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至此僅進行了不到3成,但是給賓客帶來的各方面衝擊感卻是難以言喻的。這頓飯吃到現在,既沒有上主食,也沒有上酒。可賓客們已經吃到大半飽了。桌上的菜肴已如風卷殘雲過後般的景象。
潘革忽然想起剛才那陣酒香有些香的奇怪。便問道:“剛才那澆菜的酒還有嗎?老夫剛才便想詢問,只是被美食分了神。那酒異香撲鼻,能否再取些過來讓我品嘗則個?”
蘇軾一拍大腿,悔道:“看我這記性!竟也忘了上酒。都怪我義弟這菜做的太過驚豔奪人心魄。不過。。。”接著蘇軾詭異的壞笑道:“我雖待客不周,但我卻不怕得罪了友人。嘿嘿!酒雖然備的晚了些,可一會兒你們還得謝我!”接著對下人命道:“上酒!”
眾人不解!眾人期待!
只見一位侍婢端著個木盤婀娜的走了進來,木盤上盛著個執壺,與張懿剛才用的一模一樣--青白瓷細嘴兒執壺。這就讓眾人相當不解了。
賓客們不解的是什麽呢?
宋代的米酒度數很低,無論白酒還是黃酒。那時的白酒其實是真的“白”酒,因為顏色是白色的而不是透明。也就相當於如今的醪糟去渣後的湯。絕大多數酒類,讀數都是七八度,最高高不過10度之上。所以在人數比較多的宴席上,主人一喊“上酒”,多數情況下會看到仆人們排著隊往屋裡搬壇子。像這種近十個人的宴席,少說也要抬個四五壇酒進來。哪有像今天似的,一個婢女,端著一小壺酒就進來了!這酒得多金貴才能讓主人這麽摳門兒啊!
眾人看向蘇軾,等著他解釋。
蘇軾嘿嘿一笑,問道:“怎麽?不夠喝?不夠喝不怕,後續還有。只怕你們喝不了!”
眾人今天也算見怪不怪了,知道蘇軾這酒肯定會有說法。便都催著趕緊把酒倒上。
結果在這盛酒器具上還是讓王齊愈忍不住揶揄了蘇軾幾句。只見他撇著嘴道:“子瞻也太過小氣罷?美酒有限,量少無妨,可你卻連酒碗都換成了小茶盞。這也太過摳嗦!”說著便端起面前婢女剛滿上的一杯酒要喝。
蘇軾見狀忙站起身來伸手阻攔道:“文甫兄且慢。。。。”結果話沒說完,卻已見王齊愈已經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了。
接下來就好玩了!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那種場景:一個從沒喝過白酒隻喝過啤酒就人,卻將二兩多的高度白酒一口幹了,會是一種什麽樣的結局呢?
王齊愈就是這個結果。只見他咽到一半卻後悔了,嘴裡剩下的半口酒,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原本白皙的一張臉,瞬間紅透。歇了一小會兒,才咬牙一仰脖子咽了下去。緊接著便是劇烈咳嗽!!!
眾人大驚!紛紛站起來去扶。
卻見他咳嗽了一陣,忽然仰頭高呼:“好酒啊!好酒!諸位快去嘗嘗!太妙了,哈哈哈!”
大家見他雖癲狂,但臉上的讚美之色卻絕非作假,便紛紛端杯淺嘗。一嘗不夠,接著便是再嘗!
潘革家中開有酒肆及酒店生意,無論何種酒,入口即可斷優劣。可是嘗了這個酒卻不知道說什麽好,轉頭問向旁邊的兒子潘丙道:“三兒,你來說說?這酒怎麽回事兒?”
潘丙道:“回父親,孩兒從沒喝過這種酒。若是非要說它好在哪裡?似乎是個“純”字。但是這酒卻清澈異常,我曾讓下人熬製過米酒,得到的卻僅是“稠”酒而非“純”酒。對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潘革向蘇軾問道:“子瞻兄這酒是從何得來?難道。。。。。”說著便瞟向張懿!
蘇軾微笑這點點頭答道:“正是!”
潘丙興奮道:“難道這酒是張。。。懿小哥釀的?”
蘇軾還沒來得及搭話,潘革卻不高興了,呵斥兒子道:“什麽小哥?張兄弟是你子瞻世叔的義弟,你怎可稱他為小哥?”
潘丙立刻臉紅道:“是,彥明知錯了。”接著又抱拳對張懿作了一揖,誠懇問道“敢問張世叔,這酒可是你釀造出來的?”
這下輪到張懿臉紅了,趕緊起身回禮道:“不敢當,不敢當!小子年幼才疏,怎敢以長輩自居。你我平輩論交,咱們各論各的輩分如何?”
蘇軾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剛要發話,卻被潘革搶去了話頭:“不可不可,自古以來年歲可分大小但輩份不可亂來。”
潘丙垂首道:“是!世叔無需多言。咱先說這酒如何?”
蘇軾笑著把話接了過去道:“若說這酒是義弟釀的,卻也不全對。”
眾人皆發出“噢?”潘丙問道:“子瞻世叔此話何解?”
蘇軾繼續說道:“此酒乃是義弟用那拙劣的村酒改良而來的。所以,若說是他‘釀’的卻也不算準確。”接著又感歎道:“我義弟真有神鬼莫測之才,點石成金之術。他之前與我就此事尚立有一賭約暫且不表。當時我決不肯相信他能把這村產劣酒煉成美酒,誰想他不僅做到了,而且這美酒又怎可以一‘美’字當?稱之為仙酒亦不為過啊!”
張懿趕緊謙虛道:“大哥謬讚,此中拙技不值一提。”
此處插幾句。宋代之前,我國所有酒都是低度酒,即便有個別小范圍內偶爾出現過高度酒,要麽是因為沒有掌握真正的方法,要麽是當時的傳播渠道太過閉塞。總之,直到元代時,高度白酒才被蒙古人帶入中國並大范圍飲用。
而提純白酒這種小技法,對於現代人的知識儲備來說確實不值一提。張懿只需把控好兩個環節,就可以用手邊很方便就能找到的器具得到高度酒。而這兩個環節就是:控溫的蒸餾和防泄漏的冷凝。米酒裡絕大部分是水,其次是酒精,另外還有些亂七八糟的不重要成分,其實就相當於含雜質的低度酒精。而酒精的沸點比水低了20度左右。張懿只需將米酒加熱到八九十度,只要不讓水沸騰就行。這時候水裡的酒精已經開始逐漸氣化,脫離米酒而漂浮於空中。剩下的就是讓這些氣化的酒精瞬間遇冷,再次變為液體並收集起來即可。而這冷凝過程只需一口盛了冷水的鐵鍋鍋底即可實現。氣化的酒精遇到較冷的鐵鍋底會變成液體。然後順著鍋底流到最低點聚集,然後滴下去。
所以,整個提純設備就是兩口鍋。大鍋裡裝米酒,中間飄個小盆兒。然後在大鍋上面放上一個盛水的圓底小鍋即可。兩鍋之間如果縫隙較大,那就找些濕布湊合堵一堵就好。大鍋加熱後,裡面的酒精氣化後會往上飄,結果遇到了冷鍋底後再變成液體酒滴下去,正好掉在大鍋中間飄的那個盆裡。最後,大鍋裡的盆裡面是高度酒,盆外面是更低度的米酒。
張懿正要解釋上述原理,蘇軾卻打斷他說道:“諸位,蘇某今日請大家過來,除嘗菜品酒之外尚有一事相求。”
眾人趕緊道“不敢不敢,但說無妨”
蘇軾接著說道:“我與張懿結義為兄弟,我這做哥哥的原本想助他去修文考取功名。怎奈他對功名利祿不屑一顧,卻單單意欲從商。起初我不願隨了他,怎奈他各種巧技層出不窮。這從商之計卻是相當適合於他。 www.uukanshu.net 先且不論他舞文弄墨的本領一點也不差。單說這從商之事。諸位今日也見識過了,僅以他現在展現出的才華,若是用來經商會不成嗎?怎奈我蘇軾今日已是罪謫之人,昔日所積銀錢早已消廢殆盡。我雖變賣京師祖產欲送他做經商本金,卻仍嫌不夠。所以,今日邀諸位摯友來敝舍相商,以求諸位恩澤。蘇某先代義弟感謝諸位幫襯。”說完便正式向眾人鞠躬致謝。
眾人紛紛站起身來,連說不敢。
只聽潘革說道:“潘某家裡人在這黃州經營著幾家酒行生意,潘某願意以部分酒行商股換取張兄弟的煉酒密法。不知子瞻兄、張兄弟意下如何?具體成數可隨後商議。”
張懿大喜,剛要作答卻被陳慥打斷。
陳慥說道:“陳某願出八千貫!張兄弟若是幫你那酒肆造酒,我也想參股。不知潘兄可否應允?”
只聽一聲輕咳,卻見孟震說話了。“這酒行生意屬於官營私授,若無官府授權又怎能做大?再者說黃州小地一處何以施展張兄弟之大才?這淮西路轉運使大人與我父輩交好。若張兄弟願意投身這酒行,孟某也願參與一下。不過,這麽多人皆有意願,何必在潘兄的家產基礎上折騰?不若眾人合力另起高樓。至於具體如何分這金股、銀股、身股等諸事,他日另作打算如何?”
蘇軾喜道:“不錯!我義弟曾說過一金句‘酒桌之上隻談戰略,茶桌之上再論細則’。他日另作茶局細談此事,今日當行詩飲酒、不醉不散。”
接著便對外面喊道:“下邊的!速速上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