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後,化去霜白,氣候格外冷,凍得人罕有出門。
樓內乾燥,是不能起鍋的,因此鸞舞在原先劈砍柴木的小棚子外鼓搗了許久,那白嫩的臉上,還凍出幾朵小香菇,有著北域女孩獨有的爛漫。
鎮裡先生發的日歷冊子撕去好幾頁,秋長笙依舊躺著,他此時有千言萬語,也很難說出口。
不一會兒,鸞舞端過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肉湯,肉是牧之給的,偶爾他會經過此處,跟鸞舞說道幾句鎮子裡的情況。
淡水鎮裡面,過了一冬,盼望著的改變沒有發生。
人們,不就是不斷為明天而去生存麽?
羊肉湯滋補,一口一口喂進長笙嘴裡。
有時候鸞舞也會念叨幾句,長笙自從那次回來之後恢復意識,身體便癱瘓在床。
“我知道你聽得見,也知道你感受的到,可你畢竟還是半步堯秋長笙,這才是你的宿命。我們能做的只有到這,等雪化了,南宮大叔也到了我家鄉,我也會離去,你別來找我,我在京都,在中原,南泯還有些事兒要去做,為了家族也好,為了家鄉也罷。”
“十九道坎散了,對不起,我並非有意為之,淡水鎮很好,村民們好像沒有見過那些兒人,我總覺得這裡才是理想的家,可淡水鎮它終究只是劍神勾畫出來的一個夢想,它不存在於世,更代表不了什麽,哎,它只是理想。”
“長笙,你能原諒我麽,原諒我把你變成啊來,我只是想當初與葉霄冉做了一筆交易,他答應我幫我回到北方,而我必須破掉淡水鎮,這個釘在武道之上的道德尺,我沒有想過對於你們不利,更沒想過虧欠你們如此多,我求求你醒一醒,你起來說一句沒關系,可以嗎?”
“葉霄冉也不見,劍閣重出江湖,百武山莊與其劍修掃平了江湖,他們號稱天盟,佔據了青州,現在的大靖,漏洞百出,長笙你說,我的機會是不是來了。”
“我還是要走了,我真的虧欠你太多,可我欠黎國更多,如果還有來生,我當你丫鬟,替你做牛做馬,阿來,長笙,不管你變成什麽樣也好,我們,再也不見。”
春還是來臨,這一切如一場噩夢,一直圍繞著秋長笙。
他在葫蘆內,看著鸞舞,看著大黃,看著周圍一個個人來到他的身邊,又走了。
最後,連鸞舞也離去。
哭的最凶是劉葉清,他從未見過這個失去丈夫的剛強女子,如此傷心。
站立在木樓處,孱弱的身板似渺小,她看著木樓每處地方,細微觀察。
不問你是那個奪走丈夫氣運的秋長笙,還是勤勤懇懇在面鋪的阿來,劉葉清終究動了真情,便是鸞舞,也是默默離開片刻,讓其與不說話之人獨處片刻。
她就在這兒,看著無數人來來往往,什麽都沒留下。
你也一樣,我也一樣,她也一樣。
後來來的是活閻王蕭風,老爺子經歷生死大戰,變得虛脫很多,如果不是牧之救下,怕是身葬此處。
坐在身邊,嘮叨的都是自己與劍神的恩怨情仇,追了半輩子,沒想到那麽健談的人說走就走。
看來劍神以前不少是靠嘴皮子吃飯。
後來滿身傷痕的老爺子又說道十九道坎,他回來之後,除去幾個心境已淡,武功不行的,基本都走了,最後劍神的努力還是毀了。
他也走了,那也並不是老爺子最終的歸宿,落葉還是歸根,自己耗去畢生真氣護了南宮問天,那還不起的人情,
下輩子再繼續吧。 身影出去之時,夕陽掃過,顯得落寞,英雄遲暮,不由得可憐。
想象不到的是,牧之來得最晚,他也是最寡言少語。
本身是話癆,躺著的人想是能聽他講講江湖變動,人世紛紛,哪怕是雞毛蒜皮,連羊肉豬肉價格上漲,也是牧之平時常抱怨的話題。
可就是這麽個人,這次什麽都不說了。
開口的,還是語氣弱,知道你是長笙,卻怪不了你。
牧之感歎,他也會出去走走,師傅的禁忌破了,自己也不想替師傅重新背回宿命,那是你的事,是你這個躺在這裡的窩囊廢的事情。
如果你還是阿來,你就重新回到武道,替劉葉清找回失去的平衡,如果你只是那一己私利的小偷,與可惡的女人一樣,來到淡水鎮,毀掉這觸不可及的絲絲縷縷,就當沒我這個朋友吧。
長笙的嘴,就這般碰觸兩下,牧之還以為是幻覺,並沒有留意便離開了。
可曾想他想說的,只是朋友二字。
走了,都走了,該留的什麽都沒有留下,不該留的更是一乾二淨。
春兒出草木,帶著泥土的芳香,頂開了冬天的氣息,掩蓋不住是那更早透過紙窗的陽光。
只有狗兒偶爾吠叫, 木樓靜悄悄。
秋長笙呢?
他此刻會想什麽?
他就仿佛在那碧玉葫蘆之中,看的到摸不著,怎麽都出不來。
淬煉刀意,葫蘆便會出現綠色煙霧迷漫。
出刀,以真氣傍刀,揮砍掉之前的腐朽,那綠色煙霧如被人吸食一般,紛紛鑽進橫刀之內。
刀無名,劍有名,這是二者最大的區別。
而秋長笙也是如此,每日便有長綿氣息,慢慢裹住自己,而他能做的只有不住地吸收,才能維持住自己的生命。
日複一日,擋不住光陰流轉,那健碩的身體逐漸瘦弱,再也不複阿來那般雄壯。
自己虧欠上蒼的,這次能不能再彌補,如果有人能知道我秋長笙的心思,可不可以再轉達給我虧欠的熟人們?
就在今日,大黃本如往常一般守在木樓門口,幾個月前,還有那個女人經常出沒,而現在,連條母狗都沒有。
木樓處吱呀一聲,門被打開。
黃狗興奮異常,把身上的葫蘆甩的老高,隨後用嘴接住,快速跑向屋裡,一人緩緩站在門口,拄著柱子,滿臉笑意。
接過葫蘆,壺中酒溢出,他好久沒有碰到酒了,這秋前梅子釀的,帶著酸甜苦辣,入了枯瘦漢子的口。
如果鸞舞肯給自己來點好酒,或者身子還能好的更快些吧。
不過到最後,不就是這般。
“大黃,大黃,沒想到半步堯還是你我的半步堯,不過接下來的路,可能要我自己去走。”
黃狗竟如狼一樣,仰天長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