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生就是這樣被無數的死支撐起來的,”曉說,“認識到這一點,我的手上已經沾滿了血,不經不覺走過人生的大半截。”
夜涼如水,群星的光芒,輕薄如銀沙,浩瀚如煙海,在廣漠的宇宙中,分秒不息地流動不止,默默無聞地照耀著這個冷淡的世界。
在這光輝之前,人顯得格外的渺小。
樹葉鋪灑在地面上的影子,黯淡無神,仿佛星星死去之後的屍體。
站在影子上的少年抬頭仰望,青色的符文鐫刻在天幕,山脈在夜色下延續成堅硬的曲線,月華凝結成白霜,仿佛封凍語言,還有思念。
徒留下如風般的緬懷。
“我連他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他就把我當成了是他的哥兒們,”阿炎說,“你說他是不是傻,我都沒把他當回事,他就硬要把自己當成是一回事。”
“打不過就跑嘛,做不了的事就不要去做嘛,沒什麽可丟人的,即便是笑話...”
“也終歸比死掉了要好吧。”
曉說,“死掉的不只你那朋友,埋在這裡的,還有很多人...”
“他們都是要死的,因為這場戰爭需要他們的犧牲,所以他們不得不做出犧牲。”
“然後就沒完了吧?”阿炎說,“我們必須將對方的所有人都殺光,才能回去正常的生活麽?”
“這不正合你意麽,據我所知,靠山宗的人殺光了你家人,你反過來把靠山宗的人都殺完,這不就是你的初衷麽?”
是啊,渴望變強。
渴望變得無比的強大,就像一尊戰神,披星戴月地出現在那座山門之前,言出法隨,腳踏虛空,只要屈指一彈就能那群罪惡滔天的混蛋們盡數覆滅。
那不是很棒麽,這個世界向來需要正義的英雄,幾乎每一個男孩,都希望自己可以成為那個舉世無雙的英雄。
可當英雄是一件很累的事啊,意味著你可能會因此,永遠沒有辦法過上正常人的生活,那些渴望證明自己是壞人的惡棍們,無時無刻都在盯緊著你的頭顱。
他們會不分時段地向你發出挑戰,意圖摘下你的頭顱,然後告訴這個世界,這裡沒有光,這裡有的只是無盡的黑暗!
你很想說,對啊,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光啊,這裡有的就是黑暗啊,我們英雄燃燒靈魂獻祭生命,好不容易才弄了那麽一點兒光出來,然後你們吃飽飯沒事乾,忽然間從不知道什麽角落裡跳出來,說上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台詞,又叫囂著這個光太弱了,照不亮的地方有很多,要把它熄掉。
好啊,那就熄掉吧。
要不乾脆就毀滅算了,這樣大家就都不用玩了,不然老是英雄打敗壞人,壞人卷土重來,又被英雄打倒,多沒意思啊。
也不用再擔心這個那個,再計較這個那個,也不用再抱怨什麽了。
乾脆就毀滅吧,反正大家都累了,就當是給你我都放一個漫漫長的休假。
....
可是不能這樣說啊,因為大家都指望你打敗壞人,大家都指望你拯救世界啊。
大家都要瞻仰你的背影,聽著你的故事才能生出莫大的勇氣啊,要是連你都放棄了,你讓大家怎麽辦?
你想毀滅世界,但你又不想放棄大家,所以你就隻好硬挺著頭髮繼續乾,繼續當你英雄,繼續擊敗你的壞人,繼續拯救你的世界,直到某一天你終於倒下了,或者是某一位優秀的後輩接過你手裡的責任。
...
“英雄不是那麽好當的,
所以,他們很多都會戴著面具,”曉說,“想著有哪一天不幹了,就摘掉面具,隱藏在人海裡,也不蹦躂了,就這樣安心過正常人的生活。” “你怎麽知道我在想這個?”阿炎愣了一下,詫異地看著這個神秘的少年。
“簡單,我用眼睛看到的。”
“眼睛怎麽能看見別人的想法,”阿炎又說,“你是會妖術吧。”
“不然,那武將怎麽會那樣,看見你就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
“等著給我們砍死。”
“你以為我是蛇妖美杜莎麽,”阿曉背對著漫天星光,淡淡地笑,“看上對方一眼,對方就會變成石頭,要想乾掉一個人,就先將他石化,然後走過去把他砸爛就好了。”
“除了應付不了瞎子,對付其他人,確實很簡單。”阿炎點點頭,表示讚同。
“那還要你們做什麽呢,我一個人站在靠山宗門口,把他們所有人都看過一遍,靠山宗不就沒了麽,還至於你死我活地打那麽久,何苦呢?”
“是那隻烏鴉麽,那隻烏鴉動了什麽手腳,”阿炎說,“為什麽不能早一點出來,這樣可以少死很多人啊。”
“無法控制,這本不是我的眼睛,自然沒有所謂的掌控權,”曉說,“實際上,我是一個失明的人。”
“我借用他人的眼睛,才得以短暫地這個世界產生對視。”
“不懂。”阿炎說。
“不必懂,懂得越多不代表是一件好事,也有可能會使你越加困惑,越加迷茫,”他忽然睜大眼睛,定定地看著樹蔭下的阿炎,“成為一名智者並不見得會比一名愚者快樂,所謂的大智若愚,很有可能的便是指,智者的盡頭即是愚者。”
“有時候,你看見一些很蠢,沒辦法理解的事,不必立刻定論,斷言說,這個人很傻,很蠢,怎麽會乾出這種事情來呢?”
“其實,並不一定的,凡事都是相對的,沒有絕對的是非對錯。”
“有時候,乾一件別人不能理解的事,說不定可以收獲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快樂。”
“而人的內心,卻是常常過度空虛,極度渴望快樂的一種存在。”
“故此,當一個人接觸到了快樂,總是難以自禁,難以停下來,於是便會不停地重複著那個會讓他感到快樂的動作。”
“一味地索取,直到將那些快樂榨乾榨盡,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快樂,於是,便隻好終止,掉轉頭來,尋找另一種快樂。”
“有些人是希求陽光的,而有一些人則是渴望的自由,眼睛可以說是內心的一扇窗戶,透過這扇窗戶,大概就能看到那個人內心的輪廓。”
“那個武將大抵是一個崇尚強者之道的人吧,他激起了烏鴉的戾氣。”
“於是,烏鴉就醒來了,在他的內心與他交戰,並且成功將他殺死。”
“能理解麽?”他問阿炎。
“啊,能,就是說,”阿炎對著樹下的那座墳包說,“是你打敗了武將,是你給他們報的仇。”
“那他呢,”他輕聲說,“你有看到麽,他死之前,他空虛麽,他...”
“快樂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