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間,摩尼軍有幾千人馬進城,佔領了重要的衙門和全部城門,對於大遼宗室各王府指派兵士看守,不許亂兵進去,也不許府中有人進出。 從夜起就有騎兵沿街巡邏,傳諭慕容博的幾條禁令。天亮以後,南京城士民們知道,摩尼軍破城後確實紀律很好,堪稱古人所說的“王者之師”,又聽見巡邏兵士的沿街傳諭,大家的心更安了。起初人們隔著門縫悄悄地向外窺探,隨後有平民小戶之家或膽於較大的人,開了半扇門,探出頭來。隨後有人走出,大膽張望,向鄰居們互相詢問。於是南京城中恢復了活力,突然間出現了改朝換代的景象。平民振奮,暗覺舒暢;達官貴人們且憂且懼,在等待著命運的安排。
在夜間攻破南京的時候,慕容博的心情十分激動,他冒著北風,立在禦帳外,遙望南京城,起初看見南門上有火光。後來火很快就被撲滅了,城中沒有喊殺聲,知道沒有巷戰,一切順利,不出他所預料。
到了早就給他準備好的宮殿(原來耶律重元的皇宮),慕容博將慕容複和公冶乾留下。雖然南京城中的事情,他進城前已經不斷地得到探馬稟報,但是仍然先向公冶乾問道:
“城中秩序如何?有搶劫、殺人、強奸的事情嗎?”
公冶乾回答說:“城破之後,各處都有騎兵巡邏,執法很嚴,城中秩序很好。
“有沒有什麽新的軍報?”
“剛接到軍報,完顏阿骨打飛鴿傳書過來,他剛攻克遼上京!”
一聽這話,慕容博險些站了起來,慕容複也是心中一震,上京雖然被圍困多時了,早晚被攻克,但乍一聽這個消息,還是激動異常。上京是大遼的政治中心,具有無法比擬的象征意義。
慕容博定了定神,接著問道:“那守城的耶律翰特剌怎麽樣了?他可是一員智將,困守孤城,牽製女直精兵幾年之久。”
“他死在亂軍之中。”公冶乾這樣說的時候,心中似乎有些惋惜。
慕容博一聽,心中感覺很複雜,既為自己去了一名能征貫戰的對手而慶幸,又為自己不能再招攬一個人才而惆悵。過了一會兒,慕容博接著道:“耶律重元逃到了遼陽府,你們看怎麽處置?”
慕容複道:“蘇遮幕剛佔領居庸關,與風波惡合兵一處,再加上布爾吉訥特,兵力接近十萬,當命其統兵急速北伐,乘勝追擊,務必攻克遼陽,肅清東京道。正好東京道有磨古斯一部可以配合他們,此戰必勝。而中京的遼軍無論是棄城而走還是繼續坐守,都難逃敗亡的命運!”
慕容博一聽,道:“蘇遮幕去不如我親自去。我正準備親提精兵十萬,徹底覆滅殘遼。你們看,兵力是否足夠?”
公冶乾道:“遼軍現在在中京和東京兩道還剩余兵力不足十萬,且糧草匱乏,士氣低落。我軍十萬人北伐足矣。”
慕容複見慕容博如此高興,進言道:“眼看大業即將建成,複兒心中有一些策略,早在中原的時候在心中籌劃很久了,想向可汗進言。”
慕容博一聽,道:“你是太子,為我摩尼汗國屢出奇謀,公冶乾是我的親信謀臣,歷年來讚襄帷幄,也不同於一班文臣。你們有什麽想說的盡管說吧。”
慕容複道:“複兒與各位大臣將領,參預帷幄,兢兢業業,不敢懈怠。故日常所慮者多,不能不常懷殷憂。許多文武大臣因見可汗義旗指向,一路勢如破竹,唾手而克南京,取大遼江山如拾芥,一些文武們頗生驕傲之氣,認為太平即在眼前,上下歡騰,如醉春風。複兒只怕粗心大意,變生不測。如今得了南京城,尚非天下太平之時,複兒建議可汗不必親征。”
慕容博的心中一動,向兩人問道:“親征有什麽不妥?我之所以親征,就在於蘇遮幕、風波惡、布爾吉訥特、完顏阿骨打等人位階相當,任何一人我都恐不能統禦各路人馬,所以才需要我親自動身,以免被殘遼各個擊破。”
慕容複第一次感覺在對慕容博,自己的父親獻策時,心中有了一絲猶豫。他縱觀青史,深知歷代開國帝王,方其創業之初,艱難困苦備嘗,惟恐大業不成,故能謙躬下士,虛懷納諫,一到大業告成,便講究帝王尊嚴,同臣下隻講君臣之別,君為臣綱,不再講患難之交與袍澤之親,很少人能夠再虛懷若谷,從諫如流,反而猜疑多端,甚至誅戮功臣,也是常事。故自古君臣之間,容易共艱難,不容易共富貴。即使是父子兄弟之間,也是如此。但慕容複身為太子,如果他都不能講出來,別的人更不能講。讓慕容複心中欣慰的是,慕容博聽了這話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波動。
慕容複道:“可汗說的都是用兵至理。當前,殘遼雖為我朝肘腋之患,但所余下兵力不多,士氣不高,而且他前進不能,退無所據,實際不足為慮,我軍不用十萬軍也能將之徹底掃滅,只是時間問題。現在,我軍最大的敵人不在殘遼,而在大宋。我軍初到南京城,立腳未穩,附近就有幾支反遼義軍尚未收編,萬一大宋乘機進犯,而勾結河北義軍,必為大患,所以不能不小心防范。”
慕容博聽了,略一沉吟,道:“複兒說的不可不防,我準備自己帶兵北伐,複兒和蘇遮幕留在南京城守備,招攬各路義軍,綏靖地方,如在雲州做過的一樣。這樣,既能防大宋,又不耽滅殘遼,有何不可?”
慕容複見可汗畢竟英明,肯聽進言,趕快又說道:“兵法雲:‘昔之善戰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不可勝在己,可勝在敵。’以複兒愚見,從今日之後,即應以不可勝之勢,使敵人不敢來犯。”
慕容博心中認為進南京城後,並非萬事大吉,第一件大事是徹底滅掉大遼,他心裡才安穩,他現在對得到的東西,特別怕又失去,功敗垂成。而且慕容博一直也在關注大宋方面的情報,大宋拿一個小小夏國毫無辦法,軍隊戰力以慕容博的眼光看實在不敢恭維,他不相信他手下有精兵強將,百戰百勝,大宋膽敢來犯。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不高興的神色,含笑問道:
“目前我大軍攻破南京,樹我軍聲威,諒大宋也會知道。以我忖度,大宋不足為慮。”
慕容複道:“現在我國還叫摩尼汗國,這是草原上的名號,而現在既然已佔漢地,第一件大事是舉行登極大典,昭告天下,傳檄四方,早定名號。幽雲之民,久慕漢家,而大宋是漢家唯一的政權,所以一直為漢人所奉。我們要想在幽雲立足,就要先安眾心,這是當前第一要務。否則,當地百姓還以為我們會離開這裡回到草原,不將這裡作為自己的領土,對我們也不會真心歸附。”
慕容博一聽,眼前一亮,這確實是他一貫的夙願,就是在漢地稱帝。
見慕容博不說話,而是陷入沉思,慕容複猶豫了一下,慕容博示意他接著說。慕容複又道:“我們正好將摩尼汗國改為大燕,在南京城定都,舉行開國大典,建立規製,順應漢俗。然後,再命一上將北伐殘遼,取勝不難。陛下您親自坐鎮南京城,身邊留足精兵,大宋自然不敢輕易北犯。您在從容收編河北義軍,待殘遼覆滅後再集合女直、雲州、渤海、草原各處兵力進行統一訓練,這樣如同在雲州一樣,訓練他一支四、五十萬人的兵力,到時無論是南下還是西進,都是不在話下。”
公冶乾也道:“太子所言,確實是老成謀國之策,大遼境內多遭戰火,民生凋敝,糧草儲備也有不足。我們先不大舉出兵,留下兵力綏靖地方,委派官吏勸課農桑,時間一長,等我們站穩腳跟,再做良圖為上。不過我們今後滅宋的計劃,不能透露出去,最好就控制在我們幾個人知道就可以,以免讓大宋對我們起了先發製人之心。”
慕容博見兩人說的有理,隨即道:“公冶乾,馬上傳我的旨意給蘇遮幕,令他替我北上風卷殘雲!”
慕容複見慕容博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更加大膽地直言:“可汗念三軍將士多年來追隨, www.uukanshu.net 幸而不死,得有今日,所以決定在南京城破之後,三軍入城駐扎,與民同樂。今日我大軍主力即將入內城。複兒請可汗取消成命,以利國家,不使敵人有可乘之機。”
慕容博沉默片刻,問道:“倘若取消成命,如何處置方好?”
慕容複早就想好了辦法,道:“可汗是一國之君,遇有大事,俯聽眾議,斷自宸衷。眾多部隊,何者進城警備彈壓,何者在城外原地駐扎,候令進止,明早即可下一上諭,請全軍將遵諭而行,不得稍違。”
慕容博問道:“大軍入城,有多嚴重的後果?”
慕容複道:“複兒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使國家開業奠基,成為千古楷模。陛下為堯舜之主,功業將遠邁漢祖唐宗。可汗應記得漢高祖初克鹹陽,聽了樊啥與張良的進言,隨即從鹹陽退出,還軍霸上,與父老‘約法三章’,所以沛公在關中深受百姓愛戴。今日可汗駕臨南京,當然應駐曄於皇宮。但大軍數萬人都駐扎南京城內,軍民混雜,複兒竊以為非計。若大軍在城內混雜,大宋若偷襲,倉促之間,無法防備。不若大軍屯扎城外,兵不卸甲,嚴陣以待,使大宋不敢來犯,不戰而屈人之兵。”
慕容博點頭說:“你的意見很好,除這幾千已經入城的前鋒部隊,其他人馬駐扎城外,使大宋見我無隙可乘,不敢來犯。諭三軍嚴守紀律,秋毫無犯。複兒,就由你率人到南京城內外巡視,嚴明軍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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