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臨。

　　掌燈太監早已經把禦書房的油燈點亮。基礎科技水平在那兒，皇帝也只能用油燈。如果燈罩裡面不小心鑽進去一隻迷路的飛蛾，掌燈太監還得快速得將飛蛾驅逐，以免飛蛾擾弄光影，打擾了玄帝批閱奏折、閱覽文書。

　　玄帝已經在禦書房呆了大半天。日日如此。

　　這其實是很令人疑惑的，唐國作為乾坤大陸的唯一王朝，冰蠻、南蠻、沙匪、海盜，不過是疥癬之疾。如何會讓玄帝達到日日操勞至此的程度?雖然處理政務並不會讓玄帝的身體感到疲憊，但是，精力的消耗，時間的浪費，對於玄帝來說同樣是一種負擔。

　　玄帝輕輕放下手中最後一封奏折。

　　看見玄帝的動作，在一旁陰影處侍奉的大太監立馬出門，知會幾個小太監，進門把批閱完畢的奏折取走，送到左右丞相辦公的地方。也幸好每封奏折都有輕重緩急之分，不然玄帝沒累死，丞相先累死了。

　　“殷九化，把朕那幾個孩子的消息給朕念一遍。”

　　玄帝起身，揮退一旁準備攙扶他的大太監殷九化。雖然玄帝比殷九化年長，但是看起來殷九化要蒼老許多。伴君如伴虎，作為常伴玄帝身邊的大太監，其實是極度危險的。無論是皇帝的喜怒還是大臣的賄賂，都是左右殷九化性命的事。

　　能在玄帝身旁侍奉十余年，可見其本事。

　　“稟告陛下，如今大公主殿下已經從江南啟程，按照往年的腳程大致元宵前後就能到達。”

　　“哦?斐兒趕不上元日的家宴了嗎?”

　　就這月光與燈光，玄帝走出禦書房，一路朝皇宮深處走去。玄帝幾個子女的事情其實算是家事，自然不是奏折裡看得到的，而殷九化作為李家的家奴，卻是很清楚。

　　“是的，陛下。”

　　“嗯，接著說。”

　　“二皇子殿下這時候還在內閣處理奏折。”

　　李徽這時候還在內閣處理奏折，這一點玄帝是知道的。李徽自十五年前就開始在內閣學習處理政務，五年前開始，李徽就會過目每一封奏折，並寫下批注。玄帝批閱奏折的時候也能看到。

　　李徽也算是勤勤懇懇了，其實李徽也知道自己父親到底為何不放下手中的權位，傳位於他。但是，李徽就是不甘心，明明是皇長子，卻無緣皇位。李徽希望玄帝能夠看到他的勤懇，看到他的能力，就算是修煉資質不行又如何。治理國家不是看修煉資質的！

　　其實玄帝能夠感受到李徽的訴求，但是玄帝有自己的考量，而且讓李徽進入內閣，其實就是一種讓步。玄帝身體依然年輕，還能等，直到夠資格繼承他皇位的人出現。

　　掌燈太監走在最前方，殷九化躬身跟在玄帝側後方一步的位置。

　　“西邊回復，三皇子殿下還在沙漠裡與沙匪周旋。並沒有接到家宴的信息，恐防今年還是不會回來。”

　　三皇子李擎自成年以後就主動要求進入軍中歷練，算上今年，已經在西邊的沙海呆了十個年頭。比起李煒六年沒回唐都，李擎已經十年沒有回唐都了。在西邊和沙匪玩得飛起。

　　“四公主殿下前幾日同衛家小姐一起遊南山去了，旬日內就會歸來。”

　　衛家小姐衛憐正是衛大學士的女兒。至於大學士這個官職，在朝堂上，更像是皇帝的家臣，專門負責和兩個丞相對著乾。平時可以幫玄帝說一些自己不方便說出口的話。

　　由於這種天然的盟友關系，衛憐和李韞的關系好，

自然也是有跡可循的。　　“五皇子殿下參加了淮池園的詩會，又有一篇傳世佳作問世。六皇子殿下這段時間一直居住在楊家，還是如平日一般。”

　　五皇子李碣自十六歲就開始在各大詩會酒會展露詩文天賦，無論是景、物、情，李碣都能作出上好的詩文。在唐都，已經收獲了大部分詩學大家的認可和一大群迷弟迷妹。

　　六皇子李癸性情比較爽直，與楊、朱兩家的年輕一輩糾結在一起，平日裡好鬥雞攆狗，偶爾還會出入花舫、賭坊。不過李癸也不是傻子，李癸在外從不以真名示人，好勇鬥狠的時候，楊、朱兩家的小輩也會把他護住。

　　玄帝自然是了解自己這兩個兒子的，畢竟一直養在身邊，就算平日裡接觸較少，也是一直有專人看護，時刻傳遞消息。

　　“李煒呢?”

　　玄帝聽完李碣、李癸的情況後，主動詢問了一下李煒的情況。顯然，玄帝對於這個最小的孩子並不是沒有半點在意。

　　“稟告陛下，北郡王那邊傳來消息，七皇子殿下已經啟程，現在已經在回唐都的路上。大概一個半月就能到達唐都。”

　　其實李煒叫李然給玄帝發了家信的，不過信鴿飛到半路被老鷹襲擊了，也是沒誰了。只能說基礎科技決定了生活的便利程度。由此可見，其實玄帝對於唐國各地的掌控其實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麽牢固。

　　通信、交通，這兩點才是鞏固政權的物質基石。玄帝做皇帝數十年，也不是個傻子，怎麽會不知道應該建立一個完善便利的交通信息網絡呢。可是，玄帝下令鋪設的馬路，僅僅出唐都不過百裡，就難以維系了。

　　唐國，恐怕並不像表面那樣繁榮昌盛，國泰民安。雖然李家從前朝手上獲得了政權，但是，卻不能完全達到政令通達的程度。由此可見，玄帝每日近百的奏折也不是沒有來處。

　　“陛下，今日是在哪位貴妃娘娘處歇息呢?”

　　前方就是離開禦書房區域，通往后宮各個妃嬪住所的路口。殷九化做大太監這麽久，不至於連這點眼色都沒有。

　　“去巧兒那裡吧。”

　　為什麽玄帝催婚李韞，還不是因為新納了一房妃嬪，而且和李韞同歲。李韞不想和其同居一個屋簷下，就跟玄帝說想要搬出皇城居住。玄帝自然是應允的，不過未出閣的公主獨自搬出皇城不合禮製。就有了衛大學士提出的元宵燈會。

　　殷九化朝著身邊一個跟隨的小太監打了個手勢，小太監立刻領會，小跑著超近道通知去了。如果讓玄帝等急了，就算玄帝不處置他，殷九化也是會處置他的。

　　小太監是親眼看見過殷九化處置一個侍候德妃的宮女，僅僅是因為那新來的宮女在德妃吃齋的時候，叫禦膳房送了肉食，足足十八下杖刑，因為有殷九化在一旁監督，還未過半，那宮女就斃命了。這宮女的罪責是意圖壞了德妃娘娘的功德。不過一次小小的疏忽，在這深宮中，就被放到無限大，需要以性命贖罪。

　　小太監覺得自己雖然是一條賤命，但是好死不如賴活著，每月還能給家裡的妹妹一份例錢，雖然是殘缺之身，但也不愁吃穿。就算被人打從心底輕賤，卻也沒被人當面嘲諷過。天子家的家奴，不是隨便一人就能當面指摘的。

　　小太監心裡想著，腳下可不敢怠慢。繞過三處庭院，緊趕慢趕才到達了巧貴人的居所。

　　“慧公公。”

　　“見過慧公公。”

　　“慧公公有甚急事，如此氣喘?”

　　小太監連忙喘上幾口粗氣。

　　“你、你，立刻準備好湯池，你，進去通知巧貴人，陛下今晚要過來。”

　　小太監的品階自然是比服侍貴人的宮女太監品階要高，做太監也是要混工齡的，混完工齡還得看實權。這個被稱作慧公公的小太監作為在玄帝身旁服侍的人，高人一等，不過人性常態罷了。

　　小太監指揮完畢，就站在原地等候玄帝一行過來了。

　　近期，玄帝一直是在巧貴人這裡就寢。雖然忙亂，但也不至於全盤沒有準備，本來今日玄帝比以往忙得更晚一些，服侍巧貴人的太監宮女還以為玄帝今晚不過來了。只能說，僥幸心理要不得啊。

　　玄帝不再問話，殷九化也就不敢說話。一行人只剩腳步，氣氛沉凝的可怕。不過殷九化已經習慣了，無論是玄帝喜怒，殷九化都是看過的，一次次行走在懸崖邊緣，心臟自然可以被錘煉得堅硬如鐵。

　　“殷九化，你說，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嗯?”

　　不知為何，玄帝今晚的話好像比平日裡多些。殷九化自然是認真聽著玄帝說話的，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但是他知道，有的話可以答，有的話不能答，有的話不必答。

　　玄帝現在的問話，就是不必答的。所以，裝作沒聽清就可以了。

　　“呵，朕跟你這奴才說這個做什麽。”

　　玄帝自嘲。

　　夜晚，人心總是容易空虛柔軟的，今夜，顯然玄帝堅固的內心，也裂開了一道縫隙。皇帝有孤寡之稱，因為每一個王國、皇朝，皇帝只能有一個。這世間的萬般困難險阻，如果有人分擔，壓力能減少一半不止。但是，玄帝作為唐國、乾坤大陸、乾坤界的唯一帝皇。

　　這世間有太多事需要他點頭，太多的困難需要他解決。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可是玄帝這艘巨船下只有一片小水窪，至於原因，玄帝知道，朝堂上一部分大臣知道，唐國各地的土豪士紳知道。

　　但是，有的問題不是知道就能解決的。

　　就像是一個人身上長了一個腫瘤，惡性的，不日就會擴散至全身，但是，如果需要切除，那就必定大出血，所以，醫生建議，在沒有辦法處理大出血的情況下，還是回家去吧。想吃啥就吃啥，過段時間就吃不到了。

　　玄帝雖然已經是一名優秀的醫生，對這腫瘤的病變進行了緩解，但是，爆發是必然的，不是等待就有用的。

　　李煒知道唐國的狀況可能不算太好，但是，李煒沒有想到，局勢居然糜爛到了這種地步。

　　自北向南，雪蛇營的探子來報，他們已經在必經之路上解決了兩波盜匪。要知道，他們行進了不過五天。

　　李煒也是慶幸，當年他北上沒有遇見盜匪，如果在他手無縛雞之力的時候，亂軍叢中，最容易夭折，比深宮更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