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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之蛹道》第5章 1扇窗外的女孩
  愛而不得,

  勿要娛樂至死;

  失而不得,

  勿要耿耿於懷;

  天地間如許大千世界,

  唯有智者與之靈魂相連。

  ——————

  大概很多年前,確切不少於十年。父母將我安排在江陵縣的一所國立中學就讀。早先準備將我送往荊州重點中學,都說教育資源豐富,孩子更加禮貌懂事,凡是進去的人不用擔心會變壞。雖然母親十分意動,萬般權衡之下,還是將我送至江陵中學。

  父母完全不擔心我的自理能力,對我學業完全放心,畢竟總是倒數的成績也沒有什麽值得可以關心的。更多的考慮是,離家近,熟識的朋友更多,如此一來也方便相互照顧,不至於孤身一人。父母的決定對我來說可有可無,畢竟重點與普通只是一個程度問題,並不會產生實質的影響。況且,父母安排完我的學業以及生活事宜趕忙回到溫州,實在沒有多余的心思放在我的身上,或者關心我的心靈成長的方面。

  諸如此類的家長,總是有一種共性,以扶養為名,推卸在兒女身心培養上的缺席,並且令人感到無奈的是,你總是無從反駁。

  父母,總是在每一次通話裡提醒我有這一對角色,或者說,在無數的夜裡,我似乎從未想到過他們,這讓我有些愧疚。

  一種愛的缺失,總是需要另一種愛來彌補。我曾經試圖去尋找生命空虛的源頭,後來發現它早已乾涸,原來生活的滿足都停留在五官,卻總是缺失豐富的情感和生命寬度的滿足感。

  這所普通的國立中學,與同縣的另一所技術學校相比,外松內緊,厚實的圍牆與柵欄給人以沉重的壓迫和威嚴。

  它緊靠長江之畔,處於防洪堤不遠處的一塊水澤高地上。水澤被黃土覆蓋,造就學校寬廣的田徑場和宿食區。

  一進門是兩排樟樹,高可見三丈,枝乾籠罩著一條筆直的瀝青馬路。樹齡不大,卻很耐長,不需要多少的營養,自我來到的三年,就長出超過三十厘米,仰起頭都是一大片的樟樹葉。

  瀝青馬路已經被磨得失去棱角,幾處明顯的坑道來自頑劣學生的傑作。由這條路,像一條主乾,不斷分支,到達每一處場所。宿舍樓都是坐北朝南組成一排排積木似的擺放,鄰近田徑場,故而視野十分開闊,樓層最高達五層,樓道都建在外面,像一個圓柱形的萬花筒。

  雖說如此,那些花草的修飾,也攔不住高高的圍牆,防盜網和帶著釘子的鐵門。校園被人為分割成一塊塊地界,中間隔著幾道鐵門,時常可以從很遠處聽見生鏽鐵門開合的拉鋸聲,像一個殘喘的野狗在放肆求救。從每一扇窗戶望見的都是密密麻麻的防盜網組成的洞眼,似乎由這些大大小小的洞眼才組合成如此繽紛多彩的世界。

  食宿區,教學區,運動區,綠化區,由座座高牆環繞,然而隻留一個可供四人並排通過的出口。既不是修剪精致的灌叢圍成的迷宮,也不是精心分劃的城市功能布局區,除開一些牆上學生的塗鴉手稿以及張貼的公告,無法顯示出慣常的嚴謹與莊重。如此的學校如《千與千尋》裡的長腳怪,大肚便便,肚子寬大,四腳細長,讓人擔心生怕哪一天會被壓垮咧。如此的原因,無非是出於安全的考慮之類,眾說紛紜,也是無法改變現狀,習慣之後,大家就不再討論了。只是時常有些人在牆上塗上不雅的文字和圖畫,一些脾氣暴躁的學員甚至大發脾氣,責怪因為那該死的圍牆,

導致他多走了一百米的冤枉路,錯過一場精彩的足球賽。  前面已經提到過,學校是國立的咧。既然是國立學校,就沒有私立學校那些豐裕的資源,一切設施都是在多方博弈和談判下來的結果,就能夠想到效率的低下了。在我就讀的三年裡,塑膠跑道田徑場是從第一次進入學校就開始新建的大工程,原來的舊式操場處於教學樓的前方,左右被一座座居民區圍成空曠的荒草之地,也即將施工修建園林景觀。這兩個工程相差不過半年,幾乎在我高一時期相繼施工,可是最後完工檢修的日期延長到高三下半年的春節。那年學校開學典禮上,校長意氣風發地宣布兩項重大工程竣工,學校的硬件設施也即將能夠上升新的階梯。

  在我們貧困縣,能夠有標準的塑膠跑道,和園林景觀是想都不可想的好條件咧。那天全體師生都很開心,親眼見證了領導參與的竣工儀式,大家的臉上都與有榮焉,一方面是伴隨多年的工地噪聲偃息匿鼓,另一方面就是能夠享受到緊追重點學校的條件。

  在校長一直鼓吹的“一切都在變好”“一切都在發展”“過去的苦難就是今日的財富”這樣的口號下,我們的學習條件的確是越來越改善了,我們的年級也一步一步升上去了,即將到達一個瓶頸。也就是高三下學期那段時間,學校突然收到消息,即將於一年之後搬遷到新的地址,原有公共設施將由西湖小學校方接收。不過,我們還是享受到新環境帶來的便利,那段時間許多高牆也被新來的領導要求推倒,卻沒人關心我們曾經遭受工地施工的困擾。正如老校長說的“一切都在變好”。於是我們選擇性地遺忘掉過去,好好地過接下來的日子。

  從二零零八年九月秋到二零一零年夏的三年,我都在這個“工地上的學校”生活和學習。要是有人問我,為什麽能夠在這樣特殊的環境下生存這麽久。我也答不上來,如果只是單單地過日子,那麽可以湊合著過,畢竟一處遮風擋雨的地方就足夠安身了。那時的學校,決定也罷,指示也罷,通知也罷,對我來說根本沒有什麽實質的差別。

  最有趣的事。每周一的凌晨,天還微微亮的時候,莊嚴的國歌便會揭開又一周的序幕。時間掐的剛剛好,凌晨五點半,無論刮風下雨,除開極端天氣和節假日,都會按例執行。那國歌是激昂的和聲長調,一到“起來,,,”那句歌詞,我就差不多會從床上起身,無論是睡得多晚都是如此。我也奇怪為什麽有分秒不差的起身規律,後來我總結為一種養成習慣,就如擼貓多了就會上癮,無論何時,只要不擼一把的話就會全身癢癢。身體自然對一種活動產生一種反射刺激,繞過你的神經主導你的行動,我稱之為習性的力量。

  主持升旗儀式的人輪換著來,每班主持人與護旗手隨即選擇,誰都有被選中的可能。凌晨五點半,縣城還沉浸在夜晚的寧靜裡,而只有公雞記得提醒人們切莫忘記時間。可是學校沒有動物的鳴叫,那些被選中的護旗手和主持人卻主動地掐準時間,去塑膠田徑場去打開廣播,開始正式升旗儀式前的演練。於是我總是被國歌聲鬧醒全是拜那些早起的同窗所賜。

  但是我絲毫生不氣來。

  那時臨近高考。我的寢室被分配到緊鄰操場的左邊八人間。樓層有五樓高,透過走廊的鐵窗就可以望見側面的操場,一切景象盡覽無余,視野十分開闊。晚間課余時間,田徑場裡人群來來往往。炫耀球技的足球隊成員,彈奏吉他的業余愛好者,享受奔跑的男男女女,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偷偷背著師生勾搭的伴侶。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群發出的聲音,夾雜在春天的風裡,夏天的燥熱,和冬天的陰冷裡,通過生鏽的鐵窗灌進來,將正在沉浸在書籍裡的我弄的渾身顫抖,煩躁不堪。

  離得最近,享受到的痛苦也成倍的增長。不過後來,我也漸漸適應了窗外的喧鬧聲,我將之視為一種自然的樂曲,因此也享受到群體帶來的安全感和舒適感。

  再說每周一例行的升旗儀式,我十分敬佩早起訓練的他們,故而即使被驚醒,我也不會像同寢室同學那樣發牢騷,說髒話。實在睡不著,我選擇拿起書,托著椅子來到走廊,在窗前,靠在椅子上,在清晰的思緒下用一本書開啟新的一天。

  我曾清晰記得這麽做過多次,印象最深的是同年級二班主持升旗儀式的那一次。具體的特殊體現在哪,為什麽又對那次印象十分深刻,卻不是十分清楚。不過我牢牢記得廣播裡一個女孩子清朗而溫柔的聲音。那聲音是伴著激烈的國歌達到高潮的時候出現的。我被它驚醒,並始終縈繞著一個念想,試圖去找出這段聲音的主人。天氣好得很,這意味我可以不用十分費力就能夠看見遠處操場上忙碌的眾人。朝霞十分乾淨,即使將一切染成一種紅色,也能夠從中找出一些不同尋常的色彩。主席台上,那個手拿話筒,背對朝陽的中短身材女孩子,鮮見地沒有看草稿,而是揚著頭,激情洋溢地說著一段“有請,,,講話”之類的話語。尤其明顯的是,她沒有讀稿,更沒有羞澀地低著頭,脖頸上戴著天藍色的蝴蝶結,是日本校服常見的一種配飾,以及扎在頭髮上的水晶發卡,遠遠都能被那道反射的光線閃到眼睛咧。我也不清楚怎麽鬼使神差地去關心這些,拿出來的書也隻翻了幾頁,沒有細看,精力都集中在主席台上那個大大方方的女孩身上去了。

  如果這時再刮起一陣涼風,就美極了,因為那個女孩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細的汗珠。我如癡呆一樣遠遠地看著,直到提前訓練結束,我們也得起床準備參與升旗儀式了。

  為什麽不經意間就被一個女孩子勾走了心思,是再尷尬不過的事情,我選擇將這件事隱瞞下來。自然,升旗時,我朝著主席台觀望很久,直到國歌唱完,校長意氣風發地開始簡短而實則冗長的演講。

  校長的話我沒有聽進去,學風學規,學習習慣,生活作風之類也沒有聽進去,直到那個清麗的身影消失在我的視線裡,我才失望地收回眼睛,低頭一遍遍踩著草地。

  不過,可以的話,應該是我主動吧。那時我這樣想著,竟然唯一一次十分勇敢去踐行內心的想法,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一種言出法隨的自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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