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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人浮生錄》第10章 小乞丐
  彭家的車隊在人群中也算是相當顯眼了。

  不光說那長達二十多輛車子的車隊,單憑那皇帝欽賜的四爪金龍所包裹的大大的彭字家徽就足夠讓彭家車隊在如此擁擠的官道上依舊行駛自如了。

  但如此長的車隊也不都是做人的馬車,更多的是載著貨物的貨車。

  俗話說從官不從商,但彭家確是例外。

  在這天下太平的日子裡,軍官似乎就成了閑職。尤其是像彭家軍這樣的鐵血軍隊在邊疆鎮守國土更是如此。

  如今國內昌盛,國力穩步增長,周邊國家要麽和平往來,要麽俯首稱臣,而所謂的邊疆大臣,更多的工作,往往為維持邊疆頻繁的商業往來的秩序穩定,還有彰顯本國軍隊的神威。

  如此一來,彭家軍掛帥掌印的領頭人彭鐵崖,即使是不在邊疆,也能維持軍隊的正常運轉。

  在家中閑來無事的彭鐵崖便向皇帝請命可以給他份差事做做,於是老皇帝親自下命將官渠內管轄的布匹以及鐵石的貿易交由彭家管轄。

  這事在朝中激起了軒然大波。邊疆掌兵大臣本身便有很大的逆反的可能性,如若是再次掌握了經濟來源,那彭家的勢力便大到不可想象了。

  於是朝中文官集團紛紛上奏,勸誡聖上,更是有宰相等一幫忠心愛國之士以死相逼,讓聖上收回成命。

  但到最後還是不了了之,那些個所謂的忠心為國,以死明志的清廉大臣也沒看見如何的上吊投江,一個個活的好好的,其中叫囂的最歡的,甚至得到了聖人的賞識,官升兩品,現在大紅大紫,逍遙快活。

  到如今彭家掌管布匹鐵石已經近十年,每年交由戶部的銀兩反而比之前更多,這也堵住了絕大多數人的嘴。

  最開始也依舊有大臣們每天上奏參彭家一本,但往往只是得到聖人一句“再留些時日看看吧。”而不了了之,到了現在已經幾乎沒人記得此事,大家都權當忘記了。

  這次雖說是八大宗門招納,但只要是看了前往報名的人就知道,這麽多人單憑八大宗門是絕對不可能全部吸納的了的。

  而且,就因為這件事,讓天蔭城的人才劇集度高的離譜,所以其余的九品宗門也都坐不住了,都派出門派長老弟子前往天蔭城招納人才。

  甚至是朝廷也派人招攬江湖之士為朝廷效力。這也正是天門舉辦這次八宗齊納的原因,讓更多的江湖人士能夠聚攏在一起,應對未知的挑戰。

  這次八宗齊納持續時間足有一個月,且天蔭城本身就是位於數條交通要道的交叉口,還有一條自西北的斷雲峰起,向東南流入大海的澈江在城南穿過,交通極其便利,陸路水路四通八達,向南可直達南雲州,往東則直通東海,西去可抵達豐州,北望則是聖都的方向。

  這樣的風水寶地也自然成為了往來貨物的集散地,形成了相當發達的商業貿易。

  所以,別看官道上這麽多的人,但其中有不少都是來自各地的從商人員,他們都敏銳的嗅到了這次八宗齊納所帶來的巨大的商機,借此來趁機大大的撈一筆。

  彭言伸手撩起床簾,看著外邊形形色色的人,他不禁翹起了嘴角,因為他喜歡看著這樣的人潮。

  他喜歡外面人們五顏六色的衣服,喜歡聽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們的鄉音,喜歡外面吹來的帶著濃鬱的塵土氣息的風,喜歡被行人驚的不停拍打翅膀的飛鳥,喜歡那顆掛在天上永遠燃燒著的耀眼火球。

  “言兒。

”車內傳來婦人的聲音,“為娘受不了塵土的味道,快吧簾子放下吧。”  彭言回頭看了一眼之前站在車頭對著江楓大吼的婦人,誰能想得到她現在用手帕捂著口鼻連連咳嗽的柔弱樣子。

  彭言依婦人的話,把簾子放了下來,環視著車內。

  頂棚上垂著絲絲縷縷的鎏金邊的流蘇吊飾,腳下鋪著外域特產的羊絨地毯,座椅是用頂級的金絲楠木打造的,上頭墊著北域白熊的皮毛,牆壁上因為車內光線太暗而安了一圈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細數過後一共是十二顆,在緩緩的發著柔和的光,在各色各樣的寶石之下將車內的光線調節到最令人舒適的亮度。

  若是讓江楓看到彭言邀請他到這種馬車上乘坐,不知道他會以如何的眼神去看向應天生。

  可就是如此奢華的馬車中,當放下簾子的時候,彭言嘴角的弧度卻消失了,恢復到了冰冷的神情。

  “母親,昨日的事情,未免有些過於魯莽了。如此待人,怕不是在丟我們彭家的臉面,以後最好不要這樣了。”彭言輕聲輕語道,語氣中不帶一絲感情色彩。

  那名婦人聽後反而是顯得十分局促,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眼睛多次瞟向彭言,但又立馬收回。這些彭言都看在眼裡,但卻並未說話。

  在彭言眼中,自己這位母親和這些繁瑣的裝飾一樣,都沒有色彩,是灰色的。在這樣舒適的馬車中,彭言感到的,卻是沉重的壓抑感,這種壓抑感幾乎讓他喘不上氣來。

  不過剛剛掀起簾子,天蔭城已經是近在咫尺了。

  可能我彭言天生不是能夠享受著富貴的命吧。彭言心想道。?他還記得眼前這個婦人第一次在給他穿上綢緞做的衣服時他無比的抗拒。

  絲綢貼到身子時那種絲絲滑滑還涼涼的感覺,讓彭言雞皮疙瘩爬滿了全身,平滑的綢面上就好像是有無數看不見的刺一般,一碰就會被扎到。家中拿他沒辦法,只能給他做棉布的衣裳,所以直到現在他依舊是隻穿棉布衣服。

  彭言扭頭看了看正在低頭擺弄腕上那隻翡翠鐲子的婦人,他還記得,在這個婦人給他披上衣服的時候,讓彭言喊她娘,他沒喊。

  因為他記得他娘長什麽模樣,還記得他娘把最後一口乾糧喂給他後,永遠的倒在了橋底下,還記得自己把手指頭挖破了都沒有挖出一個能放的下他娘的坑,便餓暈過去了。

  所以至今,他隻喊那個婦人母親,從未喊過娘。

  停下的車輛把彭言從回憶中拉回來。車門打開,陳管家在外面探進頭來,“少爺,夫人,咱到地方了。”

  夫人率先起身,迫不及待的往外面走,嘴裡還念念有詞,“該死的馬車,這一路可把我顛的難受。”說完後發覺說錯了話,回頭偷偷看了眼彭言,最後在陳管家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顛麽,這輛車請的京城最好的工匠做的,減震做的很好,而且天門勢大財雄,天蔭城又是天門的中心地盤,四周的道路皆是用打磨平整的大青石鋪就的。況且,馬車中座椅上足足墊了三層獸皮,坐在上面都要陷下去了。

  可能母親就是喜歡發牢騷吧,畢竟年紀大了。彭言這樣想,隨後也便下了馬車,下車時照例拒絕了陳管家的攙扶。

  彭言跟陳管家說過很多次,他可以自己下來,以後不用再攙了,可每次陳管家就好像從未聽到過他說過一樣,照例在馬車旁抬著手臂,彭言也照例伸手將陳管家的胳膊推回去。

  彭言抬頭,看到是一家酒樓,也沒看店名,反正照理肯定是天蔭城最好的,都無所謂。

  酒樓華麗的裝飾沒有引起他絲毫注意,反倒是注意到了蹲在門口的一個小乞丐。

  那個小乞丐穿的破破爛爛的,探著頭,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裡面一個食客正在撕扯的一隻燒雞。

  彭言突然站著不動,所有人都沒有在意,少爺生性孤寡,極少與人親近,這些舉動在彭家人看來已經是平常的事情了,唯一還算跟少爺親近些的,也就是陳管家了。

  況且也只有陳管家看到了彭言的舉動。

  “當年老奴把少爺接進府裡的時候,也跟他那樣大吧”陳管家順著彭言的眼神看著小乞丐說。

  “買個燒雞給他,再給他些碎銀,不要太多。”彭言說。

  陳管家依言進入酒樓。剛剛前腳進去,在酒樓的拐角就走來一個頭髮花白牙齒不剩幾顆的乞丐老頭, 一把將小乞丐拉走。

  彭言呆呆的看著這一幕,眼前又突然浮現出那個臭老頭。

  “嘿嘿,小子,你身上這塊玉可是值錢呐,確定要給我?成,爺爺這就挖個坑把你娘埋了。”

  “奶奶的,爺爺我沒啥子文化,你這玉上邊第一個字不怎子識得,第二個字倒是個言字,以後就喊你小言啦。”

  “小言子,拿著肉包子快跑……哎哎哎,你這肉包子是自己掉在地上的,不是我偷的啊,你別,啊啊。”

  “臭小子你哭個蛋,不就掉了幾顆牙麽,都跟你說了是摔地上磕的,不是他們打掉的。”

  “嘿,小子,就衝你這塊玉,就知道你不是尋常人家的娃娃,以後爺爺就得跟著你吃香的喝辣的啦,掉的幾顆牙你可得給我鑲成金的啊,嘿嘿嘿。”

  ……

  他能活下來全靠那個偷雞摸狗的臭老頭,他的名字也在老頭小言小言的叫喊中慢慢被別人聽成了肖言。

  可到最後,他也沒讓老頭吃香喝辣,臭老頭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他嘴裡之後,就跟他娘一樣餓死了。

  陳管家買完燒雞回來,發現小乞丐被老乞丐拉走,緩緩走到彭言身邊,想說些什麽,但卻被彭言搶了先。

  “陳叔,”彭言仰起頭看天,“下雨了。”

  陳管家道:“少爺,天晴得很。”

  “不,下雨了。”彭言眼角流下來兩行雨水,滴在地上。

  陳管家沉默了好久,最終還是歎了口氣,換換說道:“是啊,下雨了,好大的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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