跟紅麗一起去過好幾次,結果每次都是帶著希望去,帶著失望回。之所以出現這種狀況,主要是因為:但凡谷玉蘭相中的工作,不是用人單位嫌紅麗學歷低不雇傭,就是紅麗嫌活兒累不肯去;但凡紅麗看上的工作,要麽用人單位要求太高,要麽是谷玉蘭不同意。結果谷玉蘭只能乾著急。後來,谷玉蘭還催促過紅麗不止一次,要她自己再到人才市場去轉轉,萬一碰上相當的工作就什麽都解決了。只是,面對媽媽的催促,紅麗早就表明了態度,說:“媽,人才市場要去你去,那破地方我可再也不去了。我一進人才市場就頭疼。”
谷玉蘭只能勸女兒,說:“不去……不去怎能找到工作呀?還是去看看吧,萬一……”
聽媽媽這麽說,紅麗一個勁兒搖頭,說:“媽,好事沒有萬一。在人才市場,不是這個嫌我學歷低,就是那個……丟人!”
谷玉蘭說:“咱學歷低乾低學歷的活兒,拿低學歷的錢,憑勞動吃飯,怎會丟人呢?”
是的,紅麗嫌丟人可以不去。
谷玉蘭卻不能不去,因為她是媽,也因為除此她再沒有別的辦法。 第二天一到擔當區谷玉蘭就開始忙起來。她決定下午去人才市場。要把一天的工作用一個上午做完不能不抓緊。還好,活兒乾得很順利。唯一出乎意料的是組長早晨沒說,10點半才來通知,要她11點10分回組裡開會。
谷玉蘭是準時回到保潔組的。在這個會上,組長李姐是傳達了總務處汪處長的指示:新年在即,保潔組要對全所進行一次衛生大清掃,保證乾乾淨淨迎元旦。隨後組長又做了安排。要求每個人都要一寸一寸地把擔當區清理一遍,必須做到不馬虎不糊弄不留死角。尤其是天棚上的吸頂燈,一定要擦乾淨,並對5個掰梯的使用按老規矩做了安排,負責A棟B棟C棟D棟E棟大樓的保潔員今天下午先用,負責F棟G棟H棟以及各行政辦公樓的保潔員明天再用,倒換著不許爭搶。
谷玉蘭本來是想開完會就請假的,沒想到出現新情況,因此只能把已經到嘴邊兒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心裡的著急是可想而知的。紅麗最近的情形有些不好:懶散,貪吃,愛玩……尤其與小倩與彩霞每見一次面,對吃穿玩樂便多一分向往,這讓谷玉蘭既擔心又著急。因此,吃中飯的時候她想:“紅麗早上班一天好一天,一會兒我還是得請假。組長要求下午擦吸頂燈,我中午就開始,這樣,等下午到別人來上班的時候我擔當區兩層樓的吸頂燈應該擦完了,那時再跟組長請假,就算她不願意,也有八成能答應。”打定主意以後,谷玉蘭吃完午飯連一分鍾都沒停,從倉庫取出掰梯便向擔當區趕去。
谷玉蘭負責的E棟大樓是科研樓,進到裡邊幾乎所有房間的門上都有一塊“未經允許,嚴禁入內”的牌子。因此,谷玉蘭雖然在這棟大樓裡打掃衛生已經好幾年了,卻隻跟走廊樓梯洗手間等公用設施打交道,大樓裡的其他房間她一個也沒進去過。
說起打掃衛生,谷玉蘭盡管不怕髒不怕累,然而有一樣兒始終讓她發怵:上高。一般居民住宅的室內高度都在3樓以下,擔當區走廊從頂棚到地面的高度卻有4.2米,這樣一來,擦走廊天棚上那些吸頂燈便成了谷玉蘭的難題。以往,在做這件工作的時候谷玉蘭總是先把梯子搬來,再找王亞茹或楚雲梅幫她扶著梯子壯膽兒,等王亞茹或楚雲梅有需要的時候她再設法把工還回去。可今天她隻把梯子扛來了,人卻誰也沒找——正是中午,她不好意思佔用別人的休息時間。
谷玉蘭一般打掃衛生的順序是由頂層樓往下,今天中午擦吸頂燈她仍然是從7樓開始的。每層樓的吸頂燈都是11盞。以往擦這11盞燈大約得用20分鍾,今天則用了半小時。很顯然,因為害怕,她的動作比以往慢了不少。
擦完7樓最後一盞燈從梯子上下來以後,谷玉蘭本來是該歇一會兒,喘口氣兒,讓打顫的腿緩緩的。然而,當她發現再有40分鍾就到1點,之前若是抓緊正好還能擦一層樓的燈時,便打消歇息的念頭。趕緊扛起梯子來到6樓,把梯子對準走廊西端最裡面那盞燈立住了,隨後便上了梯子。在乾活兒的時候她不停的提醒自己:“得快點兒。”確實挺快,擦完5盞燈的時候時間才用了8分鍾。谷玉蘭用袖子抹了抹臉上的汗,又把梯子挪到了第6盞燈的下面。
谷玉蘭用的這種掰梯是用鋁合金做的。兩條腿兒組成一扇,總共是兩扇。用的時候把兩扇往開一分,立在地上就成了。用完了則把兩扇一合,提起來就走。實在是一種又方便又適用的登高工具。唯一的缺點是兩扇的頂部用鉸鏈連接,整體性稍差,上到最高處時可能有些晃。
在7樓擦第6盞燈時谷玉蘭就有些猶豫,原因是每層樓第6盞燈的位置都比較特殊:正對著樓梯。其余的燈南北都有牆,唯獨這盞燈,只是南面有牆,北面沒有。 因此,每當站在梯子上擦這盞燈時,谷玉蘭都會覺得太空曠,沒有著落。不過,猶豫歸猶豫,除了為減少梯子晃動每上一蹬兒都會稍微停一停之外,谷玉蘭並沒有過多耽擱。
谷玉蘭是在還差一蹬兒就能擦到燈時停住的。原因是她覺得梯子好像晃得越來越厲害。當把兩隻腳都站在同一個梯掌上,身子才穩下來。她抬頭往上看了看,想:“就差一步了,我得抓緊,不能停在這兒。”並兩次用袖子抹了汗。平時她是很少這麽出汗的。
谷玉蘭吸一口氣。就在她準備上最後一蹬時,突然聽到上樓的腳步聲,因此便往下瞅了一眼,與此同時,心裡猛地打了個哆嗦,想:“怎……怎這麽……天哪!”她發現自己跟地面的距離太大了。她並沒看第二眼便把臉抬了起來。頭有點兒暈。尤其是向下看的那一瞬間,她感覺樓梯間是空洞的,而自己是傾斜的。正了正身子,讓自己平靜了幾秒鍾,谷玉蘭這才仰起臉把目光集中在燈上,隨後抬右腳又蹬上了一蹬兒。終於能夠到上面的吸頂燈了,谷玉蘭拿好抹布,揚起手臂,開始……就在這時,她頭又是一暈。出於本能,她曾試圖用手抓住什麽,只是,光溜溜的燈罩兒根本就滑不留手。她也曾想扶住牆。只可惜,她身子是向北傾斜的,而北面是沒有牆的。因此,她整個人先是掙扎著晃了幾晃,隨後便從梯子上摔了下去。
身體失去平衡以後谷玉蘭的第一個閃念是:“完了!”接著她想到了紅麗。
在雙腳離開梯子的瞬間,谷玉蘭閉上了眼睛。同時她聽到一聲女子的驚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