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臨困難抉擇的局面有兩種:耶律重元被牽製在遼上京,耶律涅魯古繼續被迫坐困遼中京,人人都看得清楚,但是摩尼可汗慕容博被層層圍困在遼西京的奉聖州,卻不曾被人們看清楚。他面對波詭雲譎的情況感到有些困惑。 初夏的一個夜晚,已經二更過後了,慕容博沒有睡意,在奉聖州的一處作為自己中軍帳的院子裡走來走去。兩個近衛打著兩隻燈籠,默默地站在正堂兩邊,其他值班伺候的近衛遠遠地站立在黑影中,連大氣兒也不敢出。奉聖州地處塞外,天氣乍暖,偶爾還有一陣尖冷的北風吹過,帶來呼呼風聲,但慕容博似乎不曾聽見。他的心思在想著使他不能不十分糾結的迷亂局勢,不時歎口長氣。訪惶許久,他低著頭走回中軍帳的坐榻,重新在禦案前坐下。實際上,目前摩尼汗國的對手大遼是形勢糟糕,而對摩尼汗國來說正是形勢大好。目前,大半個大遼國,混同江以南,燕山北,上京道、中京道、東京道等地都有義軍活動,大股幾萬人,其次幾千人,而幾百人的小股到處皆是。自摩尼軍陰涼河大戰以來,情況愈來愈糟,如今幾乎大遼國都沒有一片安靜土地。按照慕容博早先慕容複的建議,出兵時與公冶乾等人設計的方案,要先消滅遼軍的野戰兵力,然後再相機與完顏阿骨打兩路夾攻奪取遼上京,自己馬上登基為皇帝,恢復“大燕”的國號。到時,自己背靠草原,坐擁室韋和女直之精兵,俯視平原,南向以爭天下。至於進攻中京、西京等地並不是要奪取地盤,而是要破壞遼國的經濟基礎,削弱契丹人的戰爭潛力。但現在這個耶律重元不是個庸手,似乎已經看穿了摩尼軍的意圖,集中兵力防守上京城、中京城、東京城等戰略要點,使摩尼軍很少在野戰中殲滅遼軍的機會,(陰涼河之戰是太子耶律涅魯古的自作主張,事後他將責任都推給了已經戰死的耶律石柳),遼軍雖然已經失去了發動大規模野戰的機會,但也尋找機會在重鎮的附近肅清義軍,恢復了一些州府。摩尼軍方面,經過連續的惡戰雖然消滅了不少遼軍,特別是重創了遼軍的野戰主力,自身也十分疲憊,不得不西撤以獲得休整機會。自從大軍離開遼中京後,向西撤退,根據探聽的消息,遼西京防禦兵力薄弱,且分別駐守在不同的州府,正適合摩尼軍進攻。由於一連串的損失以及完顏阿骨打、磨古斯兩軍的牽製,遼軍主力也很難抽出得力的人馬來增援了。摩尼軍越過年久失修的長城,輕取了歸化州和奉聖州,在奉聖州駐軍休整,編練新兵。在圍攻中京的時候摩尼軍收攏了大量的義軍,多為起義的漢軍和被釋放的奴隸。駐扎在奉聖州的摩尼軍總兵力達到十二萬人,其中慕容博從草原帶來的各族精銳兵士只有五萬多人,其中多是新兵。這些新兵或許獨戰能力還可以,但大戰的經驗幾乎沒有,集體作戰的訓練也很少,要想將這些新兵訓練成能戰之師,還需要相當時日。攻佔了奉聖州,就是佔據大遼西京道的一角,下一步摩尼軍的計劃進軍西京城。所以,在攻佔奉聖州的第二天,慕容博就命令大將勃爾吉訥特稍事休整後,率領前鋒部隊立即出擊,進攻通往西京城大同府的重要關隘天成(今山西天鎮),沒想到天成早就有遼軍大隊守禦,勃爾吉訥特不是個容易放棄的人,率軍猛攻了幾天都沒有進展。遼軍是鐵了心的死守關隘,讓更精通開闊地作戰的摩尼軍無計可施。若在平原作戰,摩尼軍完全可以繞過險關,背後迂回,但天成隘口把守著山路,周圍是崇山峻嶺,難以逾越。摩尼軍困於關隘之下,寸步難行。從探聽的情報中可以得知,還有一條道路能通西京城,但要繞道南部的儒州,比直接從奉聖州更難走,更不利於騎兵通行。在接到軍報後,一連幾天慕容博都將自己關在中軍帳內,誰也不見。公冶乾、風波惡都很著急。兩人都認為之所以慕容博心情不好,是因為摩尼軍進攻西京城的路上不太順利,他們也到想了一些解決的辦法,自信可以幫助摩尼軍順利突破天成隘口。事實上,慕容博並不是真正擔心天成隘口能不能突破,他是另有考慮。各種念頭在慕容博腦海裡編織了一張巨大的網,慕容博感覺自己仿佛被困在這個網中,剪不斷,理還亂。他此時終於明白了自己最大的焦慮所在。摩尼軍的主力大半來自草原室韋遊牧民,還有一部分來自投奔的漢、女直人,也有的是來自遼軍的戰俘,草原上來的人是摩尼軍兵士的主力,戰鬥力也是最強,都屬於強悍的騎兵。這些人戰死一個就會少一個,今後難以補充。在與遼軍的作戰中,雖然摩尼軍戰鬥力更強,士氣更高,這樣在面對優勢的遼軍時仍然能取勝。不過有一個事實是,再大的勝利也會給自己一方帶來傷亡,大遼畢竟是建國一百幾十年了,是一棵參天大樹,根基深厚,佔據人口稠密之地,戰爭損失再大,只要佔據著自己的核心區域,兵員的補充並不困難。目前遼軍還有三十多萬,守住了幾個重鎮,而摩尼軍已經筋疲力盡,被迫休整,這一階段消耗的結果居然是摩尼軍感到吃力。慕容博感到一開始自己低估了大遼的實力,本來他認為自己是穩操勝券,現在信心開始有點動搖了。他不是沒有考慮過以西京道為基地,畢竟西京道有大遼五分之一的丁口,也給大遼提供糧食供應。他總是覺得西京道南有大宋,西有夏國,處於四戰之地,如果以這裡為根基總免不了後顧之憂。所以此次進攻西京道的目的只是為了破壞大遼的糧食基礎一番後再離去,甚至將西京道留給大宋或夏國也是可以接受的。只是,這樣一來自己消耗很大的力量進攻西京道,最後的結果就是給他人做嫁衣裳,他感到很是無奈,這個西京道居然成了一個燙手的山芋,取之燙手,棄之可惜。在來到漠北之後,每當遇到困難的事情,慕容博都可以求助於慕容複,他相信慕容複一定能夠想出好的辦法。只是,慕容複治療內傷而暫時離開了摩尼軍,此時慕容博心中默默念叨:“複兒,複兒,你現在在哪兒?你什麽時候回來?”
慕容博懷著十分矛盾和焦急的心情,歎了口氣。當他在焦灼無計的當兒,公冶乾拿著一份軍報風塵仆仆地進來,來到面前,躬身施禮道:“可汗,有人來求見您。”“什麽人?”
“是從西京城來的,名叫蘇遮幕。”“他來幹什麽?要在我軍中謀一職務嗎?”“不是,大遼西京的形勢在這幾天裡有了巨變!可汗請看。”說完,公冶乾遞上了一份自己剛剛整理好的軍報,墨跡未乾,但因為實在緊急,顧不上這些了。
慕容博厭煩地說:“我不看。我沒有閑心思再看這些趨炎附勢之徒的獻策!”自從摩尼軍佔領了奉聖州,有一些窮困潦倒而沒有出路的讀書人參加了他的義軍。這班讀書人,一旦背叛遼廷,無不希望捧著摩尼可汗徹底滅遼,成就大事,自己成為開國功臣,封侯拜相,封妻蔭子,並且名垂青史。慕容博的性格不喜歡聽阿諛拍馬,而且感覺他們出的計策都有些脫離實際,但自己又不想帶“不重賢”之名,只能隱忍。公冶乾急道:“可汗明鑒,這次這個來人決非以往那些獻一些無用策略的趨炎附勢之徒。”慕容博一聽,他對公冶乾是一貫信任的,就看了看這份軍報,看過後馬上喊道:“快請進來。”軍報上寫了最近西京城易主的消息,並附有西京城內的摩尼教眾將破城的情況介紹,很是詳細,將什麽人破的西京城,破城後又有什麽作為,西京城周邊的形勢都一五一十地介紹。來人風塵仆仆地進到帳裡來向慕容博跪拜。慕容博之前先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判斷來人有武功,看來是個武林之人,所以就更有了興趣。然後再端詳著來人,這個人,中等年紀,相貌清秀,象是個文士,讓他起來,就不再說話。來人見慕容博不再發一言,也沒有窘態,落落大方,道:“在下蘇遮幕,來自雲州,今天來是奉我主公之命專程來向可汗您道謝。”慕容博此時心情比較輕松,明知故問道:“我好象沒有做什麽幫助你們的事情,為什麽向我道謝?”蘇遮幕道:“我義軍賴可汗威靈,攻城頗為得手。若無可汗您在天成隘口牽製了遼軍兩萬大軍,其中就有原來駐守雲州的人馬,我軍怎麽能那麽容易攻克雲州呢?所以要向可汗您道謝啊。我此次來還帶了謝禮,很重的謝禮。”慕容博一怔,道:“什麽謝禮?”他感到懷疑,因為目前西京城與奉聖州之間的道路還是被遼軍阻斷,雖然西京城已失,遼軍的接濟已斷,但要說遼軍潰敗未必有這麽快。從雲州來的使者只能走小路過來,路上要經過不少山頭,現在這個世道兵荒馬亂的,如果帶上很重的謝禮怎麽安全到達這裡呢?沿途那些綠林勢力就能讓他脫一層皮了。而且這次使者來隻帶了幾個隨從,都已經被安排在奉聖州的館驛了,這麽幾個人,不象帶重禮的樣子啊。難道他說的重禮是那種夜明珠什麽的十分貴重的禮品嗎?可送這些是什麽目的?蘇遮幕見慕容博疑惑的神色,接著道:“我說的謝禮,並非什麽尋常金銀珠寶、古玩字畫,我也知道這些東西可汗您都看不上眼。我是要用大遼的江山社稷基業來答謝您對我們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