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並不是李煒運氣好,之所以李煒北上途中沒有被盜匪襲擊,是因為這些盜匪不傻。
平民為何為匪,無非是無錢無糧,活不下去了。李煒北上的車隊有侍衛護送,盜匪看到了鎧甲馬匹,心知不能招惹,也就不會從山林中跳出來。對著李煒的車隊,念著那“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的經典台詞。
之所以有兩夥盜匪被雪蛇營剿滅,是因為盜匪的探子被雪蛇營察覺到了,然後順藤摸瓜,然後集結隊伍端了他們的老巢。
防微杜漸、把危險與李煒相隔離,這是李然代替李煒,向雪蛇營下的命令。
所以雪蛇營的軍士是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盜匪的探子回老巢集結人馬襲擊的。只能說這條路徑上的盜匪到了大霉。
五日的路程,兩夥盜匪。
李煒對於這個信息,有些難以消化。從北郡到唐都,不過一個半月的車程,這樣算下來,這一路上怕是有不下十余夥大小不一的盜匪。也許不至,也許不止。
如果雪蛇營就這麽一路打過去,怕是有減員的風險。李煒交代下去,如果雪蛇營再次遇到了盜匪的探子,扣留下來就行,不必費心費力鏟除他們的老巢,這是地方官員,地方縣尉應該解決的問題。雪蛇營的人不應該折在這路上,他們都有更大的用處。
李煒不再考慮雪蛇營那邊,雪蛇營對於命令的執行是百分之百的,李煒很清楚這一點。
李煒更多的心力放在了匪患上。
無論是在唐都還是在北郡,李煒是沒有怎麽出門的,更何況遇見盜匪。李煒自從知道唐國大小家族林立的時候,就知道遲早要完。
無論家族大小,大地主還是小地主,對於平民的剝削都是不遺余力的。這些家族和地主,時刻都想要兼並同鄉平民的土地。兼並以後,然後雇傭失去土地的平民進行耕種,最後化為奴籍。奴籍是算不得平民的,也就不用繳納人頭稅,但是又做著一個人的活。這樣的人每多一個,地主的土地就多一分,收獲就多一分。
新興的地主手段直接且肮髒,無論是欺騙還是逼迫,都是信手拈來。而老家族顧慮口碑,就夥同當地的官員,一同處置手段下作的新興家族,再將他們從平民手上掠奪的土地收走,分贓,卻不會考慮把土地還給平民。
李煒不知道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很多東西不是想當然的,而是需要證據。李煒本來並不著急尋找證據,畢竟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現如今這些事是應該由玄帝來操心,輪上三圈也輪不到李煒頭上。但是,如今匪患如此猖獗,李煒又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
“韓統領,停車,休息一下,幫我把李然叫過來,我有事問他。”
“諾。”
韓統領指揮車隊停下,然後朝後車而去,這是去叫李然了。韓統領並不是大家族出身,而是唐都的一個小家族。禁軍的選拔比起普通新兵的選拔更加嚴苛。無論是家族來歷,三代內的血緣,都是考察的重點。大部分禁軍都是各個家族的精英子弟,能在皇朝更替後依然存在的家族,自然是李家無法處置或者說不必處置的家族。
這些家族把家族中的精英子弟送入禁軍,其實也是有臣服的意思在裡面。這些精英子弟從小接觸過教育或者說武學訓練,所以更加好鬥,也更加好勝,能夠進入禁軍,其實是家族的認可和榮耀。
當然,一入禁軍,一生就只能為玄帝驅使。這其中自有一套培訓辦法,無非是思想教育的手段。
“殿下,您找我?”
李然敲了敲李煒車駕的木門,輕聲問道。
“進來吧,我有事情問你。”
李煒示意張敏去打開車門,然後回避。
李然低頭彎腰進入車廂內,端正地跪坐在李煒身前,恰好可以與坐靠著的李煒平視。
“李然,如今唐國最大的問題是什麽?”
“嗯?”
李然聽到李煒的問題,略一思索,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精光。
“殿下察覺到了?”
“嗯?不必打啞迷,直接說。”
李煒揮了揮手,示意李然說話直接一些,沒必要拐彎抹角地考校他。李然看到李煒面上的不悅,連忙收起高深莫測的表情。
“殿下,如今唐國各個大型城池的表象其實都是花團錦簇,一片繁華之色。酒池肉林、詩文歌會的繁盛景象更勝前朝。”
李然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李煒的表情,這個七皇子殿下愈發讓他覺得捉摸不透,王爺選擇七皇子,不是沒有道理的。
李煒點頭,示意李然接著說。李煒知道一句話,“但是”前面的話都不重要,後面的話才是重點。顯然李然還沒有講到重點。
“但是,無論是各大城市周邊的小城鎮還是鄉村,都是一片破敗景色。大量的良田被土豪士紳所竊取,百姓無地可耕,一部分百姓入了士紳的奴籍,從此變為下等人,一部分百姓逃入山林生活,一部分百姓乾脆落草,劫掠過往商旅的物資,劫掠以後用來向當地的土豪士紳換取糧食。土豪士紳見逼迫百姓為匪有好處,如此更甚。周而複始,各地局勢也就愈發糜爛。”
惡性循環。李煒腦海裡浮現了這個詞。當初聽李然說起唐國各地貴族四起,李煒就知道,唐國的局勢好不了。各家族貴族的貪婪之心不是可以被玄帝一人用武力就能鎮壓的。《資本論》,李然沒有看過,但是李煒卻是看過的。
土豪士紳階層,為了更加驕奢淫逸的生活,變本加厲地剝削民眾,這是取死之道。之所以人民沒有能夠站起來反抗壓迫,肯定是因為武力原因。沒有足夠的高端戰力把民眾進行統合,各個山頭的小股盜匪,其實根本不能對政權進行要挾。甚至是,只要這些盜匪不集結起來攻擊城鎮,城鎮裡的土豪士紳還會向朝廷遮掩他們的存在。
李家是通過強橫武力從前朝奪取政權的,除了唐都動蕩一時以外,對於大陸上的民眾,無非是王朝改了個名字,其實並無太大變化。
所以,李家不過是從前朝手上接了一個爛攤子?李煒如是想到。說什麽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如果有些事情被一整個階級所掩蓋,李煒不知道也實屬正常,玄帝也許知道一些,但是玄帝絕對不知道,唐國局勢已經糜爛至此。
玄帝的位置太過高高在上,被束縛在那張龍椅上的他是難以低頭看見腳下哀嚎的平民百姓的,因為玄帝被更加接近他的貴族階層的歌功頌德蒙蔽了耳朵。
其實李家才是如今唐國最大的貴族階層,在一定程度上,李家其實和其他家族的立場類似,大家一起合作剝削平民,然後一起過上夜夜笙歌、紙醉金迷的生活,何樂而不為呢?
其實不然,在一定意義上來說,整個唐國都是李家的,這些貪婪的貴族也就變成唐國的蛀蟲,表面用鮮豔的顏色麻痹李家,然後彼此心照不宣地趴在李家身上,吸食李家的血液。
如此說來,那些支持自己幾個兄弟姐妹的各個家族,到底是出於什麽考慮?最後的皇位爭奪,真的需要付諸武力?還是說,僅僅是以自己幾人為棋子的一場利益交換?
如今朝堂上的話語權,恐怕大部分都是被各個家族貴族所把控,真的會有人願意為民眾發聲?如果真的出現了這種人,恐怕會被大部分朝臣排擠,甚至摞織罪名,將其下獄,真的到了天牢裡,那就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所以,就算是有願意為民眾發聲的人,除當庭死諫外,無外乎通過內閣,向玄帝遞密折,類似於匿名舉報信。但是內閣之中,恐怕大部分侍郎都是各大家族出生,或者是各家族的門生,看到不利於自己家族的密折,必定會隱瞞下來。
就算是百密一疏,有類似的密折被呈到了玄帝的禦書房。但是玄帝又能做什麽呢?派大軍剿滅各大家族?那必然是一片人頭滾滾、屍山血海的景象。唐都立刻就會陷入癱瘓,政令無法上傳下達。
真當百姓不是人?如果各城鎮的家族被剿滅,把良田歸還給民眾,落草為寇這群人真的還願意耕種?人性都是貪婪的, 寇首必定會化為新的貴族,繼續剝削平民百姓。
擊殺惡龍的人,必定也會化為惡龍。這不是概率性事件,而是必然。李煒從不信奉《三字經》裡的“人之初,性本善”,人類生來就是貪婪的,活著的欲!望、進食的欲!望,太多的欲!望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人。
但是,李煒是信任《三字經》的教育意義的。雖然不知道如今詩文傳家的幾個家族,哪個家族傳承了類似《三字經》精神內核的古籍。如果李煒知道了,那個家族其實是可以被拉攏的。
人民是可愛的,為何呢,比起各個成熟的家族,人民的欲!望更低,想要的更少。李煒決定再多看一看。從北郡到唐都,這條路還能走一月有余。李煒有時間、有精力。
他會看到整個唐國真正的樣子。然後,他才會考慮下一步到底怎麽做。本來打算以聯姻的方式獲取某些家族支持的目的不變,但是到底是讓唐國改變現狀,還是從玄帝手上接下爛攤子,這是李煒不得不考慮的。
“好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李煒並沒有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李然。李煒並不知道老王爺的立場,雖然有所猜測,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李煒不會全然相信自己看到的、聽到的。
李煒作為一個《辯證法》的忠實擁護者,他只相信邏輯背後的答案。
現在,李煒要去揭開唐國的遮羞布,仔細看看這遮羞布下糜爛生瘡的身軀。李煒看到的結果,決定了李煒是利用治療的手段還是辣手,締造一個新生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