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發帶簡單束起的三千青絲,背影瘦削。
張虎呆愣的看著轉過身來的女子,她的皮膚很白,白的就跟白面饃饃一樣。
鋒利的劍眉下一雙眼眸微微低垂中,中性的面孔英氣中夾雜著俊美,更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中性之美。
張虎呆呆的看著面前這個女子,顧楠同樣看著對方。
許久,她拿起放在桌上的鬥笠,默默戴了上去。
兩人之間沉默了許久,最終張虎開口打破沉默。
“楠姐……我怎麽還……”
他明明已經磕下了那顆手雷了,上來的鬼子離自己不過一兩米的距離,自己怎麽可能還活著?
“你的手雷差點把我給炸死了。”
張虎這才發現,顧楠已經將被鮮血浸紅的白衣換了,依舊是一件白衣。
算他命大,顧楠及時趕來找到了他,把他救了出來。
“算你命大,就是有片彈片插進你腰裡了,我取不出來。”
她曾經被喚作百家先生,精通諸子百家的各種學術,卻不代表她能在這種情況下進行外科手術。
張虎在這樣的傷勢下還能活著,已經算是很命大了。
“這裡很安全,外面有幾個你的同袍,你可以暫時留在這。”
顧楠將懷中的無格掛在腰間,不等張虎反應過來,便悄然離去。
張虎呆若木雞的看著空蕩蕩的房間,上一秒還在這裡的楠姐,下一刻便不見蹤影。
自那以後,張虎再也沒看見過顧楠……
……
“同胞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已於本日成立了!”
“中國人民從此站立起來了!”
五星紅旗冉冉升起,迎風招展!紅綢緞上繡著的五顆金星,在紅日的照耀下熠熠奪目!
“師傅,這就是你想要的太平盛世麽?”
人群中,顧楠罕見的沒有戴著鬥笠,好看的臉龐引的旁人頻頻側目。
她看見了太平盛世,在他(沒用錯字)記憶中幾乎已經要模糊了的太平盛世!
顧楠微微低下頭,眨了眨乾澀的眼睛。
白老頭所說的太平盛世,她終於看見了!
“這就是你所想要的盛世嗎?”
耳邊響起熟悉的嗓音,她知道是那個家夥跑出來了。
沒有回頭,顧楠語氣略帶譏諷道:“怎麽?現在盛世的時候你就願意出現了?”
她身後那人並未作回答,顧楠只聽見了一聲輕歎。
又是很多年後。
依舊是豆蔻年華,時間不曾在顧楠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不同的是她的三千青絲變成了齊耳的短發。
“嗯?”
原本的荒山已經變了一副模樣,山下開起了一家不大的餛飩店,一條筆直的柏油路從店門前經過。
店不大,不過四五十平的大小,店主是一個和顧楠差不多的少女。
“歡迎光臨,想吃點什麽?”
“你……會煮豆飯嗎?”
“沒有豆子。”
顧楠點了一碗面,吃完後默默的將一張二十塊的紙幣壓在碗底。
馬路的對面,一個有些駝背的老人熱淚盈眶的看著對面小店中的顧楠。
“楠姐……楠姐……”
他竭力挺直了身軀想要過去與故人相見,邁出的腳步卻停在了半空中。
她……還會記得他這個無名小卒嗎?
索性,雖然下方修建了一條路,但是山上還是沒有改變的。
顧楠輕車熟路的來到七座墓碑前,卻發現墓前的積灰被人擦去,還擺上了一些貢品。
“看來你我都是可憐人。”
略帶戲謔的女聲在她身後響起,是剛剛的那個老板。
她抱著雙臂依靠在一旁的樹上,看向顧楠的眼中卻滿是同情。
“這墓碑有戰國時期的,也有魏朝的。我倒是好奇,你活了多久?”
顧楠默默的站起身,向以前一樣將墓前打掃乾淨,擺上貢品。
最後靠坐在一塊墓碑前,嘴角輕輕蠕動著,漸漸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卻看見對方依舊站在原地,連位置都沒有動一下。
經過對方身邊的時候,少女輕聲說道:“下次給你弄豆飯吃。”
回到店裡,少女懶洋洋的抬起眼瞼,看著那個坐立不安的小家夥。
先前她就注意到了,明明很想和那個家夥見面,最終卻也沒膽子過來,真是搞不懂這些後輩。
“要吃點什麽?”
老人輕輕搖了搖頭,很是小心翼翼的說道:
“我就想在這坐一會,可以嗎?”
“隨便你。”
反正這裡客人也沒幾個,少女索性拉了一張凳子坐在老人的對面。
老人坐了沒多久便走了,少女見天色漸暗,估計也不會有人來了,索性關上了店門。
“啪”
一點橘黃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清冷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人活百年,枯等一世,何苦來哉?”
一支喝飽了墨水的毛筆在泛黃的紙頁上落下。
又記錄了一個新的故事。
次日,當少女打開門時,卻看見昨日的那個後生又站在門外,華發上沾著的露水說明他在這有一段時間了。
“一碗素面。”
他點了一份昨天她吃的面,少女將面端了上來,隨後坐在店門外看著來往的車輛發呆。
老人默默的將碗中的素面吃完後,放下筷子,一絲不苟的將嘴上和桌上的湯水擦乾淨,然後如同雕像一般挺直了腰杆坐在那。
一坐就是一整天。
在那之後的每天早上,老人都會早早的來到店門外等待,點上一碗素面,然後坐上幾乎一整天。
明明腰上有舊傷的他,卻每天都保持著挺直腰杆的坐姿,每每離開時背後衣衫都已經被汗水打濕了。
後來,她離開了這個地方,意外的是,沒過多少天,對方卻又能找到這裡!
久而久之,少女也就不怎麽去管了。
……
那位老者吃完了面條後,在店中坐了好幾個小時才離開。
離開時,他輕微的歎了口氣,我隱約聽見他說了一句:
“還是沒來啊。”
我不明白老人一直等待的那個人是誰,如果是當年的戰友,恐怕不一定能等到吧?
看著老人離去時有些佝僂的背影,我歎息著搖了搖頭。
美人遲暮,英雄白首,最是不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