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慘烈的大海戰之後,慕容複與耶律其飛兩軍暫時脫離了接觸,慕容複下令重整艦隊,準備向對馬島近岸挺進,同時在船艙中與劉信、戚少商商議軍情,順便休息一下。
慕容複對坐在案邊沉思的劉信、戚少商道:“耶律其飛這一回損失不小,只能逃回對馬島芋崎浦。今日一戰我方戰船沉了八十多艘,可是,敵艦沉了近千艘,還有不少帶傷的。耶律其飛已沒有海戰的力量了。但芋崎浦周圍暗礁很多,登陸很難,看來還有一場惡戰啊!”
戚少商眼睛被海水蜇得通紅,顯得很疲倦,道:“太子不必擔心,我願為前鋒,到芋崎浦搶灘登陸!”
劉信捧著杯笑了笑,插進來說道:“這正是兵貴神速,雖然自古殺人一萬,自損三千,我軍也疲累得很了。但士氣正高,而且糧食、淡水也要從島上補充一下。”
慕容複卻道:“這事還要容我再考慮,剛才那一場海戰,我軍傷亡也不小,甚至折損了大將穆鳩平,遊天龍、勞穴光兩位主將也都有傷在身,最好能讓傷兵先有時間充分休整,養好傷勢。對馬南面有一小島叫壹岐島,雖然不大,但很適合作為我們的一個據點,讓我們在惡戰之前休整一下。我考慮在島上將傷勢比較重的,比如勞穴光將軍先安置下來,派人守護,免得在海上顛簸影響治療。”
慕容複的話剛落音,卻聽一聲大叫:“太子!”
遊天龍和勞穴光兩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闖了進來。因為剛受了外傷,他們的臉色白裡泛青,身上裹著布,鼓起老高,但精神仍然健旺。兩人叫了一聲,上前施禮,同聲道:“我們還沒有徹底覆滅殘遼,怎麽就要打發我們到一個島上休息?”
三個人都是一怔,慕容複忙叫遊天龍和勞穴光坐下,按著他們的肩頭說道:“你們怎麽來了?剛才不是叫你們好生躺著休息麽?殘遼經過此一海戰,已經一蹶不振,覆滅殘遼甚至踏平日本,是指日可待。你們在島上休息好,才能在以後有機會回大燕接受皇上陛下的賞賜啊。”
“太子!我是苦出身,從小沒吃過一頓飽飯,受了工頭多少氣!原在西京當山賊,皇上和戚將軍抬舉我出來,並不是我有什麽文才或者比別人聰明,是瞧著我對皇上忠,對兄弟義,我如果不為國效力豈不可惜了。如今這模樣兒在島上休整,我羞也羞死了!”勞穴光很激動地道。
遊天龍也繼續道:“我出身和勞兄弟一樣,剛才我想說的,他替我說了一半,我還有話說,如果我在島上休息,我怎麽跟弟兄們說呢?我這種輕傷,怎麽能跟那些受重傷的弟兄相提並論?說我殺了不少敵軍,可我船上的弟兄都陣亡了,讓我去獨自領賞嗎?……”
慕容複見這兩個粗大漢子動了真情,感動得站起身來,長長地歎了口氣說:“唉,你們的事我都清楚。我知道你們受恩很深,都想出力,可你們的傷......用不得力的呀!”
遊天龍道:“太子,要說到傷,您以前不也是……唉,別說這些了。太子既知道我們受恩深重,就該讓我們繼續在軍前效力。傷勢實在嚴重的將士,留在島上不是不行,只派幾條船送去就可以了。我倆願意馬上隨軍出征芋崎浦,將殘遼大軍徹底蕩平。”
兩個時辰後,四百多艘戰艦直抵芋崎浦。芋崎浦乃對馬島的一個港口,也是連接島南島北的要衝。岸上連營結寨,鹿砦高架,加之四周暗礁密布,十分險要。這是安倍季任將此地選為主要基地的目的所在。慕容複的艦隊在離芋崎浦港口半裡遠的地方拋錨扎營,千方百計地引誘耶律其飛出戰。可是耶律其飛只是死守在港內,從港內和岸上的壁壘中用火箭向海上猛射,只要有大燕軍的戰船進入那個距離,就會招來一陣箭雨。他那剩余的一千來艘大小戰艦都躲在港灣裡死也不肯出來。
又僵持了一天,海上天氣突然變化,刮起了大風。海風卷起丈余高的巨浪排擊著海鰍船。就連一些多年的老兵都暈了船,有的船在海戰中已經有傷,再受風浪侵襲,船體傾斜,情勢顯得對慕容複十分不利。
劉信站在甲板上,觀察著芋崎浦守軍形勢,憂心地對慕容複說道:“這樣等下去不行!風這麽大,一兩天內停不了。不能再等了,今明兩天必須破敵!”
戚少商嘔吐得臉色發白,還在勉強撐持著:“劉兄,芋崎浦防守這麽嚴密,船是不好靠不上去的!還得設法誘他們出來……才成啊!”
遊天龍邁出一大步道:“太子,我願率一支艦隊前去誘敵!”
慕容複咬牙思忖了一下,斷然說道:“不,此次誘敵,我非親自出馬不行。傳令,從現在起,到我回來之前,全軍由劉信指揮!”
眾人頓時大吃一驚,劉信道:“太子,你是主帥,怎能輕離帥位,要去我去!”
“不不不,你怎麽行?我是耶律其飛的大仇人。他一直是要殺我而甘心。我親帶旗艦佯攻搶灘登陸,肯定能誘他出戰!”
劉信忙問:“如果你戰船觸了暗礁呢?我們的船吃水深,不比敵船吃水淺。”
“我已經想到了。我看那邊有一處淺灘,緊鄰他們進港的航道,應該沒有暗礁。如果通過,我們就能殺入海港,用火油桶消滅他們;如果擱淺,也基本是在火箭范圍之外,耶律其飛就會派艦圍攻我船。那時你們就可以在海上消滅他們!一消滅他們派出來的艦隊,我就會上海鰍船上的小艇,帶上一隊水性好的兵士,殺進去和他們短兵相接,來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慕容複的意思很明顯,這裡只有他擅長魚息術,再帶上水性好的兵士,必要時可以登上敵船,在水戰上算是一支奇兵。
劉信的聲音微微顫抖:“太子,難道非得你去嗎?”
慕容複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戚少商、遊天龍和勞穴光同時單膝跪了下去:“太子!
慕容複厲聲斥道:“這裡用不著兒女情長!你們下舢板,到自己的船上去!我的戰船若被擊沉或者觸礁,你們立即升旗指揮!”看著三人含淚下了舢板,慕容複拔劍在手,大聲喝道:“旗艦和左右護衛戰船拔錨,進擊芋崎浦灘頭!”
慕容複的旗艦升旗出發,掩護的投石機轟轟作響。果然,在臨近灘頭三十余丈時,慕容複的旗艦真的擱淺在沙灘上,周圍的戰船有的也擱淺,有的還向港口內衝去。不一時,便聽港內響起了急雨似的戰鼓聲,耶律其飛派了三百余艘戰船從港灣裡竄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向慕容複包抄過去。海面上的火箭、火油桶立刻亂飛。頃刻之間,四面八方,海天都彌漫在濃煙戰火之中。
劉信見誘敵成功,手中令旗一擺,慕容複船上的旗“呼”的落下,自己的船上一面簇新的帥旗冉冉升起。戚少商持劍直立船頭,率著幾十艘戰船衝過去接應慕容複。
上了當的殘遼戰船眼見沒了退路,便集中起來,仗著熟悉水勢,一邊與戚少商周旋,一邊向擱淺在海灘上的慕容複逼去。戚少商救人心切,率艦隊窮追猛打,卻不防被誘至淺水灘,大多擱淺。此次帶隊的源義親站在船頭冷笑道:“慕容複殺我兄弟,我一定要殺慕容複為兄弟報仇!”
這真是一場空前慘烈的海戰。雙方投入的水兵總兵力達四萬有余,四百多艘戰船,有的衝,有的堵,往來周旋。火油桶的爆炸,掀起了滔天巨浪,陣陣的殺聲覆蓋了大海的狂濤。起火的戰船,在海面上劈劈啪啪地燃燒。這些起火的船隻擠在一起,你衝我撞,不斷有船隻沉沒,火光映紅了大片的水面。直殺到黃昏時分,大燕軍終於消滅了源義親帶的艦隊,肅清了港口的外圍。
緊接著,慕容複親自乘坐上海鰍船上準備的小艇,航向港口內部。身後跟著無數小艇,都載滿水性好的兵士。戚少商也換成小艇,帶隊隨後跟隨。
還在港口外的劉信,見到慕容複等人進港後就一直在船甲板上向港口內張望,同時安排下哨探乘快速的小艇,馬上到港內偵察。再遠一點海面上,擱淺著慕容複和戚少商的海鰍船。這些船擱淺在淺灘上,紋絲不動。他知道,此時對港口內的戰局是完全無能為力,只能在心裡默默地為慕容複和戚少商禱告,祈禱他們能得勝回來。
黑夜即將降臨,芋崎浦海面上,籠罩著一片死一般的寂靜,粼粼水光之中隱隱約約看見一具具屍體在海裡沉浮。只有千百年不息的海浪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仿佛在預示著,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夜晚。
慕容複乘著夜色進入芋崎浦,放眼四顧,對面不遠就是耶律其飛的艦隊。耶律其飛是耶律天敵的弟子,自己是他的殺師仇人。看來一旦接戰他是志在必得,決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慕容複看到敵軍艦隊還處於對自己促不及防的狀態,知道勝利的可能性有增加了幾成,馬上命令兵士駕駛小艇迅速靠近敵船。
經過對馬大海戰,日本和高麗水手都已經精疲力竭,因為他們駕駛的戰船不是海鰍船,在借不得風的時候不得不依賴人力,再加上那些高麗水手自從知道高麗皇帝王昱死後,高麗已經另立新皇帝後,不願意再跟著殘遼幹了,厭戰情緒高漲。耶律其飛也曾派出小船偵察港外的戰況,得報大燕艦隊擱淺,加之港外風浪不小,他聽了很是慶幸,就忽略了大燕軍也有小艇可以偷襲這一事實。各種要素都聚集在一起,殘遼艦隊的警戒徹底松懈了下來,這正給慕容複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直到耶律其飛在從睡夢中被大燕軍的殺聲驚醒, 才知道原來大燕軍已經偷襲了自己的艦隊。他像被雷擊了,癡呆呆地注視著到處是著火戰船的芋崎浦內的海面。他好半天才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乾嚎,腿一軟跪在甲板上,喘著粗氣吃力地說道:“耶律其飛無能,先是平壤之戰失敗,開京失守,皇上自盡,現在又損失了艦隊,真是天亡我大遼!這是……是天意,是天意啊!”說罷慢慢起身來,回顧身邊的蕭好古,笑道:“我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你走吧!”說罷就要橫劍頸下,哪知,被蕭好古猛的一拉,沒有自盡成。蕭好古哭道:“天下不能沒有耶律大人,即使你不能複興我大遼,也請你為我們報仇!”說完,蕭好古將失魂落魄的耶律其飛踢進了海裡,手裡拿著耶律其飛的劍衝向了近處一艘正在廝殺的戰船上......
耶律其飛本來已經是徹底對前途失去了信心,一落入冰冷的海水中,被冷水一激,清醒了過來,他用魚息術遊向岸邊一處隱蔽的所在,尋機返回日本。
大燕軍終於以摧枯拉朽之勢幾乎全殲了殘遼在芋崎浦的海軍,這是殘遼海軍的大部分主力。其他地方的殘遼艦隊聞訓都撤回了日本。但即使這些艦隊的船隻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在對馬島損失的艦隊的一半數量。
登上對馬島的慕容複帶領劉信等人,巡視了新扎的大營。回到中軍大帳時,風終於停了。此時,朝陽斜照,海濤平靜,大戰之後的島嶼靜臥海上,給經過戰火洗禮的對馬島平添了幾分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