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我們很小,”龍小聲地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個世界的過客,只是恰好路過這裡,早晚是要走的。”
“正是有這樣的想法,爸爸才會殺死那麽多的人,因為他們遲早是要離開的,爸爸...不過是提前和他們道別。”
他訥訥地看著虛無的風,風後面還是風,路後面還是路,天空之上還是天空,他莫名其妙地想著這首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詩。
女孩低伏在他的背後,安靜地聽著,仿佛那不是什麽駭人聽聞的事情,而是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
而且,她也有很多很多的話要說。
“媽媽不喜歡爸爸殺人,爸爸也不喜歡被媽媽討厭呢。”
“也是呢,要是爸爸惹得媽媽討厭,晚飯就會變得很難吃的。”
“好想踩在雲上面,”她說,“爸爸,踩在雲朵上是什麽感覺,會不會,一坐上去就容易犯困,打瞌睡。”
“爸爸,我有點困了,”她低下眼簾,就像午睡時喊媽媽幫她拉起遮光的簾布,“想回家睡午覺,睡醒應該就是傍晚啦,又到了吃晚飯的時間。”
“小花不是睡就是吃,長大以後會不會就不能和爸爸一樣,變成一條威風的龍,而是變成一隻好吃懶做的豬啊?”
龍咳嗽了兩聲,不知為何傻傻地笑,在流動的雲裡,一切都顯得如此的神秘,總感覺會有什麽美妙的事情即將發生。
不得不感歎命運的神奇,居然令得我們在茫茫的天地中相遇,互相擁有著最誠摯的愛,沐浴著彼此之間最溫柔的陽光,這本身就是一件無比奇妙的事情。
他其實也有很多話想對小花說,但小花已經睡著了。
她靜靜地閉上眼簾,睫毛低垂,如河邊的楊柳,順手拉下了整個夏天。
他想說,過去我總在人海中迷茫,總是一個不留神,就錯過了整個夏天。
他想說,謝謝你,小花,沒有你,我不可能找回那些不曾憶起的青蔥。
我的夏天早就在很久以前流走了,沉睡在歲月裡,但你不一樣,你的才剛剛開始。
....
弟弟在自己的嘴唇上留了一小撮胡子,似乎終於放下所有道德的約束,心安理得地當好自己的反派角色了。
他在西域一個叫做白林的地方找到一位名叫約瑟夫·門格勒的巫師。
巫師是一個面容白淨且總是面帶微笑的年輕男人,弟弟第一次聽見他的名字時還大感詫異,居然還有人會把名字取得這麽長,其中竟然還帶有標點符號。
以至於弟弟不知道是否應該稱呼他為約瑟夫點門格勒大夫。
約瑟夫·門格勒是個狂熱激進的危險分子,同時,他也是一個擁有著一套自成體系的理論依據的男人。
他說,這個世界上的人分很多種類,只要把最優秀的那一種人留下來,不要摻雜多余的劣質基因,那麽,他們繁衍的後代自然會越來越強壯,越來越優秀。
當然,這一過程需要很長的時間,而目前正處在戰爭時期,自然是無法提供如此長久的時間,要想盡快地製造出優秀的超級戰士,他們必須進行人為的乾預,催化生命體進化演變這一過程。
他還說,人的神經若是盡數剝離出體外,看起來就像一顆枯死的樹的根莖,分生交錯,互為依存。
就像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煉金矩陣,毫無疑問這是上帝最偉大的傑作,光是感歎它的精妙絕倫便已耗去我半生的時間。
剩下的半生,他說他要全副心思投入到研發當中。
他要潛心鑽研上帝的傑作,從中領悟奧義,改造神經結構,重組基因序列,他意圖超越上帝,創造出大地上最偉大的生物。
一座白色的高塔應運而生,他們把這座高塔稱為二一三集中營,許多死在戰場上的靠山宗弟子被搬運到這裡,為約大夫的實驗提供優質的原材料。
消毒水噴灑在密封的手術室內,精準的器材齊全,約大夫戴上手套、護目鏡以及防護服,他擺正表情,隨即便對這些金屬般的軀體進行解剖處理。
助手們也不清楚為何這個男人的刀竟能如此的沉穩而有力,輕而易舉地破開靠山宗弟子引以為傲的表皮防禦,繼而深入拆解它們的肌腱和骨骸。
他在這些肢解分離的區塊當中尋覓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細胞活性。
他發現一種隱藏的可能性,他認為他或許可以利用這種可能性。
隱藏在口罩後面的他欣喜若狂,但又沒有過度地表露自己,他只是開心地笑了起來,哼出一段不為人知的歌謠。
有可能讓殘疾人恢復健全的消息轟動整座城市,許多在戰爭中失去四肢的人仿佛聽聞到上天降下的福音,紛紛請願,表示希望成為約大夫的臨床實驗體,盡快補全殘缺,再度重返戰場,為死去的戰友復仇。
這些聲音有真有假,有的人是真心實意地想要繼續戰鬥,有的人只是圖個方便,有手有腳好回到過去的平常生活。
弟弟說, 由於二一三集中營的‘治療藥物’有限,沒法滿足所有傷殘者的需求,鑒於現時正處於戰爭階段,我方急缺戰爭人才,故而首輪治療名額理應是軍人優先。
至於其余與戰爭無關人等,並非完全失去治療的機會,可以延期至戰爭結束之後,後續再做治療。
幕僚們一致讚同弟弟的決議,認為無論是出於哪個方面考慮,這項決議都對戰爭起到正向作用,可謂百利而無一害。
只有一個人提出了反對,而反對者正是執行這次治療項目的約瑟夫·門格勒大夫。
約大夫說,一個生命的價值,不應該只在於他對我們人類會帶來什麽樣的影響,而應當在於它生長與存在的本身。
生物的演變是一場空前絕後的偉大篩選,同為生命的我們,不應該擅自替所有生命作出決定,這違背了生物進化的規則,毫無疑問,是一種褻瀆上帝的行為。
作為億萬生物中的一員,我們,人類同樣也是這場篩選中的一份子,就像魚缸中的魚,多少年過去了,日益蓬勃的野心竟讓我們忘卻了身為一條魚的現實。
我認為,生命是去是留的問題,不應該交由我們決定...
我們應該把選擇權交還給上帝。
“所以,約大夫你的意思是,”弟弟冷淡地說,“這次名額的選擇,我們應該通過隨機抽簽的方式決定麽?”
幕僚們紛紛愣了一下,面面相覷,沒想到還真有人膽敢反駁弟弟的提議。
他們有些幸災樂禍地望向約大夫,覺得這家夥是在玩火,在這自掘墳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