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複抱著木婉清一路疾行,中午時分,木婉清感覺餓了,慕容複先將她放在路旁的大石上休息,自己到附近摘了一大叢果子,解餓解渴。兩人吃完水果,並排坐在路旁聊天。 木婉清其實內心對慕容複還有一點顧慮,剛要問,慕容複其實早就猜到了,不等她問出口,就將自己早就想好的說辭講了出來。
慕容複道:“我之前在大理擺夷小鎮生了重病,當時沒錢買藥,生活十分困頓,刀白鳳是那裡的一個族長的女兒,見我這麽淒慘,用她的錢周濟我,同時還請醫生看好了重病。她對我可以說是有救命之恩。”
木婉清一聽,心道:“那你等於是受了她那麽大恩,難怪拚了命也要保護她。可她畢竟是死在了我師徒手裡,你雖然守承諾不報仇,但內心就沒有恨意嗎?”
慕容複又道:“我這個人,最怕欠別人的情,當然,也不想欠她的錢。我病大好後,知道有人想刺殺她,就暗中保護。她後來有一次摔傷了腿,行動不便,我想還她的情,也還她的錢,就上街賣藝賺錢,把錢還給她。不知道是誰向她泄露了我賣藝的事情,結果她對我的這種做法很不滿,還上街親自去阻止我賣藝。”
慕容複說的不完全是真的,他倒不是有意騙木婉清,實在是他承諾刀白鳳在先,無論對誰,包括段譽都不能泄露刀白鳳的真實下落,所以只能改編一套沒有破綻的說辭。本來,慕容複既然已經答應娶木婉清了,兩人就成了夫妻,不該再隱瞞這事,可慕容複知道,秦紅棉與木婉清不同,未必會放過刀白鳳,這事還不能完全說實話。
“其實她上街是冒了風險的,因為可能會被尋找她的刺客發現,有生命危險。她可能以為風頭已經過了,就不再戒備。再後來,你和你師父要來殺她,被暗中保護她的我發現。我曾對她說,我殺了你們倆,她就安全了,她卻拒絕了,並讓我承諾,無論怎樣,我都不殺你們師徒,她的仇也不用報。後來,我面對你們師徒,不能殺你們,而你們卻要殺我們,我還背著她跑了那麽遠,被你們逼下山崖。”
“在下落的過程中,懸崖上有樹,本來憑我的能力是完全可以逃生的,但我不想舍棄她。在懸崖上我抓住了一棵大樹,結果我們兩人重量太重,樹都要斷了,她知道這樣下去我們兩個人都要死,於是自己掙開了繩子,一個人掉進了懸崖下的急流,我才活了下來。後來遇到了段譽和鍾靈二人,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木婉清對一個地方不解,問道:“你現在的武功比同我師徒交手時要高出不少。你的隔空點穴那麽神奇,為什麽在懸崖上不用?”
慕容複心中暗讚,這個問題問得好,險些把自己問住,幸虧自己早有準備,道:“我那個時候重病初愈,內力運使太不靈活,很多以前能用的招數都用不了,我心裡雖然著急,但也沒有辦法。要是我現在的這種武功,當然不至於落入懸崖,還能幫你們化解恩怨。”
“刀白鳳將她和你師父的過往一直不肯和我說,她隻說,你師父是個無辜的可憐人,她從不恨你師父。就算她殺了自己,也是上天安排下的命運,讓我千萬不要傷害你們,這樣的話她心裡會更痛苦。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說的話,我當然遵從。從你這裡,我也有所感觸,你盡管出手不容情,但是個好姑娘,可能因為什麽誤會才去刺殺她,連帶殺死了我。”
說完這些話,慕容複不禁喟然長歎,當然不是為了刀白鳳的死,
而是為了刀白鳳的離自己而去。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慕容複見木婉清聽得呆住了,心想,索性將話都說開了吧,不然自己以後和木婉清相處,還是多有掛礙。
慕容複繼續道:“我既然答應娶你為妻,很多的關於我的事情我就不能再隱瞞你了。燕狂徒其實只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叫慕容複,是江湖上慕容世家的家主,來大理對付天山童姥和四大惡人的,化名的原因是避免如果事情不成給家族帶來禍端。”
慕容複說的最後這段話確實屬實,他要對付天山童姥和四大惡人,不想暴露真實身份,以免以後他們去蘇州找家裡的麻煩。只是他隱瞞了有關摩尼汗國的事情,心想以後如果有機會的話再解釋,以木婉清那單純的頭腦,對自己說的這些恐怕就要亂上很長時間。
木婉清聽得驚心動魄,緊緊抓住了慕容複的手,手掌心中全是汗水。她怎料想得到眼前這男子竟然真是武林中一個了不起的角色,一個傳說,更料不到刺殺刀白鳳這件事情中竟然有這麽大的曲折,待得慕容複說完,她已是如醉如癡,心中一片混亂。
慕容複抱著木婉清,終於回到了萬仇谷後的莊子上。這個莊子雖然與谷的後門相通,但實際上算是在谷外了。當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莊裡已經亮起了燈火。
段譽和鍾靈自從今早發現慕容複和木婉清都消失不見了,心中感到不安,想到可能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她還會刺殺他嗎,他的武功那麽高,會不會殺了她?見兩人都一起回來,段譽和鍾靈總算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只是,見到兩人這樣回來,鍾靈忽然覺得一陣傷心,一陣高興。當然,這樣的心情,她是不會講出來的。而段譽呢,震驚於木婉清的美貌,但他內心真正想得更多的還是他的“神仙姊姊”,在兩人之間做比較,感覺這木姑娘雖然也是絕色,但比他心中完美的“神仙姊姊”還是遜色幾分。
雖然慕容複和木婉清沒有過多解釋,但顯然兩人之間的疙瘩解開了,連帶著段譽和鍾靈的四人此時都感覺心情輕松。在小鬟上了茶點後,兩對青年男女,圍坐桌旁,仿佛有說不完的話,特別是段譽,總是對慕容複和木婉清兩人問長問短。在問起木婉清的面罩時,木婉清將她與慕容複的事情一股腦都講了出來,段譽不由得恭喜他的燕大哥,討了一位這麽漂亮的妻子,鍾靈性子爽朗,先前心中一陣難過,到這時已淡了許多。四人談了兩個更次,可是相見恨晚,十分投契,都感覺不到困。
段譽心情愉悅,他本來出來就是要遊山玩水的,正好見有這麽多人,還談得很投機,就邀請他們和自己同行一同出去遊玩,這裡靠近瀾滄江,山清水秀,有不少好景色值得觀賞。木婉清和鍾靈都是年輕人的心性,一聽要遊玩,都表示讚成,慕容複玩心沒那麽重,也想一起出行可以保護他們三人,也表示同意,不過他還是提到了木婉清的傷,表示不急這幾天,等她養一段時間再出發。
在莊子的這段時間內,段譽突然表現出了學武的興趣,總是纏著慕容複給他講講這武學之道。慕容複在照料好木婉清之余,也不厭其煩得和他講解,將自己平時一些積累對武功的認識、經驗、心得等都詳細得講出來,就連鍾靈和木婉清一起聽的話也獲得不少好處。
大約過了半個月,木婉清在慕容複、鍾靈的照顧下,傷勢已經大好,一般的行動都沒有影響了,夫妻兩人的感情也是與日俱增。不知什麽原因,王夫人派來追殺木婉清的那些江湖人可能是因為平婆婆、瑞婆婆兩個首腦一死,做鳥獸散,再也不來莊子,這段時間很平靜。
一天一大早,鍾靈就來敲慕容複的門,吆喝著出去遊玩,把隔壁的木婉清也吵醒了。慕容複故意嚇唬她,道:“鍾靈妹子,你不知道,這周圍有很多惡人,專門搶你這樣的女孩。你怕不怕?”
見木婉清已經走了過來,鍾靈就站過去,讓木婉清的烏發挨著自己的臉,她掬起一把柔發,故意道:“這一路有我木姊姊,啥都不怕。”說完用眼梢悄悄瞥了慕容複一下。
木婉清在這段時間內,和其他三個青年男女相處,特別是與慕容複的深入接觸,都是以前她從沒有過的體驗,她的性格變化了很多。她以往對周邊事物有非黑即白的思維,現在也大為改觀,對其他人的態度也比以前溫和一些。她看著興高采烈的鍾靈,笑著說:“好啊,一路上有姊姊的保護,做妹妹的可橫行無忌了。”
段譽也聽到了聲音,趕了過來,他一直端詳兩個美女,看見木婉清柔豔的笑意,帶著一抹英氣,跟鍾靈嬌麗中帶出稚氣,恰好成了花好月圓、高山流水似的一對兒,相映自得意趣。他這樣看著,心意也舒暢了起來。
慕容複見木婉清和鍾靈都這樣想去,向段譽道:“不知道一路上會不會煩了段公子。”
段譽微微笑著:“結伴而行,求之不得。”
瀾滄江邊有不少支流,水流清澈,也是四人的目的地。四人出發後,一邊走一邊談,只見一路茶花似火,榕柳成蔭,遠山近水,漠漠如煙。
這一路上,鍾靈特別高興。她含笑的眼睛,故意只看前面的路,仰著臉、微蹙著眉,盡可能多吸、再徐徐吐出來,這樣,更可以把她秀的隼頭、笑中的秀色,以及美好身段,讓這些點都特別突出來。這點很重要,要不然,鍾靈總嫌自己鼻梁不夠隆,樣子好象也不夠莊重,而且她自覺長手長腳的,但胸部發育總跟娘不怎麽一樣。
她心知這同行的三人禁不住要看她,不禁得意起來,腳下也利落得多了。就算她的武功不算高,但對於判別“是不是有人在看她”這一點,她自信是無敵的。這一點,比起女人來,男人都像蠢才。
段譽忍不住要望她,鍾靈知道他在偷看她。
慕容複也向她望去,嘴角旁似有一絲淡淡的笑意。不過,他的這一神情被身旁的木婉清發現了,嗔怪地用手去擋他的視線,還減慢了他的速度。慕容複面對這樣的一個女子一直在身邊“監視”自己,也只能苦笑。
忽然一陣風襲來,鍾靈似一朵玫瑰般的笑靨,衝著走在了後面的慕容複和木婉清面前:“兩個人談什麽談得這般卿卿我我、咕咕噥噥的?”她見兩人沒有過來向她賠不是,但她又不想在前面和段譽賽跑,於是決定以闊大的胸襟原諒他們,倒了回來。
他們結伴而行,在一起吃,在一起喝,在一起笑,在一起鬧,在一起談江湖上快意恩仇的傳說,在一起談武林中莫可耐何的故事。
段譽在四人中最是滿足,他本來是離家出走的,出來後流連於山水之間,又遇到這麽多的玩伴,自是如魚得水。
鍾靈卻更柔豔了。有時候她跟這些新相知鬧得就像個小女俠,她能喝,段譽都喝不過她,她也可以搖骰子,豪興得像個賭坊的小老板娘。不過大多數時候,她只是在一旁,亮著水靈水靈得眼,在巧巧倩倩地笑著。
木婉清也沒有先前那麽孤傲,一如她自己說的:“一個人笑多了,就傲慢不起來了。”可能是因為這幾日來她笑多了一些。
慕容複呢?
慕容複在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真誠地投入,真摯地交往,但也忽然覺得:這一趟江湖行,他仿佛已捉到了真諦,在年少時,在明月清風、山上河中、會過聚過,不管他年是不是相濡以沫、相依為命,還是相忘於江湖、不見於天地之悠悠,但總是在一起過、開心過、熱鬧過、沒有隔礙地度過了一段時日。
不知不覺,四人已經到了河邊。此時,月色當空,如此河畔,夜色如醉,段譽看著鍾靈的笑意風情,竟似癡了;鍾靈也似有所覺察,臉也燒熱熱的,幸好在月下,看不出她的臉紅。但一個美麗女子的嬌羞,卻是更動人心弦。
慕容複和木婉清踱到另一邊去看月亮。江心月明,水流滔滔,遠處有靜靜的水鳥拍水聲。月亮清明得像照明事間所有事,所有的事。包括他們的衣服、他們的臉、他們的心。
急急流年,滔滔逝水。皎皎江月照在波心,照在人臉。鍾靈笑著問起三人,道:“你們以後最想幹什麽?”
大家都沒有說話。
鍾靈指定對象。
“你先說。”她指著段譽。
段譽微含笑意:“去練好武藝。我以前隻道有理走遍天下,出來後遇到的這麽多事,又和燕大哥、木姑娘、鍾姑娘相處下來才知道,這世間事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之處,光靠說理,有時就會過不去。”他由於是皇室的成員,又是獨子,從小就缺乏同齡的玩伴, 長大後身邊的人對他也是必恭必敬,與同齡人交流極少,父母也老是鬧別扭,父親和伯父在對待他的時候還是偏向於嚴厲,造成他總有逆反的情緒,你要我學武,我偏不。而且他文才確實是高,對自己的做法總能講出一番道理,父親也辯解不過,這也讓他更堅持自己的觀點。直到出來後遇到慕容複、鍾靈等人,又經歷了很多事,潛移默化之下,他的觀點和以前有了不小的改變,他現在相信只有練好武藝,才能解開自己面臨的一些問題,比如,鍾靈姑娘就更喜歡武功高強的男子。
慕容複仰首望月:“去闖一番事業。”
木婉清忽然幽幽地道:“活得快樂、平安,即使沒有什麽大的功業,那不也是很好嗎?”
“不全是這樣的。”慕容複昂然回答道,“我一直堅信,獨善其身,不是真善,有朝一日,權柄若在手,清風滿天下。”
鍾靈又問木婉清:“你呢?你以後幹什麽?”
“我?”木婉清一笑:“我和他一起。”她深深看了一眼慕容複,然後眨著眼睛、像星星從漆黑的蒼穹掉落在她眼裡,“這就是我的心願。妹妹你呢?”
鍾靈想了想,忽然有點扭捏起來,竟臉紅了。
“嫁人?”段譽調笑道。
鍾靈嗔道:“不是呀。”
慕容複恍然道:“哦,你這輩子不嫁人?”
鍾靈赧赧地道:“我先回家再說。”
想起鍾靈有個“姓段者入谷殺無赦”的父親,段譽覺得後頸有點癢,慕容複也覺得有些訕然,馬上轉移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