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軍此次中路軍主將是國相梁乞逋,一個精於權術老於世故的貴族,也是一個殘暴的統帥。他的殘暴不僅是對敵人的士兵、敵國的百姓,還有自己的士兵,當他手握十萬大軍,甚至是夏國最精銳的部隊時,那深入骨髓裡的殘暴,更是表露了出來。 就在行軍路上,他就已經在幻想自己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到東勝州城下,飲馬黃河,一鼓而下東勝州,再長驅直進雲州,攻克這座名城,將摩尼軍徹底逐回漠北。之後自己以雲州為基地,南下進攻大宋,到時西、北兩路並舉,一舉佔領中原。中原的人力物力都在自己的掌握,他再滅掉已經在苟延殘喘的大遼是易如反掌,到時梁乞逋以如此戰功,登基為帝,成為天下的主宰,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勝利是如此唾手可得,簡單得如同摘下樹上一棵成熟的果實。他一想到這些都在等著自己,他渾身就一陣急躁,更是不滿夏軍的行軍速度。
“行軍速度還要加快,必須在明天到達金肅城宿營休整!”
“可是大人,我軍自開拔以來連續行軍幾百裡,已經是人困馬乏。我後隊還攜有大量的輜重,穿沙漠不比尋常行軍。若是一直這樣行軍,到了東勝州不用摩尼軍來攻,自己恐怕會累死大半。”一個敢於直言的偏將這樣說。
當然,他說完這話後,擔憂徹底消失了,他已經死了,被梁乞逋斷然處死了,罪名是“擾亂軍心,視同通敵”,死人是沒有任何擔憂的。所以,廣大的朋友,千萬不要為自己的什麽事情而擔憂,因為你能擔憂,至少你還有擔憂的機會,證明你還活著。是的,只要活著,就有解決這些擔憂的可能。
當然,統帥梁乞逋的想法不能說毫無道理,他已經從夏國布置在雲州的細作處和大遼在夏國的使臣處了解到摩尼軍的情況,摩尼軍戰力雖強,但人數不過六萬,控制雲州時間不過幾個月。梁乞逋對細作的話也不是全信的,憑什麽就能認為摩尼軍的戰力比夏軍強呢?只是根據他們能敗遼軍嗎?梁乞逋心中早就瞧不起遼軍了,他認為,如果沒有夏國一直在攻擊大宋,以遼軍現有的戰力,也許都不是宋軍對手呢。這樣的遼軍,別說是摩尼軍,夏軍也能完勝的。這樣,以夏軍十萬攻佔六萬戰力不如自己的摩尼軍,似乎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梁乞逋將這些話常與自己身邊的副將們說。起初,這些副將不是沒有不同意見,但那個死了的直性子成了前車之鑒,所以他們也都很明智得聆聽。可這樣,時間一長,他們由認為梁乞逋的話有那麽幾分道理,轉變到徹底信服梁乞逋的話,因為什麽話重複過久,還不許反駁,聽者要麽成了精神病,要麽就徹底完全信了這些話,否則,長期壓抑自己表裡不一而可能變成精神分裂。
夏軍加快了腳步,直奔金肅城。反正金肅城就在眼前,等到了後再就地駐扎,好好休整一番,順便補充一下已經消耗了很大一部分的水。帶著這樣的打算,夏軍官兵的心情輕松了不少。
大軍一到金肅城,根據向導的指示,一大片的夏軍脫了盔甲,圍攏在水井周圍,擁擠著想使用水井裡的水。各種聲音嘈雜,象是一大片集市,如果留神聽的話,還能聽到對梁乞逋的抱怨聲“仗著自己是太后的親戚,就飛揚跋扈”“在這麽熱的天氣還要穿越沙漠,簡直不把我們當人”“這幾口井,哪裡夠大軍使用啊,現在每天給我們喝的水怎麽這麽少,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們都要渴死”。這些聲音混雜在人群的叫罵聲中,並不是那麽引人注意。
梁乞逋騎馬在大營中央巡視,身後有幾個衛兵替他打著傘蓋,他悠閑地打量著部下們緩慢的步伐。十萬大軍,是很大的一片,延綿了十幾裡,暫時就地休息。就目前來看,差不多一個時辰大營就布置好了,到時那些士兵也該喝飽了水入營休息了。看著這些行走在沙地上疲憊不堪的部下,他心想自己用他們確實是太狠了,狠也要有個限度,以部下不嘩變為底線,都累渴得不能戰鬥,誰還替自己賣命呢?梁乞逋決定讓士兵補充體力後,再向東進發。
梁乞逋笑了笑,他對自己的運籌謀略很滿意。然而,就在這時,他卻聽見密集在水井旁邊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馬上就有人來報,水井裡的水有毒,入口十分鹹,喝了後還有人腹瀉,現在腹瀉的人是越來越多。而排在隊伍後面的人也是渴得心急火燎,他們已經快要忍無可忍了。
梁乞逋一聽到這個消息,臉上的笑容馬上僵硬了,他有一種很是怪異的感覺,難道自己的一切秘密都被敵人掌握了?
正在這時,有探馬來報,遠方塵頭大起,象是一支大隊騎兵向這裡衝殺過來,沒有幾裡路,轉瞬即到。梁乞逋此時深感焦頭爛額,眾軍有的在扎營,有的放下了盔甲在排隊取水,還有的在躺在地上的陰涼裡休息。他知道此時不是猶豫的時候,必須當機立斷。他果斷得抽劍殺了面前幾個正在喧鬧的士兵。這兩個士兵的鮮血一下子噴湧出來,血讓周圍所有的夏國士兵淨了下來。見場面得到了初步的控制,梁乞逋高喊,“眾軍聽令,敵人來襲,列陣迎敵!”他的話雖然說了出來,眾多的軍官開始奔走傳令,其他軍兵都在整理裝備,準備戰鬥,士兵紛紛尋找自己的長官。這樣,真正要能列陣應戰也要一段時間,畢竟是十萬大軍。
就在梁乞逋喊完話的時候,數百隻箭帶著寒光飛向營還沒有布好,一大片簇擁在一起亂哄哄的夏軍。“嘩”不光是毫無防備的普通夏軍士兵被射死,就連一身镔鐵甲的高級將官,也有被箭矢插滿全身的。一下子夏軍大亂。前排的夏軍有的被箭射倒,有的忙舉盾牌遮擋箭雨。第二批箭雨又到,落在了夏軍最密集的地方,一片慘叫響起。接著,就沒有箭支射來,因為一隊騎兵衝到,衝進夏軍的混亂人群中,見人就砍,似乎後面還有更多的人,因為遠方還有一大片塵頭飛揚的情景。
這時,梁乞逋腦中似乎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即使換了一個更優秀的將領,此時也無能為力。
在這種危難的情況下,這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在冰面上的騎兵完全沒有任何還手之力,只能被動挨打。在無法轉向的情況下,只能迅速渡河,等上到對岸後再做戰鬥。這就避免了全軍覆沒,但斷後之人,也死定了。而梁乞逋,還不想死。
整個夏軍陣營,已經被這隊騎兵衝散。有些在後隊的夏軍戰士,沒有與室韋騎兵照面,就被自己人退下來衝撞踩踏。全軍都亂成了一鍋粥,即使有局部沒有亂的士兵,比如排在後面的後隊夏軍,摸不清楚前隊的情況,只能跟著敗兵向後逃跑。
一個還存有膽氣的副將喊道:“大夏勇士,隨我殺敵!”他的行為鼓舞了身邊的一隊夏軍,他們怒喝一聲,紛紛拔出長、短武器策馬跟著這名副將,迎擊敵軍。梁乞逋此時心神稍微緩了一下,幾名隨從將他的馬拉出了一大片混亂的士兵之中,見到有自己人擋路也是一刀砍翻,殺開一條血路。
衝鋒與反衝鋒,倉促的夏軍迎面撞上了摩尼軍。那個夏軍副將的反衝鋒,暫時阻止了一下衝進營地的摩尼軍騎兵,也為梁乞逋的後退迎來了一點時間。兩軍騎兵就殺到了一起。一時間刀光劍影,隨著鋼刀、長戈的起落而不斷在人馬間飛灑的血花, 為這片貧瘠土地帶來了一絲鮮豔。
這個夏國副將遇到一個年輕的敵將,隻一合就被對手用劍刺於馬下。他身後的一隊夏軍也被對手幾乎沒有付出什麽代價就消滅了。雖然後續不斷有夏軍騎兵投入戰鬥,但敗象已生,他們也只不過是同樣地被這隊室韋騎兵一個個消滅。
那個衝在最前面的摩尼軍將領正是戚少商,他身先士卒衝進夏軍營地,後面遠處慕容複率領一小隊人馬用樹枝拖在馬後的地面上,故意左右活動,造成揚沙,給夏軍以摩尼軍大軍已經到了的假象,其實他們也就是戚少商先頭的幾百人。等慕容複見夏軍陣勢混亂,不再偽裝,策馬殺了過去。他衝進了營地後,一面廝殺,一面高喊“國相逃了!”他運起了內力喊出的聲音,全營都能聽到。只要聽到的夏軍士氣頓時更加低落。
實際戰況完全成了摩尼軍對混亂夏軍單方面的屠殺。先是渴累難當,又面臨摩尼軍的突然襲擊,看來摩尼軍的大隊人馬都殺到了,主帥又丟下大軍逃跑,在巨大的傷亡面前,混亂中的夏軍完全崩潰了,喪失了作戰的勇氣。
戚少商和慕容複帶著幾百騎兵,一直追殺四散奔逃的夏軍,追殺了十幾裡,死屍遮蔽了黃沙,拋棄的軍資器械不計其數。
戚少商和慕容複一行回到了東勝州,一隊兵士馳過來,帶頭的是蘇遮幕,眾人見到戚少商和慕容複步行,連忙下馬施禮。戚少商揮手要他們起來。蘇遮幕拉住戚少商和慕容複的手大叫道:“剛才我們的探馬來報,夏軍損失數千,已經退回夏境,我們大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