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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路》烏鴉與黃昏
  弟弟應允了約大夫的提議。

  經過抽簽,首次選入治療的名單很快便出爐了,一共有十人,其中有三位是傷殘的軍人,其余都是普通的市民。

  嫁接手術圓滿順利,恢復四肢的人們陸續康復,離開病床。

  他們再一次健步如飛地奔跑在大地上,仿佛從沒有失去過手腳。

  見證過療效的人們都說約大夫是再世神醫,是電,是光,是牛逼的神話。

  約大夫並沒有因此而驕傲,或者像某些人一樣,時不時就要跳出來一下子,大聲炫耀自己的成果。

  第一輪手術成功後,他很快就繼續投入到工作當中,親自參與到第二輪手術具體方案的制定。

  結合第一輪實驗得來的經驗,約大夫越發得心應手,對接下來一系列手術的成功率大有把握。

  隨著越來越多的痊愈者投入戰場,靠山宗的弟子們被打懵了。

  這群平平無奇的泥腿子們好像忽然間振奮了起來,如同打了沸騰的雞血。

  他們鬥志昂揚地率先發起一輪又一輪的進攻,蠻橫的怒吼聲強硬而無理,如泛濫成災的洪流,不顧一切地席卷而來。

  休戰期像是祭奠的黃紙一樣在野火中迅速地焚燒殆盡,悲愴的淚痕還沒來得及風乾,淋漓的鮮血又一次染紅了大地。

  歷史的書章翻過一頁又一頁,字裡行間不知略過了多少人,塗黑了多少血。

  龍的休假也隨之宣告結束,他被勒令帶領軍團進行突襲,對象是一支遠道而來支援靠山宗的隊伍。

  “喂,你是你父親的兒子吧,”臨戰前,龍忽然問他的副手,“那他們,他們也是他們父親的兒子,既然你們都是父親的兒子,為什麽一定要拔刀相向?”

  “要是自己的兒子死了,身為孩子的父親...”龍說,“應該會感到悲傷吧?”

  “團長,您在說什麽?”副手愣了一下,怔怔地看著這個男人。

  他一時間沒想明白這位百戰百勝的軍神為什麽會問出這種搞笑的問題,是不是休假休傻了,腦子忽然間出了什麽岔子?

  “馬上就要開打了,您怎麽可以在兄弟們上陣之前說這些喪氣話,要是被他們聽到,是會掉士氣的,後果不堪設想。”副手刻意地壓低語氣說。

  “那我應該說些什麽?”龍問他。

  副手又愣了一下,聳聳肩,“待會兒喊點口號什麽的也行...”

  “什麽口號?”

  “就整個通俗易懂的,您聽著,”副手清了清嗓門,假裝一鼓作氣地喊,“兄弟們,一起衝!回來好酒好肉好姑娘!”

  “您覺得怎麽樣?”

  “氣勢是到位了,但聽起來有點兒不對,像土匪進村搶劫。”龍點點頭,一本正經地給予點評。

  “沒辦法,再好的我也編不出來,畢竟不是烏賊,肚子當然沒什麽墨水。”

  “喂,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有神麽?”龍靜默了片刻,又說。

  “什麽?”副手心不在焉地問,眼睛卻一直盯著遠方的村莊,“團長,您說什麽?”

  “我說神啊,比神仙還要高一級的神,它創造了我們,掌控著天地萬物。”

  “您都知道它做過了那麽多的事,那它還怎麽可能不存在呢?”

  “那如果它存在的話,那它又在哪裡呢,怎麽我從來沒見過它?”

  副手很想說,你要是見到它,你早就死了,活人怎麽可能看到神?

  再說了,這世上哪有什麽神,

或者,是神經病的神麽,那種倒是有很多。  或許,當個神經病也沒什麽不好的,那些封閉在自己世界裡的家夥們,說不定輕輕一跳就能擺脫地底下拋開的引力線。

  至於那些地獄啊、天堂啊之類的地方,就是因為人們不知道自己死掉之後會去到哪裡,所以才編造出來騙自己的。

  總不能說,死掉了就是死掉了,死掉了就什麽也沒有了,黑糊糊的一片,前所未有的空虛,前所未有的冷漠...

  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冷到了冰點,可怕到能讓一個人不敢面對自己的死亡。

  可是,一代代的文明中,又是有著太多的歷史,是需要利用到個人的犧牲來向前推進的。

  副手沒有回答龍,甚至越過了他的權限,下令吹響進攻的號角。

  戰爭一觸即發。

  兩方勢力如熾熱的鐵流般衝擊在一起,鏗鏘有力的交擊聲此起彼落,驚醒了漫山的飛鳥,火焰散落在各處,淹沒黑暗,攀附上所有的可燃物,失控地增長。

  馬蹄踏破熱火,在地上烙出乾硬的傷疤,揚起的灰塵徐徐落下,埋葬了每一張淪落黑暗的臉,撕碎了滿地的感情。

  凌亂的情感無所依靠,在那淒厲的呼聲中,人們一次又一次地揮刀,一次又一次地發射子彈,歇斯底裡地充當著殺與被殺的角色。

  理由很多,為了榮譽,亦為了仇恨。

  時間在燃燒中行進,月亮於空中偏移,風吹過樹林,發出沙沙啦啦的聲音,就像無邊混亂中如一葉扁舟般的童謠,杯水車薪地掩飾著無邊的憤怒與恐懼。

  寂靜的山嶺仿佛成了夜的保護色。

  余下的人們繼續浴血奮戰,慨然傾吐出胸中最後的一口氣,誓死不休地揮舞著手中的利器,怒吼著要將對方殺個片甲不留。

  黎明之前,龍的軍團取得了勝利,成功地續寫了不敗的神話。

  士兵們擁簇著大聲地歡呼,他們拖著敵人的屍體,像貨物一樣擺平,放到戰車上,心滿意足地清點著軍功和戰利品。

  陽光照耀在他們身上,此時的血跡已悄然風乾,歪歪斜斜地掛在他們的軍裝上,形狀古古怪怪,像是塗鴉。

  那些屍體,那些曾經的生命都被折現成空洞的數字,麻木地換算著。

  一增一減,一得一失。

  這個世界似乎就是存在著這一個平衡的公式, 就像一個時刻努力保持平衡的天平,在這個公式裡面,悲傷與快樂是同步進行的,一旦一端出現了增多,另一端便會即刻減少,而假如一端出現了減少,另一端同樣也會相應地出現增多。

  說起來就像是廢話。

  好比,我家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

  但是廢話也有廢話的價值,廢話之所以存在,也是有它存在的理由。

  或許,會有那麽一天,人們意識到了廢話的重要性,於是,廢話就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名人名言。

  龍坐在樹林裡發呆,沒有跟著他的軍團一起撤退,副手見怪不怪,沒有刻意去找他,就任由他藏起來了。

  反正這家夥是屬狗的,鼻子聞一聞就知道該怎麽回來。

  火熄滅後,時間就沿著刻度,一點一點地調整日光的亮度,等到天空被完完全全地熏染成黃色,時間便來到了傍晚。

  殘陽斜照。

  烏鴉留守在樹枝上,仿佛幽魂,又仿佛灰燼中的精靈。

  它們縮起翅膀,呆呆地站在那裡,兀自地發出破風箱般的鳴聲,呱呱亂叫,聲音尖銳,節律不一,一時像是在呼喚著生命,一時又像是在讚美著死亡。

  日照無聲無息地撤去,龍還在發呆,時間來到了萬籟俱寂的夜晚。

  一隻孱弱的小手顫顫巍巍地從死人堆裡伸了出來,手心茫然地面向天空。

  不多時,一隻老鼠恰好路過。

  小手忽而猛地合攏,仿佛毒蛇般驚起,用盡力氣地抓住了那隻倒霉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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