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之南,運河之岸,來整策馬佇立一處高崗之上,目送部隊陣容鼎盛、旗幟飄揚地開前線。 十天前,他一舉擊破盤踞魯中地區的左才相,並親斬殺其與馬下。而他心中得意振奮之情,實是難以言表。
來整今年二十五歲,武功深的其父來護兒真傳,手中“吮血槍”所向無敵,更是沙場上縱橫不敗的統帥。
自王薄長白聚眾叛亂以來,海內不平,天下多事。在其父舉薦之下,屢從征討,驍勇善戰,所向皆捷。
諸敵作歌說:“長白山頭百戰場,十十五五把長槍。不畏官軍千萬眾,隻怕榮公第六郎。”
來護兒受封榮國公,來整便是其第六子,固有榮公六郎之稱。
容顏俊偉,短髯如戟,深黑的長發披散兩肩,雙目深遂、神光內蘊、不可測度,腰板挺直,整個人自有一股威懾眾生難以言述的逼人氣勢,此時他的眼神凝注往地平線盡處,閃爍生輝。
來整收回目光,環視左右,唇角飄出一絲笑意,以帶點嘲弄的語氣道:“人說‘袖裡乾坤’杜伏威縱橫江淮,所向無敵,本人今朝倒要瞧瞧他袖裡還能不能變出乾坤來?”
原來東海李子通的義軍,剛渡過淮水,與杜伏威結成聯盟,大破隋師,並派出一軍,南來直迫歷陽。隋室聞信後,立即傳令剛滅左才相的來整從山東南下討伐。
策馬於來整後側的莫陽附和哂道:“杜伏威算甚麽東西?我看不過是左才相之流。能縱橫江淮,皆是沒有遇到整爺這樣的對手。”
此人比之來整矮了半截,但生就一副紫膛臉,乃是G悍強橫之輩,一雙玄鐵板斧重達百六十斤,大有目空一切的氣勢。
其他人亦是附和,意氣飛揚,唯有賀長敬默然不語。
來整察覺有異,問道:“賀兄神色有異,是否覺得本人太過輕敵?”
賀長敬肅容道:“屬下不敢,將軍用兵如神,自有禦敵之策。隻是末將聽聞杜伏威深諳兵法,江湖上更是少有敵手,絕不是左才相之流能比,如今又與李子通的東海軍合為一處,實力大增,故未敢輕敵而已。”
來整讚許道:“江淮軍悍勇不畏死,更兼有杜伏威這等兵法武功出眾者統帥,如今又與李子通合兵一處,卻是不可小覷。不過杜伏威今次的致命弱點是李子通,所以本人今次才有如此自信。”
賀長敬面露疑惑,問道:“李子通?屬下有點不明白。”
來整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欣然道:“諸位可知自暴亂以來,賊軍達百萬之眾,可為何至今尚不能成事。”
莫陽笑道:“賊軍皆是烏合之眾,便是再有百萬又有何益?”賀長敬亦是深以為然。
來整微微露出一個淺笑,說道:“莫兄所說不無道理,不過仍隻是看到了表面。其中尚有更深層的原因,自暴亂以來,賊軍席卷天下,卻是不相統轄,人人欲爭霸為王,故才能讓我等一一擊破。諸位以為然否?”
來整不愧是當世名將,不負盛名,一語便道破了義軍的弱點。
身旁諸將聞言紛紛讚許,賀長敬若有所悟,道:“將軍真乃高見,尚未見敵蹤影,便已預料出勝負。李子通與杜伏威皆乃胸還大志的霸主,一山難容二虎,兩人必有一番爭奪,此番我軍已佔人和,離勝利不遠矣!”
眾人追隨來整征戰多年,從未見其一敗,故其劍鋒所指,無人認為那是失敗的深淵。此時賀長敬一番溢美之詞,更顯其英明,在場眾人無不露出發自內心的敬仰之情。
來整仰天一陣長笑,充滿得意之情,暢舒一口蘊在心中的豪情壯氣道:“我軍必勝!”
眾將紛紛拔出兵器,莫陽更把雙斧互相敲擊,發出震耳的金鐵交鳴,一齊轟然應喏。
“我軍必勝。”的呼叫,先起於護衛四方的親兵團,接著波及整個淮水平原,以萬計的戰士高聲呼應,喊叫聲潮水般起伏澎湃。
喬峰的意識像在最黑深的海洋底下,逐漸往上浮升,飄飄蕩蕩,有如無根的浮萍,思想逐漸凝聚,身體由冰冷漸轉暖和,到最後終於發出一聲呻吟,睜開雙眼。
入目的幻境,彷如夢境般不真實。
那是一個簡陋的房間,布置簡潔,他由床上擁被坐起來,陽光從一邊的窗子溫柔的灑進來。
他此刻的感覺奇怪詭異到極點,因眼前置身處,與之前的世界沒有半點可供聯系的地方,雖然那亦隻是殘破的零碎記憶,模糊而不清。
陽光並不強烈,可是他卻生出承受不起的感覺,忙合上眼睛,急速的呼吸著。
自己為什麽會身在這裡呢?
他自然而然內察身體的狀況,手足正在恢復氣力,可是一樣充盈著的真氣,卻似有若無般,完全無法凝聚。
喬峰心頭劇震,曉得已失去內功修為,變成一個平常人。
足音自遠而近。
喬峰的目光投往房門處,門外應是一個小廳,來人已步入廳堂,正向房間走過來。
會是何人呢?
一個姑娘跨過門檻,現身眼前,五官端正,一對眼睛大大的,很惹人好感。她似乎沒有想過,睡在帳內的喬峰會醒過來似的,輕松的走進來,逕自把一個裝滿熱水的木盆,放在床頭幾上,熱氣騰升中,又取下搭在肩頭的毛巾,放進水裡去。
喬峰想叫一聲“姑娘”,可是說話忽然變得無比艱難,聲音到達咽喉處,變成一聲呻吟。
小姑娘渾體劇震,臉上現出古怪之極的神情,朝帳內望進去,看到坐起來的喬峰,像見到鬼般猛退兩步,捧著胸口,雙目射出難以相信眼睛所見的神情。
喬峰也呆看著她,對她劇烈的反應大惑不解。
小婢嘴唇輕顫,似要說話,下邊一對腿卻不自由主的退開去,抵門旁時尖叫一聲,掉頭狂奔,穿過廳堂,不知走到那裡去了。
喬峰感到一陣軟弱,躺回臥榻去,望著帳頂。
天啊!究竟是什麽一回事?難道地府竟是這個樣子,與死前的世界沒有任何分別。假設進房來的不是別的人,而是過世的阿朱,那該有多好呢?
徐子陵追在寇仲身後,見到鎮門入口的大牌扁上書有“北坡縣”三個大字,憧憬道:“不知這裡有沒有起義軍呢?”寇仲沒好氣道:“肚子咕咕亂叫時,皇帝老子都得先擱到一邊。”此時兩人步入鎮內的大街,兩旁屋舍林立,還有旅舍食店。行人見到他們衣衫襤褸,頭髮蓬松,均為之側目,投以鄙夷的目光。
他們受慣了這類眼光,並不以為異。
走了十來丈,橫裡一陣飯香傳來,兩人不由自主,朝飯香來處走去。
只見左方一道橫巷裡,炊煙嫋嫋升起,不知那個人家正在生火造飯。
剛要進去碰碰機會,一聲大喝自後方傳來,按著有人叫道:“站著!”兩人駭然轉身,只見兩個公差模樣的大漢,凶神惡煞般往他們走來,神色不善。
寇仲見非是宇文化及和他的手下,松了一口氣,主動趨前,一揖到地道:“終於見到官差叔叔,這就好了。”那兩名公差呆了一呆,其中年紀較大的奇道:“見到我們有什麽好?”寇仲兩眼一紅,悲切道:“我們兄弟乃來自大興人士,我叫宇文仲,他叫宇文陵,本是乘船往揚州,豈知途中被亂民襲擊,舟覆人亡,千多個隨從全葬身江底,隻我兄弟逃出生天,但卻迷失了路途,今趟我們本是要到揚州探望世叔揚州總管尉遲叔叔,唉!”兩名公差聽得臉臉相覷,另一人懷疑道:“你們究竟在何處出事,怎會到了這裡來的?”徐子陵知機應道:“我們是在大運河出事,為了躲避賊子,慌不擇路下,走了多天才到了這裡。兩位大叔高姓大名,若能把我們送到揚州,尉遲叔叔必然對你們重重有賞。”年紀大的公差道:“我叫周平,他叫陳望。”
寇仲見他兩人目光盡在自己兩個那身隻像乞兒,而絕不像貴家公子的衣服張望,連忙補救道:“我們在扳山越林時,把衣服都勾破了,幸好尋上一條小村莊,以身上佩玉換了兩套衣服,卻給人胡亂指路,結果到了這裡來,請問兩位大叔這裡離揚州有多遠呢?”陳望和周平交換了個眼色,雙目同時亮了起來。
周平乾咳一聲,態度恭敬多了,低聲下氣問道:“請問兩位公子令尊是何人呢?”寇仲臉不改容道:“家父宇文化骨,家叔宇文化及,唉!家父一向不好武事,累得我兩兄弟隻懂孔孟之道,每日念著什麽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否則隻要學上家叔一成武功,今天就不致於這麽窩囊了。”周平陳望乃兩名草包,聽他出口成文,雖不大明白,更被宇文化及之名鎮懾,疑心盡去,慌忙拜倒地上,高呼失敬。
寇仲大樂,笑道:“兩位大叔不要多禮,不知附近有那間館子的菜肴比較象樣一點呢?”周平恭敬道:“兩位公子請隨小人們去吧!本鎮的高朋軒雖是地道的小菜,卻非常有名。”轉向陳望道:“還不立即去通知沉縣官,告訴他宇文大人的兩位侄子來了。
驀地裡,後面傳來一聲道:“原來兩位公子竟在此處!”
寇仲與徐子陵兩人嚇了一跳,與周平和陳望等一樣,聞聲回頭瞧去。只見來著一身勁服,左手持刀,後面還北了一個包袱。
那人說著便已到了跟前,抱拳行禮道:“屬下奉宇文將軍之命前來尋兩位公子,如今兩位公子得上天眷顧,免於災禍,宇文將軍必欣喜不已。”
寇仲與徐子陵一聽是宇文化及的人本欲撒腿便跑,卻見那人突然喝道:“還不給兩位公子準備酒菜去!”
兩人聽聞是宇文化及的人,已是驚恐不已,如今怎聞這聲冷喝,駭然之下,連忙道:“是・・・・・是!”
寇仲與徐子陵兩人更是一陣驚駭,隨即又一臉迷惑,一聽他提到“酒菜”兩字,肚子更是咕咕狂叫,那還顧得這麽多了。
陳望自去通知縣衙,周平則殷勤在前面帶路,在這地方呆久了,難得遇到個像樣的人物,恭敬向那人問道:“不知這位爺如何稱呼?”
那人冷冷邪了他一眼,淡淡道:“本人喬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