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在戰場上表現出色,阿炎得到了提拔,免去了看守哨崗的值班任務。
於是,晚上便有了更多的空閑時間,不再需要擅自離崗,偷偷摸摸地跑去找那兩個家夥練劍了,現在,他的時間變得越來越多,有很多事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做的,不用再顧前顧後,提心吊膽,這種理所當然的感覺,好是好,只是少了當初那種快感和心安。
再也沒人替他值班,也沒有人跟他說,洗完澡,你直接回去睡吧。
阿炎換了把劍,不是那種細長的鐵劍,而是一把既寬又高的重劍,這把劍沒有劍柄,刃口也不怎麽鋒利,看起來倒像是一把加大版的尺子。
戰鬥的時候,招式更加單一,基本上和舉著一塊板子砸人沒什麽區別,作用最多就是打斷骨頭,令得敵人喪失作戰能力,很少會殺人。
殺人的活兒便交給他身後的部下們,軍功和殺人數也自然是算到他們個人頭上的。
部下們很好奇自己的長官為何如此,但長官從不會跟他們說。
長官的話向來很少,仿佛除了下達命令以外,他不會再說別的話。
幾乎每時每刻,他都把那把闊大的劍背負在身後,也不嫌累,部下們看得都覺得辛苦,但又不好說些什麽。
確實是沒什麽可說的,如果沒有這些把自己磨礪到了極致的男人們,這場戰爭或許根本沒有任何獲勝希望。
他們這些人,包括他們的子子孫孫,所大部分後代,都難免成為那座宗門的奴隸。
更不會迎來如今的大好局面。
多個城邦聯合的統一戰線終於確立了,人們高呼著‘守衛家園’的口號,頭一次彼此放下成見,攜手並肩,共同站在了抗戰的第一線。
與靠山宗全面開戰的計劃很快敲定,主力軍分成三路進軍,進行包圍,然後又在東部留一個缺口,派遣遊擊隊不定期對其騷擾,對敵方的物資運輸路線進行關鍵打擊。
斬草除根的戰略被全盤否決,此次作戰的大方針意在將這些外來的侵略者們打退,而非盡數殲滅,人們陷入了戰爭的泥濘已久,早已厭倦了仇恨,隻想早日回歸平常的生活。
在殺死座山虎這一年的年底,阿炎率領著自己的小隊,在一座山溝中遇到了‘雷霆雙煞’的另一位,綽號是‘走位能躲雨’的爬爬虎。
爬爬虎一看到阿炎,就‘桀桀桀’地一頓冷笑,說感謝你這個小子,替他除掉了那個與他分享多年威名的老對頭,如今再也沒有‘雷霆雙煞’,也就是說,他爬爬虎就是那唯一的雷霆,唯一的煞。
他說,作為謝禮,他爬爬虎大人就親自動手一次,送你這家夥去他老對頭那裡一趟吧。
阿炎看著他那沾沾自喜、自以為是的表情,不知道為什麽感到一陣的厭惡。
他下令讓部下們退後,取下背後的尺狀重劍,隻身迎敵。
戰鬥一觸即發,戰況激烈,爬爬虎每使出一次絕招,都要大吼一遍絕招的名字,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這一招這一式究竟叫什麽名字。
部下們看到目瞪口呆,他們之中,不少人都曾聽聞過靠山宗‘雷霆雙煞’的名字。
起初他們聽見軍隊裡的同伴說,他們的隊長可是曾經斬殺過靠山宗武將的人物,他們還不太相信,心說,能乾掉靠山宗的人物每一個都非同小可,放眼整支軍隊也是鳳毛麟角的存在,前途無量,怎可能會甘心屈居於這個小小的作戰小隊?
但現在他們終於曉得了何為力量,
何為剛猛,何為...不動如山。 那個名叫爬爬虎的男人在密林中極速地穿梭,放肆地、發狂地、‘桀桀桀’地大笑,部下們甚至還沒捕捉到他的影子,他的攻擊便已經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方位瞬間襲來。
當部下們看著爬爬虎的身形浮現於黑影中時,他們的內心紛紛一震。
這樣的攻擊是不可能抵擋的,靠山宗的武將果然是怪物,所展現出的實力,根本不是正常人所能比擬的...
這種身法,這種武功,顯然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疇,簡直恐怖如斯。
他們忍不住去這樣想。
他們一邊擔憂地看著那個被樹木包圍的少年,一邊又在為自己的將來而深感擔憂。
如果角色互換的話,面對爬爬虎這種級別的對手,估計他們就連拔劍的勇氣都沒有,或者根本不用拔劍,還沒來及得出手,爬爬虎就已經迅猛地結束戰鬥了。
而且,他們知道...
如果阿炎打不過爬爬虎的話,接下來,他們的命運也就只有覆滅一途。
阿炎沉著應對,盡管爬爬虎的攻擊很凶猛,就像一把飆射的劍,摩擦空氣,不可方物地在一瞬間發起一連數次的刺殺。
但他仍然鎮定面對,他手拍著重劍的兩側,持穩劍身,如若把它當成是一面巨盾。
這場戰鬥竟出奇地看不到血,每一次爬爬虎高喊著招式名,從不遠處飛速地撲殺而來,阿炎都能精準地用劍接住他的殺招。
火花在平乏無奇的對碰中激起,仿佛在往上飛舞的光塵裡漾起一絲一紋的漣漪,部下們恍惚,看著那個宛若毛躁小孩般的爬爬虎,沒有來由地覺得時間在這一段平乏無奇的波段中,顯得有些幻滅,就像撥開葉子和草叢,來到了一個日記都寫不了幾行的下午。
年輕的孩子急欲向嚴厲的父親證明自己,於是便一次次地發起進攻,但又一次次被偉岸的父親所容納,所化解,所擊退。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活在了父親的陰影裡,父親就屹立在他的眼前,仿佛一座不可翻越的高山,無論做什麽樣的改變都沒辦法翻過去的。
所有的努力都將宣告白費,孩子倉皇地繼續大喊,影子卻一如既往地醞釀著人們的沉默。
眨眼間,那個小孩還在大喊,還在大叫,可聲音中的文字已無法辨清,四周一片混沌,而且模糊,不知是光具現了塵埃,還是塵埃體現了光。
桀桀桀,桀桀桀,爬爬虎不惜露出了破綻對阿炎痛下殺手,桀桀桀,桀桀桀,他又在哭又在笑,仿佛情緒失控的魔鬼,桀桀桀,桀桀桀,他的技法閃若雷霆,殺意疾行狂湧。
說不清楚頂著第二這個稱呼有多長時間了。
世人都知‘雷霆雙煞’裡面有兩位武將,可喊得出名號的,永遠就只有那個號稱勇武蓋世的座山虎,而非他爬爬虎,仿佛他的存在就是一個用來襯托座山虎的附庸品。
他想告訴那些人,他不是附庸品,他也是一名武將,他甚至比那座山虎活得更加長久,他才是‘雷霆雙煞’裡面的那個該死的第一。
可面前這個該死的混蛋,卻用眼睛告訴他...
“這正是你不如座山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