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複知道這個巴天石雖然隻說來找自己,其實他也想將秦紅棉、甘寶寶請到王府裡,只不過那兩人因為和自己的那事而感覺以後沒臉面再見段正淳而被迫離開了。 對這個發現慕容複並沒有點破,隨著巴天石回到了大理城,直接被請進了皇宮。皇宮內書房,段正明坐在中間一張鋪著豹皮的大椅上,段正淳在下首坐著,早就在裡面等候了。慕容複注意到,他們屏去了左右,此地只有他們兩人,顯然是要和自己談緊要的事情。能是什麽事情呢?難道是刀白鳳的?慕容複雖然早就編排了說辭,總是擔心難以瞞過段正明和段正淳。
一開始,段正明和段正淳都只是對慕容複救回段譽表示感謝,同時順便拉拉家常。慕容複不禁心中佩服大理皇帝,平易近人,以武林中人的禮節同自己談話,省去了不少繁文縟節,自己也感覺更隨便。
談著談著,段正淳提起了自己的女兒木婉清,慕容複早就想好了怎麽回答,道:“皇帝陛下、鎮南王爺,婉清她已經陪她師父、她師叔隱居到別處去了。不過她走之前說過,最多三年最少一年等她師父和師叔的心情平靜下來後再回來。自從上次王府回來,秦紅棉前輩好象有什麽心事,一直不開心,另外,谷中也發生了變故,鍾谷主被四大惡人中的雲中鶴襲擊殺了,甘寶寶前輩觸景生情,心情總是鬱鬱寡歡,不想在谷中呆下去了。”慕容複也不知該怎麽更好地稱呼秦紅棉,總是感覺就這樣稱呼嶽母不太合適,只能暫時稱為前輩。
段正淳聽了慕容複的話,沉吟良久,顯是記起了什麽。
段正明笑道:“燕少俠按親疏來說是我侄女婿,我們一起談話還是別太生分的好。”
慕容複一聽,知道段正明是很看重自己,可能是因為自己曾救過段譽吧。他接口道:“那我就鬥膽叫您一聲伯父了。”
他們這麽一說,等於雙方的關系又近了一層。
段正明道:“好。賢婿,正要問你四大惡人的下落。”
慕容複將自己如何救的段譽簡要和他們兩人說了,只是將實際的情況進行了大量修改。比如,慕容複故意不說出自己是很輕易擊敗南海鱷神、葉二娘;也故意不說自己已經殺了段延慶,只是說費盡力氣才擊敗段延慶,但還是讓他逃走了;也不能提自己在谷中被下了藥的事情。
沒想到段正明聽了之後,還是問起段延慶的事,顯然是特別關心這個第一大惡人。慕容複自認為剛才自己說的沒有破綻,因為自己戰四大惡人時,唯一從頭到尾的目擊者是木婉清,現在已經隱居了;段譽一直處在昏迷狀態,不可能看到四大惡人的下場;段延慶的屍體已經被自己和婉清妥善處理了,沒有留下什麽痕跡;南海鱷神重傷後已經離開了,葉二娘只是被自己吸幹了內力,廢了武功,穴道自解後應已經離開,雲中鶴死在了萬劫谷,屍體已經掩埋。這裡面沒有破綻啊,莫非葉二娘或南海鱷神被他們捉到了?可這兩個人都不知道段延慶被自己殺掉的事啊?
慕容複大膽地問道:“伯父怎麽這麽注意天下第一大惡人呢?他確實武功比另三大惡人高出不少。就連我也沒有把握留下他,只是給他退走了。”
段正明道:“他在和你大戰的時候,有沒有和你說起過什麽?”
慕容複道:“他口不能動,只能在沙石上寫字,他寫了六個大字‘大理延慶太子’似乎想說明什麽,但我不解其意,也沒有理會。”
段正明又問了一些慕容複和“大理延慶太子”交手的情況。
慕容複道:“這個‘大理延慶太子’很高,確實不好對付。他雙腿不靈活,但使兩根鐵杖,變化無方,而且力大無窮,雖然使的是鐵杖,感覺卻和鐵棒一樣重。我罄盡全力才將他擊退,不過他走之前還說要回去再練幾年。”
此時,慕容複心下雪亮,知道兩人之所以最關注段延慶是因為段延慶的真實身份。
果然,段正明開始講這個“延慶太子”的過往,原來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大理國上德帝段廉義在位,朝中忽生大變,上德帝為奸臣楊義貞所殺,其後上德帝的侄子段壽輝得天龍寺中諸高僧及忠臣高智升之助,平滅楊義貞。段壽輝接帝位後,稱為上明帝。上明帝不樂為帝,只在位一年,便赴夫龍寺出家為僧,將帝位傳給堂弟段正明,是為保定帝。上德帝本有一個親子,當時朝中稱為延慶太子,當奸臣楊義貞謀朝篡位之際,舉國大亂,延慶太子不知去向,人人都以為是給楊義貞殺了,沒想到事隔多年,竟會突然出現。
說完這些,段正明正色道:“皇位本來是延慶太子的。當日只因找他不著,上明帝這才接位,後來又傳位給我。延慶太子既然復出,我這皇位便該當還他。”
慕容複聽了,心情複雜,他也不清楚這個段正明這麽說是真心這麽想,還是要自己表示一下自己的態度,慕容複讀過很多史書,知道很多什麽“三推三讓”的典故,他猜想這後一種可能更大,馬上伏地道:“伯父,您治理大理的政績有目共睹,這第一大惡人做惡多端,若在大理國君臨萬民,百姓不知要吃多少苦頭。這位是萬萬不可讓啊。”
慕容複這話倒也不全是拍馬屁,大理國近年來兵革不興,朝政清明,庶民安居樂業,眾百姓皇帝及當國大臣對皇帝都是十分愛戴。
段正淳也道:“大哥,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延慶太子’,無從考證。這惡人若不是延慶太子,自不能覬覦大寶。就算他是真的延慶太子,如此凶惡奸險之徒,怎能讓他治理大理的百姓?那勢必是國家傾覆,社稷淪喪。”
慕容複道:“伯父,若以後這所謂‘延慶太子’再出現在大理,如果您和爹爹不便出手,不如由小婿出手對付他如何?”
段正明和段正淳一聽這話,面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色,盡管他們都在努力掩飾,還是被慕容複看到了,慕容複猜測到這段延慶要是真來公然奪位,他兄弟二人不好對付,段延慶行事肆無忌憚,而段正明受的局限卻很大,不好靠官方的力量來對付段延慶,自己肯出手幫忙,再加上自己段氏女婿的身份,對段氏兄弟來說肯定是上策。
三人又閑聊了一會兒,段正淳熱情挽留慕容複到王府中盤桓幾日,慕容複見盛情難卻,只能答應,心中卻是警惕,他倒不是擔心大理段氏會暗害自己,而是擔心自己一個不小心,露出破綻,牽扯出有關自己與刀白鳳、秦紅棉和甘寶寶的事情來。
慕容複住在王府後才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段正淳最近這段時間公事繁忙,只有段譽來陪他一起遊玩,總算沒有發生他最擔心的問題。
一日,慕容複正在王府中休息,突然鎮南王派人來請自己來前廳。慕容複一去,才知道是山林寺的玄悲大師帶兩名弟子慧真、慧觀來到了大理,被安置在鎮南王府。玄悲大師帶了少林方丈的親筆信,原來是山林獲悉四大惡人來大理與段正明兄弟為敵,少林派人來是為了支援大理段氏。玄悲大師一行一到才知道,四大惡人已經敗走,不知去向。玄悲大師此行的目的雖然沒有達成,但段正明和段正淳一直與少林派交好,殷勤款待玄悲大師一行,將他們挽留了下來。
段正明很鄭重地引見了玄悲大師和慕容複。慕容複其實不是第一次見到玄悲大師,他出道前曾在燕子塢見過玄悲一面,此次再見,這玄悲大師與十多年前相比,變化不大,仍然是精神矍鑠的樣子。玄悲大師卻不認識慕容複。大家寒暄幾句後,分賓主落座,慕容複雖然也是王府的賓客,卻由於與大理段氏的特殊關系而坐在了主方一側。玄悲大師明曉佛學,武功深湛,與大理君臣一起討論武學與佛法,雙方談得投機。
不知不覺,話題就轉到了四大惡人身上了,當玄悲大師聽到四大惡人竟然是被慕容複這一個年紀輕輕的打敗而退走時,心中並不信服,所以提出要與這個大理段氏段正明和段正淳所推崇的燕少俠切磋一下武學。
慕容複一聽,有心推辭,不過心知這關系著自己嶽父一家的名望,自己又作為客人,不好再拒絕,隻得同意。雙方就在王府的一片空地上開始比武。
慕容複之所以考慮拒絕,並不是自己排斥任何比武,而是知道這次比武對自己並不公平。玄悲對自己的父親慕容博應該是有一些了解,那麽自己慕容世家的參合指和鬥轉星移如果使用的話,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自己另一項絕技大力金剛掌是少林絕技,這玄悲也是見過的,自己也不能使用;北冥神功不能公開使用,即使自己使用的話,慕容複也擔心會導致真氣超出上限造成危險。這些自己擅長的絕技都不能用,那等於捆住自己的手腳來比武,太不公平了。
慕容複抽出了長劍,他此時能拿得出手的武功僅有劍法和凌波微步。
玄悲與慕容複互相施禮,玄悲見慕容複謙讓,心想,這年輕人禮數做的足夠,先出一招試探。
玄悲輕飄飄拍出一掌,叫道:“燕施主,請接掌。”這一掌招式尋常,但掌到中途,忽然微微搖晃,登時一掌變兩掌,兩掌變四掌,四掌變八掌。慕容複知道這是少林的“千手如來掌”,知道只須遲得頃刻,他便八掌變十六掌,進而幻化為三十二掌,當即一劍刺出,攻向玄悲右肩。玄悲左掌從右掌掌底穿出,仍是微微晃動,一變二、二變四的掌影飛舞。慕容複為了躲避對方的劈空氣勁,身子躍起,又還了兩劍。
大理君臣凝神細看,但見玄悲大師掌法變幻莫測,每一掌擊出,甫到中途,已變為好幾個方位,掌法如此奇幻,真是生平所未睹。
慕容複的劍法卻似乎正好克制玄悲大師的掌法,出劍收劍,雖然顯得頗為窒滯生硬,但速度奇快,不論玄悲的掌法如何離奇莫測,當慕容複的劍刺過去,他都不得不隨之變招。
大理君臣的十幾對目光,卻都注視在玄悲大師和慕容複的比武之上,心下無不讚歎。段正明心想:“而少林派武功享名千載,果然非同小可。我大理段氏更擅指法,掌法是比他不過的了。玄悲大師這‘千手如來掌’掌法雖繁,功力不散,那真是千難萬難。”段正淳卻想:“這女婿不過二十多歲,劍法如此精妙,竟能與當代一流高手玄悲打成平手,自己見多識廣,卻也認不出燕狂徒的劍法是何家數。本門的段家劍法,與他的劍法相比,顯得招數太繁,變化太多,不如他這劍法的攻其一點,不及其余。”高升泰、巴天石等人心中,也均以本身武功,與二人的武功相印證。
這時兩人一劍雙掌越鬥越激烈,慕容複在兵刃上佔了便宜,卻在武功上受到了不少限制。酣鬥良久,沒有分出勝負,看來兩人旗鼓相當,武功悉敵。
慕容複心中思慮:“你掌法雖妙,終究年紀老了,難以持久。”當即急攻數劍,卻被玄悲右掌斜劈,以掌力震開他劍鋒,不過出掌之際微有緩慢。慕容複這路劍法已得戚少商的真傳,再加上慕容複在劍上附上了自己深厚的北冥真氣,實在是難以化解。玄悲這一掌擊出,慕容複劍鋒隻稍偏數寸,劍尖仍是指向他左臂。玄悲大駭,向右急閃,才避過了這一劍。玄悲大師久戰不勝,心下焦躁起來,自思在少林苦練數十年武功,在江湖上從未遇到過一個能擋得住自己三十招的勁敵,想不到今日在大理段氏君臣之前,偏偏奈何不了一個後輩。本來他一直在留手,未出全力,現在看這樣下去恐怕會敗在對方手上,呼得一拳,使上了自己成名多年的“韋馱杵”內勁。
慕容複眼見玄悲大師左拳攻到,帶著強勁凌厲的劈空氣勁,光用劍難以化解,一聲呼喝,左掌迅捷無倫的迎了上去,拍的一聲響,拳掌相交,兩人各退了一步。慕容複隻覺對方拳力剛猛無比,自己被震得手臂酸麻,心下驚訝。玄悲大師道:“善哉!善哉!”跟著右拳擊將過來。慕容複被迫再出左掌與之相交,這一下慕容複但覺全身氣血都是晃了一晃。要說慕容複的內功修為比玄悲要遠遠高出,即使他隻發揮處一半的內力也能取勝,可是慕容複為了掩藏自己真實的身份,刻意不用很多拿手武功,只能用尋常掌法來對敵,能發揮出的內力不及全部功力的一半,而這“韋馱杵”發出的內勁力道遠超慕容複所使的尋常的掌法,慕容複一接對方的拳勁並沒有佔到上風。
慕容複見硬拚不成,馬上變化招數,施展了凌波微步,調勻內息。玄悲的幾記“韋馱杵”內勁都被他險險地躲開,擊中了慕容複身旁大樹,喀喇喇兩聲,樹上兩根粗大的樹枝落了下來。他打的是樹乾,竟將距他拳處丈許的兩根樹枝震落,實是神功非凡。
慕容複見自己一施展凌波微步,玄悲的拳力都落了空,心生一計,就是先用凌波微步消耗對方內勁,後發製人。玄悲大師的招數雖猛,但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畢竟難以持久,雖聽他一拳拳發出去時呼呼之聲越來越大, 其實中間所蘊潛力卻已大不如前。慕容複的步法既不比前快,亦不比前慢,左上右落,衣歪西斜,卻如庭院閑步一般,始終總能錯開玄悲大師的拳勁。
對這情景,段氏兄弟是心中雪亮,知道燕狂徒的步法巧妙異常,玄悲大師要取勝是千難萬難,而一旦玄背大師空出拳勁時候一長,後力不繼,就是燕狂徒反擊之時。
果然,慕容複見玄悲的拳勁在幾十招後已經沒有先前猛惡,不再使用步法躲避,而是直接返身再戰。兩人回旋反覆的又拆了二十余招,慕容複陡見玄悲大師拳法中露出破綻,大喝一聲:“著!”,左掌往對方胸口打去。玄悲大師一拳揮出,拳掌相交,登時粘著不動,變成了各以內力相拚的局面。
在場觀戰的眾人均知,高手之間比拚內力,最是凶險,可此時兩人這一開始比拚內力,以這二人的武功其他人無法解開,如果這樣下去必然有一方損傷,眾人都心下焦急。哪知道過了片刻,玄悲大師忽然臉上變色,踉踉蹌蹌的退了幾步,合十說道:“佩服,佩服!”。慕容複長揖到地還禮,也道:“佩服,佩服!”。
原來,玄悲大師一拳打出,與慕容複左掌相交,急忙催內力,卻發現對方內力如海潮湧動,遠超自己,卻又不大舉進攻,隻將自己攻過去的勁力一一化解。玄悲大師於雙方內勁的消長辨析入微,察覺到這正是消除雙方危難的最佳時機,立時內勁微收。慕容複跟著收了一分勁力,玄悲大師亦收一分。如此你收一分,我收一分,頃刻間雙方的勁力收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