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後,滿地的露似珠。嬌鶯在枝頭恰恰啼,黃蝶流連於花草間,時時舞。
……
“大塊頭,為什麽他們都喊你山怪?”李鴻淵一邊走,一邊問。
山怪摸摸腦袋,說起了一些過去。
西北的大山深處有一座山村,那座山村裡老一輩的人都知道這麽一個故事,那是一個孩子自出生就被冠以邪祟之名,被全村人拋棄的故事。
山怪本姓林,名平安,卻一生下來就不平安。
相傳林平安出生的時候天生異象,黑雲遮天,娃娃落地,一聲啼哭都沒有,村子裡老人迷信,說他是魔鬼降世,必然是沒有好下場的。
林平安的父親是屠夫,生性急躁暴躁卻得了一個溫柔的妻子,妻子心軟,不肯就這樣把林平安扔在野外,據說是這原本給他取的名字是林狗,這“平安”二字是妻子取的。
自那之後,村裡但凡大小禍事,都怨林平安,逢年過節,林平安家門口總會有驅邪避祟之物。
那時候的林平安還是一個娃娃,哪裡知道這些事情,躺在母親的懷裡,整日只知道吃跟睡。說起來奇怪,自他出生下來開始,他就沒有哭過,村子裡的老人抓住他的這一點,越傳越怪,村子裡謠言四起。
林屠夫,終於忍不住了。
“狗雜,看老子撕爛你們的嘴!”他手執屠豬宰牛刀,一路衝殺,村子裡,倉皇逃竄,生怕被這紅了眼的瘋子當頭劈開。
村子裡老人看著他,也是不住搖頭,好幾日,不再有人去他那鋪子買肉,那幾日山林裡來了一撥人,他們帶著野味來交換,村子裡的人倒也不是沒有葷腥。
但怪事並沒有就此而止,當天夜裡,村子裡的雞鴨慘死,一地的雞毛鴨毛,到處都是血,村子裡的人鳴鑼敲鍾,每一家每一戶都慌了,他們站在了村子中央,挨家挨戶清點過去。
可林平安一家卻紋絲不動,林屠夫生著悶氣,死活不肯出門。
“管他們作甚,老子在這裡,還有人能動我們不成?”林屠夫大口喝了一碗酒,一塊肉塞進嘴裡。
林平安躺在母親懷裡,女子嬌柔,外面的鍾鑼敲得她心慌,抱著孩子的手有些發顫。
“真的……沒事嗎?”
“沒事,吃飯。”
這時的林平安才半歲大,他雖不會啼哭,可卻是早生智慧,對外頭的記憶早已形成。
“開門!”
“邪祟滾出去!”
“就是你們家乾的!”
……
門外,仗著人多勢眾的村民們總算是明面上露出了醜陋的面貌。
林屠夫沒有開門,躺上床用棉被將娘倆蓋好,一雙大手輕輕捂著娘倆的耳朵。
“不怕,這幫人,喊累了就走,再不成,俺跟他們拚了,砍死他們!”
屠夫身九尺,直起身子來能頂著房梁,可現在他弓著腰,將娘倆摟在懷裡,蜷縮起來像個雞蛋,妻子不是沒有察覺這漢子的異樣,她不再慌神,輕輕拍了拍屠夫的手臂。
林平安靠在父母的懷中間,沉沉的睡去了。
“衝進去,我們的雞鴨一定就在他們裡面!”
“驅邪祟,還我們平安!”
一聲聲的呼喊之下,大門被踹飛。
“砰!”
林屠夫打開裡屋的門,此時的他雙手執宰牛刀,寒月光下,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他面露凶色,嘴角微顫,他憋了那麽久,他已經快要憋瘋了。
“快看那刀!那就是我們的雞鴨的血,
就是他乾的!!” “好啊,虧他還是個堂堂正正的漢子,我本還不信……”
“村長把他們一家帶走,以村規處置!”
林屠夫一聽村規,猛然暴怒,徑直往人堆裡衝,可這一次,他們卻沒有退,從兩側衝出來四五人,一人一把叉子,直直刺入林屠夫的手臂,刺穿他的大腿,這一大漢雙膝跪在了地上。
哪怕如此,他魁梧身材,依舊凶猛彪悍,他本可以揮砍掙扎,這幾把鐵叉又怎麽能這般輕而易舉的製服他?
但這一刻,他跪地大哭起來,兩把刀丟在地上,他內心憋屈,憤悶,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自己的孩子做錯了什麽,可是他又無法對這幫村民真的下手。
可村民們呢?
他們完全享受著自己勝利者的姿態,大聲叫著,喊著。
“殺邪祟,換我們安寧!”
呼聲越來越響……
林屠夫近乎瘋狂的咆哮起來:“不要啊!不要啊!我求求你們……我求求你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做錯了什麽啊!”
他一個一個磕著響頭,他絕望了,眼眶紅潤,身上是青筋暴漲,額頭被磕出了血來,他沒有停,村民們一步一步逼近,他一寸一寸的磕著頭。他是頂天立地的漢子,自小在村子裡長大,父母走的早,性格孤僻霸道,半輩子沒有低過頭,彎過腰。
可今夜,他把這些全都丟在了一邊,只為了換一家人平安。
“你兒子是邪祟,我看你一定也是邪祟入體!”
“把他們都扔入懸崖,請山神大人鎮壓這邪祟,免得繼續禍害我們村子!”
眾人一步步逼近,林屠夫死死抱住眼前幾人的腳,“村長,村長你說幾句話啊!我們一家人,到底做錯了什麽啊……”
林屠夫被四五壯漢的叉子挑了起來,他眼看著眾人衝入房間,可是房裡空無一人。
林平安的母親眼看不妙,從後面跳窗逃走了,林屠夫大哭起來。
可眾人的怒火怎麽辦?平安跟他母親是跑了,遠遠躲到了山上,可林屠夫卻被架在了村子中央,他被村子裡眾人點燃的火把,活活燒死。
每家每戶,以驅邪去晦之名,一人一把火,扔進了柴火堆裡。
“這樣,就當老子替兒子堵上你們的嘴了吧,我兒子不是邪祟!”
林屠夫閉上了眼,最後一刻,他忘記了身體的疼痛,他回憶起來的是自己父母早逝,村子裡人一人一口飯把他喂大,他性格孤僻,為他有口飯吃,請老屠夫傳藝給他,作生計,大了,村子裡的人又為他的婚事忙前忙後,他這才取上了平安的母親, 眼前這一幫都是他的親人啊,可是為什麽這半年就變了樣……
他嘴角開始上揚,他想到的是自己那兒子,從小就不會哭,從小就是條漢子!
“啐!狗兒,老子看不到你長大了……”
……
遠處山頭,平安躺在母親懷裡,他睜大的眼睛滾圓,嘴巴癟著,看著自己的母親。平安的母親此時已經哭成了淚人,她逃的匆忙,山路崎嶇又多複雜,一雙腳早被磨破,此刻是靠著一棵大樹,緊貼著小平安,嗚咽的哭泣著,逐漸到自己無力。
當夜,幾匹惡狼拖走了小平安,自那之後,他再沒見過自己的母親,而他也在山林裡隨著這些野獸一起長大,每每出沒,必然是拔山倒樹,動靜巨大,山林裡偶爾會有采藥的老者出沒,在平安眼裡,就如仙人一般,他們教小平安說話,認藥,絲毫沒有把他當野獸對待。
每每他們來采藥時,平安便會替他們攀爬一些難走山壁峭石。
也有獵人上山捕獵,危及那幾頭母狼時,他就會一躥而下,把那群人打跑,久而久之,外頭對“山怪”傳的越來越邪乎。
李鴻武就是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傳聞,派了一堆的親兵,設好了牢籠,捕獲了林平安。
“那幫村民也太壞了!”李鴻淵一拍掌心,憤憤不平,一下不夠,他又多砸了好幾下,感覺還抒發不了自己的憤慨之情,又踢了好幾腳樹乾,頂上一頭的露水砸在他腦門,這才清醒了許多。
“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過去……”
“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