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如願以償和鄉親們炫耀完後,提著那狐狸的尾巴來家了。
一隻滿身鮮血沒有生的氣息的小東西,已經看不出它活著的時候究竟是什麽顏色。
一進了院子就聞見一大股血腥味混著臊臭味,狐狸的味道真的很難聞,不知道是生來就有還是沒有洗過澡的原因。
母親本不同意父親去打狐狸,說要敬畏萬不可招惹什麽的。
結果父親將它打了回來後,母親就喜笑顏開地接過去把它去了毛、下了鍋,說要吃狐狸肉了,還做了好幾種不同的吃法。
……
父親又叫了幾個狐朋狗友來家中,急匆匆買幾瓶黃湯下肚的時候倒是大方,我望著我單薄的衣服沉默著。
接著就是邊吃邊吹牛,一吹就是半天,北方那時候一吃飯好像就是半天,沒有其他事做。
女娃娃是不讓上桌子吃飯的,反正我也不喜歡,又看了那狐狸的慘死狀,自然更抗拒吃狐狸肉。
在那個吃不上幾頓肉又加上父母對我不好的年代,他們只會覺得我不識好歹,不吃就不吃,餓死了好。
差別此刻就體現在這裡:弟弟說不好吃,妹妹說:很香。
……
父親把那狐狸的尾巴留了下來,一方面是他戰利品的紀念,一方面可以當灰塵撣子。
“嘿嘿,真好,真好!”
他沒事就喜歡摸摸那尾巴,再拿它撣撣灰,笑得合不攏嘴,就好像是獲得了多大的人生成就。
我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懼怕他,不敢靠近。我總覺得他身上莫名很臭,覺得他的眼睛莫名可怕,讓人不敢看。
吃了那狐狸過了幾天,父親就開始有些不正常,和那狐狸尾巴更加形影不離。
出門上班也要帶著,出去串門也要帶著,吃飯上廁所睡覺都要帶著。
就好像那不是狐狸的尾巴,那是他自己的尾巴。
……
有天母親終於嫌它鬧心看不過去,把那尾巴藏了起來,父親找不到就開始在家裡鬧,各種砸東西吼叫,像是瘋了的牲畜。
母親也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父親,嚇得趕忙給他再也不敢藏。
……
後來愈演愈烈,父親更加不正常,一直鬧著要去看病。
“我肺不好了,我肺裡面肯定長東西了,我再不治療我就不行了,再不治療我就要死了!”
這天早上父親沒有像往常一樣去上班,他說再也不想去上班了,拉著母親要去給自己治病。
母親拗不過他,拖家帶口先後去了鎮上和城裡的醫院,診斷下來醫生都說父親很健康,一點異樣都沒有。
聽到這些話父親顯得氣急敗壞,一點都不像原來的他。
他指著醫生大罵:“你丫算什麽大夫,我都說了我肺有問題你都看不出來,就這樣還給人看病,你缺德不缺德?趕緊滾犢子吧!”……
每次都會被當成醫鬧引人圍觀再被派出所教育一番送回家,大家都說他肯定是得了精神疾病。
要麽就是惹到了狐大仙瘋了。
……
這種吵著要治病的日子持續了有好幾年,弄的家不像家,日子也越發不好過。
期間有很多江湖騙子聞風帶著“靈丹妙藥”上門,沒治好就開始漫天要價,父親每次都是價也不問,聽到是神藥就直接搶過服下。
家中米缸都要見底,舍不得吃穿養孩子卻還要繼續上當,每天都是吵鬧打罵雞飛狗跳般的生活,那幾年就像全家做了一場噩夢。
終於有一天這噩夢夢醒了,又是一年寒冬,下著大雪,看去白茫茫的世界,積雪厚厚的一層像是可以掩蓋一切不乾淨的東西。
……
一個慈眉善目的大嬸子來了家,恰逢父親不在。
這嬸子面帶和善的笑,拿出了一隻頗有年代感的巴掌大的香爐子,裡面裝了兩顆藥丸。
嬸子將藥丸拿出來遞給了母親:“你家先生這是小事,吃了這兩顆藥多喝些水,然後讓他睡下,隔天就能好。”
母親愣在原地,雙手猶猶豫豫沒有去接。
大嬸看出她的顧慮,便淡淡地解釋道:“我不是騙子,你也不要問我是誰,給你的這藥分文不取,你拿去便是了……報應不爽,但這三個孩子是無辜的……”
那嬸子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有些熟悉……
聽了她說到不要錢母親趕忙接過連連道謝,完全沒聽見也沒問那報應是什麽意思,放下藥剛要留人喝口茶轉身那嬸子便沒了蹤影。
按照那嬸子的話,母親把藥給父親服下,隔天確實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再也沒鬧著要去看病,對母親言聽計從,繼續回到單位勤奮工作,見人都有春風般的笑容。
也包括我。
但那笑容讓我打顫……家裡依然有些臭……
……
母親說或許真的舉頭三尺有神明,神明看不自己去我們家這麽苦,所以救了我們吧……
接下來家中的日子在一天天變好,但對我來說大差不差。
母親還是日日對我呼來喝去,或許是因為有了我,讓她在她公公婆婆那裡受了不少罪吧!所以就算我如此懂事也是不受待見的。
舅舅工作變動,加上舅媽在南方,他也要去南方了。
他不放心把我也一同接了去南方生活,得虧了舅舅一家子,還有他單位的叔叔阿姨們,讓我後來有了個快樂的童年。
難以想象吧,離開了家居然才是好生活的開始。
或許我命中和這個家就是沒有緣分的, 骨肉至親又怎樣,現在我隻把舅舅舅媽當作父母親,一樣是幸福的。
……
後來,父親重病,就要不行了。
“你回去吧,當年拜托我讓我帶上你的,是你的母親……”
舅舅語重心長勸我回去一趟,盡管我不太信。
迫於血濃於水,我回去了,盡管十多年沒有聯系過,大家都還能裝出假惺惺的關心。
“阿美……你回來了,都長這麽大了,我很想你,過得好嗎?”
母親問,看起來倒像是一直在擔憂我似的。
“我好得很。”我不屑。
我趕忙拖著行李到病房裡,雖然對父親毫無感情,但聽到他不行了,我卻突然十分難過。
他真的去世了,死於……肺癌……
父親的肺裡真的有東西,他折騰的那幾年原來都不是無理取鬧。
……
讓我最訝異的不是這個,是我在母親眼裡未見絲毫難過和慌張,甚至有些喜悅似的。
“來,阿美,媽給你夾菜,都是你喜歡吃的。”
送完父親後,母親讓弟弟妹妹留我住了一陣,且留我住在家中,給我的房間收拾的乾淨,每日還精心做我喜歡吃的飯菜,帶我去置辦行頭,看我的眼神像個慈母。
但我總覺得……家裡還是有些臭……
又是那樣的寒冬、那樣的大雪,快過年了,我該回南方去了。
可在臨行出門的時候,母親朝我別離揮手,我忽然看見她藏在袖子裡的東西。
……是那條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