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莫萊的辦公室。
“塔茲米,你是後廚幫工,就應該呆在後廚,為什麽天天往我這裡跑?”
莫萊一臉愁苦地看著不斷在自己眼前晃悠的塔茲米。
莫萊想要大聲呵斥,讓塔茲米滾到一邊去,但是,一看到塔茲米身上掛著的負重,莫萊果斷地把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髒字咽了下去。
看這鼓鼓囊囊的樣子,這些負重加起來至少有兩三百斤重。
莫萊也曾經在帝國的軍隊裡呆過,知道這個重量級別的負重是什麽概念,帶著這麽重的東西,別說行走坐臥了,就是呼吸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格外累人。
更不用說像是塔茲米這樣隨時隨地都帶著負重,連上廁所都不脫下來。
狠人。
不折不扣的狠人。
更何況,能夠被娜傑塔相中,加入強者雲集的夜襲組織,塔茲米的戰鬥力,在整個帝國也是排得上號的,不過,還是塔茲米身上這一串負重來得直觀。
噠。
莫萊把手中的鵝毛筆輕輕地拍在桌子上。
——雖然這年頭鋼筆的工藝已經很成熟了,價值一枚銀幣的鋼筆能用上數年,比起鵝毛筆要堅固耐用且便宜,但是,莫萊還是更喜歡用鵝毛筆,輕盈的筆杆,柔軟的手感,讓莫萊時刻覺得自己正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裡辦公,像一個真正的貴族那樣。
“塔茲米,你有什麽事情,直接說吧!不要在那裡杵著,一句話也不說,你尷尬,我也尷尬,這樣下去,對大家都不好,你說,是吧?”
莫萊看著塔茲米。
塔茲米也在看著莫萊。
塔茲米在敲開莫萊的辦公室的大門之前,早就預設好了情境。
先是向莫萊承認錯誤,為自己夜闖莫萊臥室殺死異民族使者一事道歉。
然後,拿出萬事屋的盒子,把這個玩意兒當成賠罪的禮物。
雖然盒子裡的瓜子,被主廚休連因乾掉一大半,只剩了一小撮兒,拿來送禮有些寒磣,但是,只要把盒子底部的綢緞拿紙屑填實,從而增加盒底的高度,再把瓜子平鋪開,看起來就不少了。
只要莫萊把這瓜子一吃,革命軍就完全落入塔茲米的手中了。
到那時候,塔茲米就可以控制著革命軍反攻帝都,把小皇帝從王座上趕下來,或者,換一種更為溫和的方式,挾製小皇帝。
想法很完美……
可是……
等到了莫萊的辦公室,塔茲米突然又開不了口了。
讓莫萊吃機械之神基諾斯博士特製的瓜子,無異於殺死莫萊。
這個來自鄉村的淳樸少年塔茲米,無法做到一面衝著莫萊微笑,一面要莫萊去死。
塔茲米張了張嘴,又合上,臉都急得漲紅了。
塔茲米的滑稽模樣,讓莫萊發出了一連串的乾笑。
打,又打不過。
罵,又罵不得。
莫萊也很絕望。
“這都快中午了,到了吃飯的時間了。這樣,塔茲米,你有什麽話,想好了再跟我說。”
莫萊揮了揮手。
“哈哈哈……這樣也好,也好……”
塔茲米發出一長串乾巴巴的笑聲。
“要不,你也一起吃點兒?”
莫萊隨口客氣道。
話一出口,莫萊恨不得拿鞋底猛抽自己的臉。
果不其然,塔茲米聽到莫萊的話,眼前一亮。
“啊?啊!既然莫萊先生這麽熱情,那我就留下。”
塔茲米喜道。
“我……你……唉……”
莫萊差點被塔茲米一句話給噎死。
我那只是跟你客氣客氣而已!
“休連因,”莫萊按下桌子上的鈴鐺,招來了主廚休連因,吩咐道,“今天的午飯,做兩份……”
莫萊抬起頭來,看了看塔茲米像是小野驢一樣結實寬厚的身軀,改口道:“還是準備三份吧,多加一份餐具,去吧。”
休連因應了一聲,轉身就走。
嘶。
莫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休連因,今天怎麽了?安靜得有些過分了。每次我倆見面,這混蛋都得嘴臭兩句,今天怎麽轉了性子了?奇怪,該不會是被女人甩了吧,不對,不可能有女的能看上他啊,圖什麽,圖他嘴大?”
莫萊小聲嘟囔著。
塔茲米的聽力極好,聽了個大概,冷汗頓時就冒了出來,洇濕了襯衫。
完成機械化改造的莎悠和伊耶亞斯,每個動作,每個細節,都和原來一樣,連塔茲米這個從小就跟倆人生活在一起的人,都沒有看出什麽破綻。
塔茲米不知道機械之神基諾斯博士是怎麽做到的。
休連因進行機械化改造之後,發生了一點變化,整個人變得格外呆板,就像是一堆冰冷的機器。
好吧,不是像,休連因已經成為了一堆冰冷機器的聚合體。
塔茲米皺起眉頭。
不能拖下去了!
遲則生變。
要是被莫萊發現自己動的手腳,率領革命軍進攻帝都的事情泡湯了不說,自己的小命可能都會搭在這裡,還可能連累遠在帝都的赤瞳。
塔茲米暗中下定決心。
當務之急,是先把莫萊應付過去。
“莫萊先生,休連因主廚是您的親戚吧?”
塔茲米強行扭轉話題。
“嗯,他跟你說的吧?這個混蛋,到處跟人說我跟他的這層親戚關系,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真是的。”
莫萊說道。
“看得出來,莫萊先生和夫人關系一定很好。”
塔茲米笑道。
“哦?為什麽這麽說?”
莫萊來了興致。
“有句古話,叫愛屋及烏。雖然莫萊先生一口一個混蛋,但是,無論休連因主廚做得多麽過分,都活蹦亂跳活到了現在……”
塔茲米一笑,露出了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莫萊先生因為愛護自己的妻子,自然對自己妻子的弟弟百般忍讓……”
莫萊跟著笑了起來。
“那倒是,我可是模范丈夫來著。家裡的財政大權都給夫人牢牢把控著。不過,你還年輕,說這些對你來說還有點為時過早了。對了,塔茲米,你還是單身吧?有個叫切爾茜的女孩子……”
莫萊笑道。
眼看著話題有向著相親的方向偏轉的趨勢,塔茲米連忙轉移話題。
“莫萊先生的夫人,一定是個大美人。”
塔茲米說道。
“啊?”
莫萊一愣,繼而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事情似的,發出了一長串爽朗的笑聲。
身子一顫一顫的,像是剛進油鍋的皮皮蝦似的。
“抱歉,抱歉,”莫萊捂住嘴,笑聲止不住地往外湧,“塔茲米,你在幽默搞笑方面,還是蠻有天賦的。可惜,這兵荒馬亂的世道,沒有你發揮的余地,一代喜劇大師,竟然進了夜襲組織……”
“啊?”
塔茲米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無論是莫萊突如其來的大笑,還是莫萊前言不搭後語的調侃,都讓塔茲米有些摸不著頭腦,只能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
莫萊收斂笑意,坐直了身子。
“就休連因那副尊容,他姐姐就是發生了變異,也漂亮不到哪裡去。更何況這姐弟倆長得就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似的……”
莫萊從懷裡拿出煙盒,用食指和中指夾出一根煙,優雅地叼在嘴上。
“我抽支煙,你不介意吧?”
莫萊雖然嘴上這麽問著,身體已經動了起來,把煙給點上,長吸了一口,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背上。
“和休連因主廚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莫萊先生……真是了不起……”
塔茲米只是在腦海裡想象了一下肥胖的主廚休連因穿上女裝的畫面,胃裡的事物就開始翻湧了。
想吐。
莫萊身為革命軍的首領,位高權重,什麽樣的女人都見過,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和夫人呆在一起,著實不容易。
“我小時候家裡窮,老是去休連因家蹭飯……那時候我還很年輕,唉,我跟你說這個幹什麽……”
莫萊說道。
“莫萊先生……真是辛苦了……”
塔茲米由衷地說道。
“辛苦什麽?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快樂,想在外面做什麽,就做什麽,上個月我還帶著休連因去了一趟……額……”
莫萊捂住了嘴。
“我什麽都沒有聽見。”
塔茲米眨巴著眼睛,臉上閃過一絲狡黠。
“嘿,塔茲米你是一個懂事的孩子。下次我也帶上你。不過,休連因那個家夥,究竟在幹什麽?這都多久了,還沒有做好……”
莫萊站起身來。
“可能是後廚太忙了,休連因主廚有些忙不過來,我去看看,順便給他幫幫忙。”
塔茲米也站起身來。
“塔茲米,你坐下,坐下,這頓飯,你是客人,怎麽能讓你動手呢?我們等著吃就好了。”
莫萊走到塔茲米近前,伸出手來,按在塔茲米的肩膀上,把塔茲米又給按了回去。
“我跟你說,塔茲米,今天你算是有口福了。”莫萊的眉毛上揚,“從帝國東部海域的獵殺的魚類危險種,用帝國邊境苦寒之地出產的香料醃製,在配上帝國南部海域出產的精鹽,由大廚休連因精心庖製……好吧,就大廚差了點……連餐具都是帝國剛建立時期的古物……這只是主菜,配菜有……”
塔茲米皺起眉頭。
自小生活在村子裡的塔茲米,不知道這麽一套下來要多少錢,但是,在帝都的時候,塔茲米跟著夜襲組織親切地“慰問”過一些貴族。
在對於食物的講究程度方面,莫萊遙遙領先。
恐怕只有小皇帝才能和他媲美。
但是……
塔茲米眉頭皺得更緊了。
對於飲食越是講究,耗費錢財的數目就愈發龐大。
帝國的錢是收稅收來的,革命軍的錢總不能是大風刮來的吧?
“莫萊先生,”塔茲米笑道,“今天的菜色還真是豐盛啊!不過,您顯然忘了一件事情。”
“什麽?”
莫萊一愣。
“餐前甜點啊!我看那些貴族,在吃飯的時候,總愛先吃點零食。”塔茲米拿出裝飾精美的盒子,打開,推到了莫萊的面前,“沒有餐前甜點,一頓飯就沒有了靈魂,還好,我做了準備。”
塔茲米暗中長舒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說,總算是進入正題了。
“我記得是餐後甜點吧?”
莫萊說道。
“那是西部的貴族的吃法,東部出身的貴族,更喜歡在餐前吃。”
塔茲米險些噴出一口老血,連忙自顧自地補充了設定。
要不是隔壁就是護衛休息的房間,稍有響動就會引來大批的護衛,塔茲米恨不得把莫萊按在牆上,直接把瓜子灌進去。
“謝謝你的好意,塔茲米,”莫萊猶豫道,“可我對堅果類食物過敏,這個盒子倒是不錯,要不你把盒子留下,裡面的瓜子自己帶走?”
塔茲米愣在原地。
手腳冰涼。
忙活了半天,等來一句“對堅果類食物過敏”。
心態崩了。
……
農舍。
啪!
塔茲米雙手合十,舉過頭頂。
“拜托了!”
伊娜有些困擾地撓了撓頭。
“塔茲米,讓我去色(和諧)誘莫萊,然後接著接吻的機會把瓜子吐他嘴裡?你是認真的麽?我那一腳下去,莫萊現在見了我,就夾著腿繞著走……你是認真的麽?”
伊娜說道。
“是,我跟莫萊說過了,伊娜你只是有些害羞……”
塔茲米說道。
“莫萊是豬麽?這種話也信……好吧,好吧,用下半身思考的人,已經沒有智慧可言了。但是……”
伊娜雙手一攤,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我可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啊……讓我去色誘莫萊,萬一我吃虧了怎麽辦?”
伊娜伸出手來,對著空氣抓了兩下。
“說不定,他會這樣,這樣,在那樣。”
伊娜扭動著身體, 像一隻肥美的綠毛蟲一樣靈活。
“不行,絕對不行,萬一他把我綁起來,然後用皮鞭……蠟燭……”
伊娜越說越起勁兒,還附帶上了肢體語言,手舞足蹈的。
塔茲米一臉黑線。
說歸說,你那麽興奮做什麽?
“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會負責的。”
塔茲米說道。
“真的?可我聽說,你有個青梅竹馬,叫做莎子還是莎悠來著。”
伊娜眼前一亮。
“當然是真的。我會像愛護莎悠一樣,愛護你,呵護你,和你永不分離。”
塔茲米說道。
伊娜低頭沉思起來。
塔茲米身體微微發顫。
“這是一些必要的犧牲。”
塔茲米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大小喃喃自語。
“這可不像是你說得出的話……”
伊娜抬起頭,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什麽?”
塔茲米一愣。
“沒什麽,為了我們未來的孩子,我答應了。”
伊娜頭一歪,露出來一個格外可愛的微笑。
可憐的塔茲米,絲毫不知道他的一舉一動,都被莎悠看在眼中,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