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們說,”圓臉男孩坐在網球場的邊角上,對之前背網球拍的兩個男孩說,“剛剛有個瘋子跑進我們學校裡了。”
“真的假的?”個子高些的男孩問。
“親眼所見怎麽會騙你?”圓臉男孩說“你看教練到現在還沒來,他去通知其他老師去抓那個瘋子了。”
“瘋子跑到我們學校幹啥?”個子高些的男孩問。
“他是瘋子,做事當然沒有邏輯了,”稍矮一點兒的男孩說,“就像我以前一個鄰居的兒子,大熱天的穿棉襖到太陽底下亂跳;冬天裡穿著背心短褲到處跑。當然,一般情況他都被關在家裡,他是偶爾趁家長不注意的時候跑出來的。有人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到處跑,——說起來,這個瘋子倒是從來不傷害別人,所以我們大家都不是特別怕他。有一次費蒙——就是那個著名的佔卜師,現在在‘黑馬’做副會長的那個人,你曉得吧——問他為什麽要這樣跑,他說有人躲了起來讓他找,只要他找到了,他便可以真正的解脫。”
“他在找什麽啊?”個子高些的男孩問。
“誰知道啊,”矮一點兒的男孩說,“瘋子的話能信嗎?”
“為什麽不送到醫院去治?”圓臉男孩問。
“以前送到精神病院治過,“矮一點兒的男孩說,”但是沒過了多久他就跑回來了。“
“跑回來了?”圓臉男孩有些驚訝地說,“他怎麽跑回來的?”
“不知道啊,大家也覺得奇怪。後來又把他送進精神病院,結果他又——跑出來了,”矮一點兒的男孩說的時候,自己都感到驚訝了,這體現在這個拖長的“又”字身上,“他還到處跟別人說他看見醫生吃人。”
“醫生吃人?”個子高些的男孩不敢相信地說,“這不太可能吧。”
“唉,”矮一點兒的男孩的歎息不代表哀然,而是代表無力,“我都說了他是瘋子,他的話能信嗎?”
“書浪跟教練請假了嗎?”圓臉男孩問,“他說他發高燒,真的假的?那我們放學後要不要去看他啊?”
“這就不用了,”矮一點兒的男孩笑了笑說,“我早上來的時候遇見他了。”
“怎麽樣了他?”圓臉男孩問。
“生龍活虎的,”矮一點兒的男孩含著似乎馬上要從臉頰上溢出來的笑容說,“我早上看見他在買網球拍的線,他要我轉告教練,說他今天來不了了,他發高燒。可我看他一點兒也不像生病的樣子啊,估計是找借口逃學。”
“書浪逃學已經成習慣了,一個月總要逃一兩次學,”個子高些的男孩說,“有時候連網球比賽都不參加,不知道他怎麽想的。”
“逃學多爽啊,”圓臉男孩不正經地笑著,“下一次我叫他帶我一起去逃學。”
“今天就我們三個人是吧?”矮一點兒的男孩忽然說,“啟明他們去市體育館參加特別訓練,其耳要打籃球賽。”
“你們覺得,”個子高些的男孩像心中觸及到什麽高興的事情似的,嘴角拉長了,變得很細,輕輕地揚起來,淡淡的微笑像唇油似的塗抹在嘴上,“我們就一直這樣坐著聊天好嗎?教練知道了不會罵我們嗎?”
“都是你,”圓臉男孩猛地站起來,膝蓋從彎曲到拉直的過程又快又流暢,就好像輕快地跳躍起來似的;他望著個子高些的男孩,做出一半是生氣,一半是玩笑的表情,生氣的面頰包著滿口的使兩腮微微鼓起的笑容,“聊什麽天?真是不思進取的家夥。
” 個子高些的男孩也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臉上的表情是莫名其妙,嘴角上輕輕懸掛著的微笑是無意義的、淡然的,輕柔的如同湖面粼粼的波紋:“怎麽又怪我了?是你先要說的,我只是建議先坐下來而已,是他,”他指向矮一點兒的男孩,“是他亂扯一些東西,才使我們說這麽長的時間。該練球了,不然星期五的友誼賽輸了的話,教練又要罵了。”
“好啊,又怪上我了。”矮一點兒的男孩埋怨地說——其實他一點兒也不矮,只是相比個子高些的男孩要矮一點兒,看他站起來之後與圓臉男孩挨著站在一起,是差不多高的。他彎腰從放在地上的網球拍套裡取出一個青色的棒球帽蓋住了頭上,所以,我現在叫他戴帽子的男孩好些。他先取出帽子戴上,接著取出網球拍:白色的塗有紅條紋的網球拍。他對個子高些的男孩說:“來打一場吧,我們兩個替補隊員先練練。”
“那我怎麽辦?”圓臉男孩故意地皺起眉頭,裝出愁苦的樣子。
“你自個兒練發球吧,”帽子男孩說,“你的發球技術還有待提高。”
“好吧,”圓臉男孩有點兒失落地說,聲音小了是自然的。脖子像折斷了似的向前垂著;他已經慢慢地走開了,走向了另一個網球場——草地網球場。
“好了,我要開始發球了。”個子高些的男孩站在發球位置,用手拍了拍網球。與此同時,站在對面的、雙手緊握著網球拍的是戴帽子的男孩,滿臉啊,“寫”著認真,注意力完全集中的兩隻眼睛往前凝視著,一動不動,像是黑色的鵝卵石一樣,仿佛很堅硬,一縷眸光照射在上面凝固不動;仿佛很重,是因為所以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它們身上嗎?你看,越發聚精會神,他的膝蓋就越彎曲,背也越往下弓,仿佛是被那一雙聚精會神的、目不轉睛的眼睛給壓的。
個子高些的男孩開始仰頭了,他的眼睛注視著拋上天空的網球。網球拍揚了起來,鎖定了網球,猛地擊打出去:“去!”網球在空中劃出一條直線,飛快地飛出去。
戴帽子的男孩眼睛突然睜大,似乎忽然亮了許多:“外角?”飛快地跑向右邊,突然他細微但是很緊繃地皺起了眉毛,“向外飛?”你們看,網球在觸地反彈起來的時候竟然不是按著原先衝向地面的方向彈起來的,而是向球場右側轉折了一下,彈向球場外面,與球場右側邊的線幾乎是垂直的,“竟然是側旋?”戴帽子的男孩的臉忽而驚訝忽而堅忍不拔,他咬了咬牙,奮力地往球場右側跑,伸展手臂,手臂伸得筆直,用網球拍去夠那個球。鞋子與地面快速的摩擦聲飛入耳膜,差點將網球拍擊中網球的聲音給淹沒了。還好戴帽子的男孩全神貫注,他緊張的神經捕捉到了這個微弱的擊球的聲音,放松了下來了一些。但要完全放松是不可能的,聽聽他的心聲:“回得這麽勉強,質量一定不好,要趕快防守。”馬不停蹄地轉身往底線中央跑,一邊跑,一邊看見自己剛剛的極限回球很優雅地落到了對方球場的中央,彈跳起來之後拋向了對方底線中央,他還看見網球的前面,個子高些的男孩已經揮動了球拍。球拍揮過之後,球已經斜向飛向戴帽子男孩的右邊,也就是剛剛發球落點的附近。
“重複落點?”戴帽子男孩皺著眉頭,他剛剛跑到底線中央,連轉身面向對面的動作還沒有完成呢,再跑回去接顯然是不可能了,只能扭過頭去用目光去追那顆網球,眼看它落在了界內,“你以為這樣我就接不到了嗎?我可是有新絕招的!”他鬥志昂揚地說。
網球從地面快速彈跳起來,斜飛出場外,在空中劃出一條長長的流暢的弧線。可弧線劃到一半就被一隻旋轉著衝上去的網球拍“剪斷”了。“剪斷”的聲音不是“哢擦”聲,而是富有彈性的聲音。就這麽“嘭“的一聲,網球調轉頭來劃出一條筆直的斜向下的線衝向網子的頂端,掠過網子朝對角方向俯衝,落在了內角,靠近界線,之後就是快速地彈跳,跳出界外去,至此結束,網球在低空中飛了一個大斜線。個子高些的男孩反應過來之後,所剩的時間只夠他扭頭望著球蹦出去。
“怎麽樣?”戴帽子的男孩信心大增,“這是我苦練的絕招‘大飛鏢’。”
“了不起啊,”個子高些的男孩望著戴帽子的男孩說,“你不會是歪打正著吧,憑運氣吧?”
“哼,”戴帽子的男孩不服氣地說,“瞧不起人是吧,不信你再打一球,我同樣扔球拍接。”
“可以。”個子高些的男孩說。
戴帽子的男孩走到球場右角上撿起了那隻網球拍,拍拍球拍上的灰,下意識地抬頭往前望著。似乎感受到了陽光的溫度正侵入他單薄的眼皮裡,他抬頭望望天,目光忽然被吸引了:“你看那片雲像不像傷心啊。”他把帽簷往上掀了掀,有金色的陽光趁虛而入,鍍在他柔順的黑頭髮上。
個子高些的男孩也抬頭望著天空:“你從哪裡看出來像了?只是有點兒像人而已。”
“傷心總是那個樣子默默眺望遠方的,”戴帽子的男孩說,他站了起來,目光下移到水平的位置,不再仰望了;把頭低下來,不再抬頭了,用這樣的動作宣告自己已放棄了這個話題,可他臉頰上有一層淡淡的憂傷,“算了,不提他了,提起他我心情就不好了,”他抖擻起精神來,一抹笑容使他臉頰恢復了神采,“你發一球,我用‘大飛鏢’接。”
“你可接好了,”個子高些的男孩一邊用手拍著網球一邊說,“這一球是側旋的。”
“哼,”戴帽子男孩發出不屑的聲音,“放馬過來。”
“馬我沒有,球倒有一顆,”個子高些的男孩平靜地微笑著,把球往空中一拋,右手揚起球拍,眼睛忽然一鎖,本來柔和的眼神平添了一些凶意,“試試我這顆球。”“嘭”,清脆有力的擊球聲響了起來,球在空氣中化為一道綠影掠過網子劃向外角底線附近,落下並彈起,彈起的方向與落下的方向產生了一個約90度的夾角,不朝底線飛,直接朝右邊飛。
“小樣,”戴帽子男孩低聲說道;手腕一彎,在迅速伸直,速度很快力道很猛,像要把手腕甩掉一樣,可其實被甩出來的是球拍,一邊旋轉著一邊朝網球彈起的方向飛去,“看我的絕招‘無敵大飛鏢’!”
球又被擊了回來,掠過球網落在了對角處。不過這次網球彈起來的時候,背景不再只有遠處的建築物了,還有手持網球拍蓄勢待發的個子高些的男孩:“這次我可有準備了,”一個漂亮的對角球,沒有了球拍的戴帽子男孩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你的絕招是一次性的,用過一次就沒什麽用了。”
“唉,”戴帽子男孩失望地歎了口氣,“這只能出其不意一下,我還得練新的絕招。你教我側旋球吧。”
“這個我得想想……嗯……想好了,你教我‘大飛鏢’,我教你側旋球,你看行嗎?”
“行,”戴帽子男孩說,“這樣很公平。我真希望比賽的時候能幫我們隊贏一場,今年的比賽我一定會上場的。”
“我想問你,”個子高些的男孩說,“那個‘大飛鏢’是你自己練出來的嗎,沒人教你嗎?”
“是一個精通暗器的老伯伯教我的。當然他不會網球,他教我的是飛鏢,”戴帽子男孩說,“這老伯伯是個世外高人,他隱居在深山裡,很少下山來。聽我四爺爺說,他之所以隱居在深山是因為想等一個女人,一個癡情於他的女人。二十多年前,他是一個暗殺集團的副團長。他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戀人,他們本來就要成親了,正在他們成親的那一天,他突然接到命令要執行一個緊急的任務,因為當時他想爭奪副團長的位置,所以沒多想就扔下他的戀人而去,可沒想到這個任務十分艱難,一連幾個月都沒有時間看他的那個戀人。後來任務完成之後,他才知曉他的那個戀人忍受不了成親之日被丈夫丟下不管這份恥辱,一氣之下跑到深山裡,從此沒了蹤影。”
“那你怎麽到那兒去了,去深山裡幹嘛?“個子高些的男孩問。
“我暑假去我四爺爺叫玩。我四爺爺家住在山下。我白天無聊的時候上山打野雞,就碰到了他,他穿著很樸素的褐色麻布褂。你猜他在幹嘛?”
“在練飛鏢嗎?”個子高些的男孩問。
“不是,”戴帽子男孩笑著說,“他在打坐冥想。”
“他出家了嗎?”
“沒有,”戴帽子男孩說,“他有一頭半白而蓬松的頭髮,像雜草。”
“修道的人也常打坐冥想。”個子高些的男孩說。
戴帽子男孩搖搖頭:“怎麽看他都不像是一個道士。他坐在一間小木屋前面,就坐在地上。眼睛雖然是閉著的,可他聽覺十分靈敏。我提著剛獵到的野雞由於好奇心走上來瞧瞧,腳步很輕,因為我不知道這是什麽人的屋子,有所提防是理所應當的;我剛靠近屋子,就看見了正在打坐的他嘴唇動了動。我知道他嘴唇動代表著說話,可我沒想到他居然是跟我說話啊,所以我當時沒反應過來,等把他的話全部聽完,再隔半秒鍾我才反應過來:‘小孩,你跑到這深山裡頭來幹什麽?’他說。”
“‘我?’我說。因為沒想到他會這麽問,當時我愣了半秒鍾,才回答他的話:‘我打獵。’我將手中的一隻野雞舉高給他看。可他連眼睛都沒睜開,一副淡然自若、處變不驚的樣子。他說:‘你一個小孩子獨自到這深山中打獵,不害怕嗎?’
‘不怕啊,有什麽可怕的?’我說,‘有鬼嗎?’
‘如果說有鬼你怕嗎?’
‘怕,’我說,‘但是我不相信大白天的有鬼。’
‘我問你,我們為何要怕鬼?’
‘當然要怕了,鬼是殺不死的,但我們是可以被殺死的,我會被鬼殺死的。’
‘那你為何要恐懼死亡?’老伯伯說,‘我在這山上每天都能見到死亡:花草的凋零,走獸的消逝。比如你獵殺的野雞不就是一樁死亡嗎?你既然如此害怕死亡,為何要製造死亡呢?有些事情不是你害怕就能逃避得了的,有些困難並不是你勇於面對就能解決的。積極生活的人有很多,消極生活著的人也有很多,你很難說那種是正確的……’
‘當然積極生活的人是正確的了。’我忍不住插嘴。
‘為什麽?’
‘因為只有積極面對生活的人才能收獲成功與自信,比如像我這樣的。’說到後面我自戀了一下,還好我到底語氣是玩笑的、不嚴肅的,還帶著笑意,可是他不睜開眼睛,所以沒看到。
‘什麽是成功?家財萬貫、名聲遠播,這些我也曾擁有過,但我並不認為我成功了。在之前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成功,但直到我失去了她,我忽然覺得我攥在手裡的不是成功,而是一大堆華美的泡沫。無論是否有錢有勢到頭來都難逃生離死別、生老病死的循環。你能辨別出兩堆屍骨的價值嗎?所以我認為真正的成功是讓自己看明白自己的人生:為何人生要這樣循環下去?我們來到世界上究竟是為何?我們存在下去究竟是為何?我們付出艱辛、不斷努力究竟是為何?我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不要等到老了還覺得迷惘。’
‘我們努力不是為了以後能過幸福的生活嗎?讓我們的子孫後代都能過上幸福的生活嗎?所以我們孜孜不倦地努力學習和工作。’
‘小朋友,’他語氣出奇的平靜,‘幸福是什麽?可憐又是什麽?’
‘吃得好,玩得好,穿得好就是幸福,’我說,‘對我來說這些就是幸福。’
‘你難道不覺得我們一直在重複著別人的生活嗎?一代又一代的人,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無限地循環著。’
‘我才不管,反正我只能活一輩子,我感覺不到重複與循環。’我笑著說。
‘人們總是追求未知的幸福,卻放走身邊的幸福。越走越遠,後來迷了路,想家了可又回不來了。真是可憐。’他說。
‘我們有追求的權利,’我想當然地說,‘總不能一直呆在原地吧。追求的東西好不好我們又怎麽會知道?’
‘小朋友,’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我,‘你叫什麽名字?’
‘吉祥·一夏。’我很爽快地告訴了他我的名字,因為我覺得他不是壞人,壞人是說不出那些話的。
‘你挺有意思的,’他這樣誇我,呵呵,我覺得他是在誇我,‘我好久沒有跟人說這麽多話了。我既然跟你這麽有緣,我教你些功夫吧。’
‘是不是什麽神功,就像電視裡演的一樣,學會了之後就獨步天下,成為絕世高手了?’我不禁心情激動,胸膛裡有一股喜悅在蕩漾,我小時候埋葬了的大俠夢瞬間蘇醒看萌芽了。
‘做夢,’他冰冷的兩個字,只需兩個字,就像泥石流、山體滑坡似的將我新萌發的嫩芽給掩埋了,不,是活埋了,我的一顆激動的心還在蹦躂著,盡管冰冷的話語已經傳入了我的耳中,可離激動的心血平靜下去還有幾秒的時間。過了幾秒,我面頰上的肌肉才開始酸酸地收縮著,做出失望的表情,並一吐不快:‘啊?那你要教我的是什麽?’
‘飛鏢。’
‘飛鏢?’我問,‘教我飛鏢有什麽用啊?我又不當刺客。’
‘可以打野雞、野兔,’他說,‘這山上野畜還是不少的。’
‘我用彈弓照樣能打到野雞,用不著飛鏢。’
……”
“那你最後為什麽又學了?”個子高些的男孩問。
“你有所不知,”戴帽子男孩說,“我開始的確不太想學,因為我覺得學飛鏢沒什麽用。我拒絕了他就下山去了。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有樹枝被擦動的簌簌聲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尋思是不是有野雞或者野兔啊。正在尋思的時候,簌簌聲又傳來了,這次很清晰聲音也大。不光是聽覺能明顯感覺到了,一小片矮而密的樹叢像波浪似的抖動衝擊著我的視覺。那一大片的顫抖絕不是小野雞、小野兔所能做到的。這使我轉念想到了猛獸,比如說老虎、豹子,還有一種專吃人的野獸叫庫茲怪,半人半獸,很凶。我在河羅和我表哥他們在山上遇到過,還好我們人多,用石頭和木棍將它趕跑了。如果是一個人遇到的話幾乎沒有勝算。可我沒聽我四爺爺說山上有吃人的野獸啊。我越想越恐懼了,這時樹叢再次搖動了一下,從樹叢中鑽出來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我提起的心頓時放下來了。送了一口氣,陡然覺得空氣是如此的舒適溫暖。在看看這男孩:鵝蛋臉,五官有些小巧,短頭髮,一雙眼睛帶著些許疑惑地望著我,仿佛想說:‘你是誰?從哪兒來?’可最終是我說了這句話。但我從這點看出他是一個不急不躁的慢性子的人。
‘我叫新意·刺,我就住在山下。’
我注意到他背著一個有些大的綠色的敝舊的麻布挎包,有幾隻野雞的腦袋從包蓋裡面露出來,我很驚訝,問:‘這些都是你打的嗎?’
他瞧了瞧搭在自己左腰上的挎包,然後才向我點點頭說:‘是的。’
‘你怎麽打的,那麽厲害?’我讓他瞧瞧我打的野雞說,‘我用彈弓打了老半天才打到一隻。’
‘我用這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摞嶄新的撲克牌說,‘用這個打的。’
‘啊?’我感到意外,‘用這個能打野雞?這些撲克牌是用鐵做的嗎?’
‘不是,’他搖搖頭慢慢地說,他真是個不緊不慢、慢性子的人,他臉上的一點笑意像凝固了似的,久久不散,‘是普通的撲克牌,但是也要新一點兒的。太舊了就用不了了,因為太軟,沒有什麽殺傷力,也容易偏。’
我還是不敢相信,普通的撲克牌怎麽能打野雞呢?畢竟是紙做的呀。我於是直言不諱地說:‘你騙我怕吧?我可不是三歲小孩,怎麽會上當。’我機智地笑了笑。
‘我沒騙你,’他一點兒也不著急地說,‘我是用它打的。’
‘我還是不信,你能現在打一個給我看看嗎?隨便打個鳥兒都行。’
他仰望了一下四周的樹梢:‘可現在這裡沒有鳥兒呀。’
我也跟著他一起抬頭環望了一下四周樹梢,同樣沒有看見鳥兒的蹤跡。他很有耐心地仍舊尋找著,轉了一個圈,倒退幾步,又四處望了一會兒,才把腦袋放平,望著我微微笑著說:‘要不下次吧。你住哪兒啊,下次打野雞我叫上你。’
‘我就住在山下,住我四爺爺家。我放暑假了來我四爺爺家玩一陣。’
‘我們一同下山吧。’他說。
‘好啊。’我答應他說。
我們便一起往山下走去。途中我問他:‘你打這麽多野雞都是用來吃的嗎?’
‘不是吃的,’他說,‘是用來賣的。賣錢用來交學費。其實我不願意打這麽多,因為打得太多的話,山上的野雞就會越來越少了,因為除了我還有別人會打。可是沒有辦法,下學期的學費不夠,我隻得狠下心來了。今年我還打一次,之後說什麽也不打了,我可不想看著山上的動物滅絕掉。從前我們山上有白羽孔雀的,很漂亮,特別是它們雪白中帶點暈紅或是淡金色的羽毛。軀乾上的絨毛比絲綢還光滑,真是很漂亮啊,我沒騙你,真的是很漂亮。人們用它們的羽毛做出昂貴的裝飾品,因為它們羽毛上的暈紅或是淡金色能在陽光下變色,它們軀乾上的絨毛軟得呀跟棉花糖似的——棉花糖你知道吧,我吃過一次,是去年跟我伯父去城鎮賣野兔的時候買的——正是因為如此,人們大量地獵殺它們,所以現在已經見不到它們了。最後的一隻被紫金大伯養在家裡。但是一隻不能繁衍,遲早是要滅絕的。’
‘唉,’我不禁有感而發,‘自然界的一切都有它們各自的循環的。只有循環生命才能永不停息,空間才能保持平衡穩定。可我總覺得我們人類正逐漸破壞大自然的循環。一旦大自然的循環被破壞的話,可能會出大問題的。’
他向我微笑著說:‘我也讚同你的話。可我們也很無奈呀,就比如說,我雖然知道打野雞會導致野雞的滅絕,但我還是要打,沒辦法啊,為了學費我還是要打。’
我們走著走著,忽然有一聲悅耳的鳴叫聲掠過我的耳朵,我的注意力迅速從交談中抽離轉移到聽覺上來,側耳傾聽著。確確實實聽到了鳥兒婉轉的啼叫聲,宛如靈動的笛子聲,那麽尖銳又清脆的一聲連著一聲。聲音忽然急起來,相當急促,叫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會兒又放慢了,一聲隔一聲有那麽兩秒,但每次發聲都很有力,仿佛一蹦一蹦似的。我仿佛從這蹦蹦跳跳的聲音中見到這隻鳥兒在樹枝上跳來跳去的樣子。這麽靈活的叫聲使我感覺到它是一隻身材嬌小的鳥兒。
‘你聽,’我站住了,側耳傾聽鳥叫,腦子裡暗暗標記了聲音的大致來源;我對刺說,‘鳥兒的叫聲,在那邊。’我指向鳥兒叫聲的來源處。
他也停住了腳步,聚精會神地傾聽著鳥叫聲:‘是靈雀,一種很活躍的愛在枝頭蹦蹦跳跳的鳥兒。’
‘我們過去吧。’我對他說,然後自己率先鑽進小徑旁邊的叢林裡去。撥開一片低矮的灌木叢,這之中有幾株竹子,一大片的竹葉微顫中閃著來自葉片背面的灰光,像波光粼粼的水面似的。它們像水流似的潑在我的頭上。之後我們踩過一片潮濕的草叢。頭頂上已經沒有陽光了,一片陰暗籠罩在地面上。抬頭看見無數的枝葉互相攀搭著編成了一面屏障。放眼往前看去,不是望,也無須望,一平視便能看見幽靜的樹林,一片冷色調。樹木每隔兩米便有一棵。樹木高大,枝葉繁茂,光線如針,只能扎穿一點點眼兒,在樹葉間閃閃爍爍的。可這些浮在枝葉間閃閃爍爍的光點啊,像小蟲子似的擠著、鑽著,可鑽不透。所以我形容這密密的枝葉是篩子的話是不準確的,它們簡直比篩子還要密。空氣裡是灰暗的,地上臥著的邋遢的蓬頭筍兒們。樹木較下面的枝葉們我都不覺得是綠的,是墨綠色的或者是灰色的。一股冷氣不知從哪裡而來,悄悄地灌進衣服裡。我們離光亮越來越遠了,可我們離鳥叫聲越來越近了。最後我們在一棵大樹的枝頭上發現了那隻嘰嘰叫個不停的鳥兒。它仿佛身處險境之中,神經緊張,兩隻細小的爪子抓著樹枝,挺著身子,左右跳來跳去,用跳躍的步伐轉著圈兒,每跳一下,就停下來一會兒,鼓著胸脯叫個不停。
‘瞧,在那兒!’我指著那隻鳥兒小聲說。
‘看到了。’他說。
‘你用撲克牌把它打下來吧。’
他沒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已經認真起來了。他挑出兩隻撲克牌,將多余的揣進口袋裡。他將那兩隻撲克牌在手裡倒換了一下,似乎是想熟悉一下、找找感覺。他一邊倒換著撲克牌,一邊抬頭仰望,那專注的眼神讓我忽然想到了傷心在製作模型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眼神。他把兩張撲克牌夾在兩隻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彎起兩隻手肘,左手與右手交叉。很快很快的速度,一瞬間撲克牌已經飛出去了。我沒看見撲克牌是如何脫手而出的,我只聽到像吹簫似的輕而短暫但是聲音急劃過空氣,向鳥兒的方向而去。之後,混亂的聲音滾進我的耳朵裡:鳥兒的驚叫聲、驚慌撲動翅膀的聲音、一陣樹葉搖晃的簌簌聲、還有隱約切東西的‘嚓’的聲音,聽不清楚,有些模糊,模糊得像摩擦聲。我抬頭看:鳥兒已經倉皇飛走了, 可我並沒有取笑他的勇氣了,因為兩張撲克牌一張嵌進了樹枝裡足有三厘米深,另一張切斷了細枝,一角釘在了旁邊一棵樹的樹乾上。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了。這沉默讓他的說話聲填補起來了:‘其實我能打中它的,可我不想殺死它。它們是很惹人愛的鳥兒,叫聲也好聽。’
‘你這麽厲害!’我既驚訝又崇拜地說,‘教教我!’
‘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他說,‘我練了好幾年呢。你想學的話找我師父,他教你的話要比我教好些。’
‘你師父是誰啊?他在哪兒呢?’
他把腦袋靠過來對我說話,眼睛卻看著前面的土地:‘這山上住了一個老伯伯,他是個高人,從前是一個很有名的刺客。他飛鏢很神的。但是他一般都不肯教別人的。他之所以教我,是因為我爺爺經常讓我上山給他送東西,特別是冬天的時候,叫我給他送過冬的糧食。所以他對我很好,肯教我本領。為了感謝他,我每次打獵了都要送他一點兒。你呀,給他送點東西,禮貌一點,看他肯不肯教你。如果他不肯教你的話,你就來找我。我住在小拱橋旁邊,門前有棵棗樹的房子就是我家。你來找我。’
‘我知道了,’我興奮起來,我知道他說的那個老伯伯就是之前我遇到的那個老伯伯,我迫不及待要到山上找他去了,於是對刺匆匆道別,‘我去找他了,我先走了,下次再去找你玩,再見。’說完我轉身向山上跑。
‘再見。’他在我身後不急不忙地對我說。
於是,我又跑到老伯伯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