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友怎麽不跟上啊,你們這些逼啊,到底會不會玩啊,”老哥大聲地抱怨,“怎麽總惦記著跑,要是以後和米國人打仗了,要跑的,肯定也是你們這群人!”
不得不說,這位老哥的覺悟當真很高,哪怕身處在網吧這一陋室當中,也仍然放不開那一份憂國憂民的心思。
正所謂,“居安思危”,“位卑不敢忘憂國”,“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講的大概便是這位老哥所繼承那種源自於我們祖先的偉大意志。
健太沒有來由地想起了高中時那一篇篇要求死記硬背的古文。
結合實景,他正浮想聯翩地追溯著數百年前的光景。
一邊看著隔壁的電腦屏幕,一邊心生豪邁地模仿著古代文人雅士感慨那般的做派。
坐在隔壁的老哥皺起眉頭,忽然狠狠地剮了他一眼,意思大概是,看啥看,有啥好看的,你自己沒遊戲玩麽?
有當然是有啊。
健太在心裡不屑地說。
而且遊戲時間貌似還要比老哥你多。
你看看你這個戰績,0-7-0,差不多都快要超鬼了,屏幕老是黑白兩色,不是在罵隊友,就是在罵機子卡,罵網絡不行。
也不知道你玩遊戲的樂趣在哪裡?
反正千錯萬錯也輪不到你的身上,就算是整個世界都錯了,你也是那唯一正確的一個,你之所以留在低分段,完全就是因為隊友不會玩,把你給坑了。
嗯,哼哼,我這就登錄帳號,讓你看看,啥叫做操作。
說別的不怎麽行,但在打遊戲這一塊,對於這些不入流的低端玩家,健太還是滿懷信心,有著志得意滿的把握。
畢竟段位再怎麽不濟,好歹也是璀璨鑽石分段的玩家。
僅是段位方面,便已經是領先了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七的英雄聯盟玩家了。
雖然還是比不過常年混跡於王者分段的高端玩家,也比不過職業選手,但偶爾去白銀黃金這點低分段炸炸魚、虐虐菜,欺負那些只會玩兒亞索的弱雞,還是so easy的。
等他輸完帳號密碼,選擇大區上線之後,網吧內的廣播適時地響起。
一個女人的電子音在喇叭內故作誇張地說,歡迎影流的鑽石大神光臨本網吧,大家快去找他開黑吧!
但在廣播結束以後,並沒有出現電視劇裡的那種人人對他刮目相看的場面,充溢在四周的喧嘩聲依舊嚷嚷。
隔壁的老哥在剮了他一眼之後,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他的永恩身上。
此刻,他操作著他的永恩風塵仆仆地趕到正在發生遭遇戰的地方,一個終極技能‘封塵絕念斬’突破到敵人的身後,然後,被對面的射手用兩發普通攻擊帶走。
“搞什麽啊?!誰養的爹啊?這怎麽玩?!下路能不能別送了啊!發育,補刀不會嗎?!幹嘛呢這是?!”老哥懊惱地抓著頭髮,抓狂地大吼。
這是他的永恩第八次陣亡了。
屏幕一片熟悉的黑白,但即便如此,他的憤怒依然在網吧內掀不起太大的波瀾。
大家都習以平常。
沒有人會注意到他,也沒有人會出於好心問他,這是怎麽了,怎擱這大呼小叫,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不順心的事兒啦?
健太同樣沒有理他,就像他沒有再理健太那樣,大家都在專注於自己的事兒,就這樣劈裡啪啦地敲打著鍵盤,坐在這個煙熏霧繞的髒亂環境內,各施其政。
幾乎每個人嘴裡都叼著一根煙,
幾乎每一張油膩的臉上都頂著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黑眼圈,通道旁邊的廁所總是讓人不忍直視,女廁所更是形同虛設,每一次放眼望去,基本都能看到有個男人站在標明了女廁的衛生間門前,解開褲腰帶,抖動身體。 跟很多與電子競技掛鉤的電視劇完全不一樣。
跟很多所謂的電競小數所描述的環境也岔開了許多。
但絕大部分的職業選手都是這樣的環境中走出來的。
因為兜裡沒多少錢,年齡不夠十八歲,所以不敢去太過正規什麽網咖之類的地方上網,便隻好龜縮在這種地方。
有單子接就去給別人當代練,沒單子就打自己的帳號,爭取把分打得高一點兒,看看有沒有那運氣被某個電競俱樂部物色到了,或者和哪個直播平台簽個合約啥的。
兩塊錢一瓶大水,六塊錢一碗素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洗不了幾次澡,沒事就去街邊溜達溜達,翻翻垃圾桶,開開寶箱。
這就是所謂的網吧大神,也就是找不到出路的他們,其中大部分人的未來。
一旦打出名堂來了,關注度就會跟著上來,但工資不見得會高多少。
因為合同是在俱樂部名下的,你的身價只是俱樂部的籌碼。
然而,一旦到了哪天,你發現你老了,再也跟不上賽場上的那些年輕選手的操作和思路了,開始變菜變撈了。
你的身價就會飛速下跌。
面臨的結局就是,你可能要被換到替補席,漸漸就再也上不了場了,被冷藏起來,變得無人問津,那張曾經你應以為傲的、代表著你身價的合同,
於是乎,就這樣淪為一張不值一錢的廢紙。
夢想不見得會有多麽的強大,因為實在是有太多的時刻,它終究敵不過資本的力量,所以,早在某個對外宣傳永不言棄的俱樂部在第八屆英雄聯盟全球總決賽輸給了一支叫做雞二的戰隊,止步八強之後,健太不怎麽熱衷於觀看比賽了。
因為他覺得自己給人騙了。
哪怕他並沒有在那場比賽當中損失一分一厘的錢,但他還是覺得不禁感到失望,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
以前的他總是會一門心思地以為榮譽對於一個男人而言,是比性命更為重要的東西,但經過那次比賽之後,他似乎無師自通地知道了,所謂的榮譽,所謂的夢想,一旦擺在現實的資本面前,那不過就是比狗屎還要廉價的垃圾而已。
在那場備受矚目的比賽上,那支所謂的永不言棄的戰隊好像根本連掩飾都懶得去掩飾,就這樣堂而皇之地選了一大堆不能理解的陣容,然後就這樣眼巴巴地送走了比賽。
為了某些他無法估計的利益。
可網上還是有很多人為那支戰隊洗白, 說,完全沒這個必要,他們輸就輸在心氣浮躁上面,跟什麽博彩啊,什麽操盤啊,什麽假賽啊扯不上任何關系。
對此,健太橫豎就是不怎麽認同,仿佛走火入魔那樣的固執,橫豎就是固執地認定能說出這種話來的人要麽就是太菜,連比賽就不懂,要麽講話就是不帶大腦,完全就是來搞笑的,連選手想不想贏都看不出來。
縱觀那場BO5,他覺得自己就是完全看不到那些所謂的明星選手有過想要贏下比賽的心,所以,每當有人說某某某是無冕之王的時候,他總是忍不住在底下嘲諷一句...
世界第一吹XX?
在這一點上,他同樣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得如此偏激的,以至於聽信了一本名叫《烏合之眾》的書中所說的一句話...
群眾從不渴望真理,面對那些不是自己想要的證據,他們通常會選擇毅然離去。如果謬論可以給他們更多的幻想,他們更傾向於崇拜謬論。
所以,他時常會看不起低分段的玩家。
不是因為他們菜,而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什麽也不懂,還喜歡大肆聲張,嘩眾取寵,自欺欺人,扭曲事實。
作為網絡噴子的他,就這樣猶如捍衛自己的尊嚴一樣,固執地認定那個他想象中的事實,就像看《食神》裡的橋段,蘿卜要多大有多大,薯條要多乾有多乾,讓他們多喝點水,飲料記得加多點冰。
哪怕經營手段再怎麽出格,但人們還是絡繹不絕地排隊買帳。
就是因為當時那人的名頭叫食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