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春雨過後,群山中天氣驟暖。桃花已經開放;杏花已經凋謝;楊柳冒出嫩葉,細長的柔條在輕軟的東風中搖曳。連雲山寨聚義廳大殿裡燭光明亮,早就被挪走的神像前的香案上,擺滿了各色祝壽供品。香案上的一應祭器和香案前用於跪拜的布墊,也都煥然一新流光溢彩。凌晨一刻,連雲山寨聚義廳裡響起渾厚激越的鼓聲,一大群連雲山寨的義軍圍著四個人,這四個人面向香案前拜倒,同時嘴裡念念有詞:“納投名狀,結兄弟誼;死生相托,吉凶相救;福禍相依,患難相扶。外人亂我兄弟者,視投名狀,必殺之;兄弟亂我兄弟者,視投名狀,必殺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原來,在這一段不長不段的時間內,連雲山寨的寨主戚少商、軍師蘇遮幕、大將燕三和師無愧四人,因為感覺義氣相投,決心共戰江湖,建立一番偉業,所以一起根據江湖上的規矩納投名狀結拜為兄弟。蘇遮幕年齡最大,為大哥,師無愧年齡次之,為老二,燕三雖然年齡不詳,但總被叫燕三,所以排行第三,戚少商雖然貴為寨主,但結拜是以年齡來排行的,所以被稱為四弟。當然,大家雖然結拜,但平時交往還是用最熟悉的稱呼。結拜歸結拜,山寨的各種秩序仍然井井有條。一日,這寨主戚少商召集蘇、師、燕三人和各位小頭目一起商議下一步連雲山寨的打算。連雲山寨一直密切關注摩尼軍與遼軍的戰局進展。各種情報一直都在源源不斷的送到山寨。 自從今年三月,遼軍在與摩尼軍幾場大規模野戰,摩尼軍兩次進攻中京,這些行動使整個遼國境內的軍事形勢發生深刻變化。遼軍的野戰精銳主力受損嚴重,短期內再沒有組織力量進攻,集中兵力守幾座重鎮。這些重鎮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都控制了周圍一大片的農田和人口。在遼國中部戰場,遼國境內的漢軍有不少叛變的,漢族的奴隸也有不少起義的,將遼上京、中京道的大片土地是攪得天翻地覆,遼軍起初只是用重兵囤積在城池周圍。摩尼軍的幾次大戰雖然殲滅了不少遼軍精銳,相當程度上改變了戰場態勢,但也有其不好的作用。在第二次進攻中京後由於師老兵疲被迫撤退,給了遼軍的一段喘息之機,耶律胡呂率領遼軍的一部機動兵力,陸續收復了許多之前失陷的州府,此時遼上京道和中京道的秩序也恢復了很多,農業生產部分好轉。在上京、中京兩道的義軍有的被剿滅,有的被迫退出佔領的州府轉移以躲避遼軍的野戰軍,畢竟義軍在訓練和兵甲方面比正規的遼軍還是有差距。另外,遼國利用自己在戰爭潛力上的優勢,大肆征收民間的馬匹,並征契丹、奚等族的壯丁加入軍隊,使遼軍在損失大量兵力的情況下兵力又得到了很大的補充,機動能力並沒有因為大部分牧場的失去而有致命影響。當然,新征的軍隊戰力比原有的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新征收的兵力基本都用於守衛一些重鎮。在遼國東部和北部戰場,形勢對摩尼軍更為有利,完顏阿骨打在攻克黃龍府後,繼續進攻,相繼佔領泰州、長春州等遼國東北部大片土地,他的部眾不斷擴大,已達五萬大軍,他正在積蓄力量,以準備進攻上京。由於完顏阿骨打的牽製,耶律重元在上京一直至少保持了十幾萬人馬。而磨古斯一直牢牢牽製著耶律憑朵的十萬大軍,使之不能回援,並且在行軍的路上一路解放奴隸,吸收反遼義軍,佔領通州之時已經有三萬人。在摩尼教的策反之下,渤海族人東京裨將高永昌組織渤海族人反遼,佔據淥州,自稱大渤海皇帝,又攻佔了周圍的一些府縣,吸納久在遼國壓迫下的渤海人加入自己的軍隊,眾至數萬。面對這種情況,耶律憑朵擔心分兵後被各個擊破,所以全力駐守東京道的治所遼陽城。這樣,在遼國東部,形成了磨古斯、高永昌、耶律憑朵三足鼎立之勢,暫時處於對峙。以目前的總體態勢,遼軍部署側重上京、東京、西京三角區域,以中京和實際的核心,以南京道和西京道為後方,主守內線,收縮兵力,而摩尼軍和廣大義軍大部分都處於外線。摩尼軍自從攻中京失敗後,向西撤退,有人說看到他們返回漠北,在劫掠遼國很多物資後準備休整一番後再戰。也有人說他們向南準備攻打南京與宋國聯結。在摩尼軍主力與遼軍決戰的時候,連雲山寨也沒有閑著,一直在訓練士兵,同時不斷向山區外出擊,專門對付遼國契丹貴族的莊園,釋放奴隸,同時招攬其他股的義軍,擴大隊伍。特別是陰涼河之戰之後,遼軍士氣嚴重下降,戚少商抓住時機,趁虛攻破山寨東北方向的北安州,獲得了大量的兵甲、糧草等物資,進一步壯大了隊伍,現在整個連雲山寨的兵力已經達到五千人。當然,這也導致連雲山寨這股力量引起了遼軍的注意,再也無法隱蔽得生存下去了。相信在摩尼軍主力沉寂下去的這段時間,該輪到遼軍反撲了,他們將能騰出手來對付連雲山寨。戚少商不相信摩尼軍會這樣退回草原,但是也不能不考慮萬一摩尼軍主力真的退回草原怎麽好呢?到那時,遼中京的遼軍豈不立刻將大軍移到連雲山來?他決計在最近就主動出去,決不坐等耶律涅魯古騰出了雙手向他猛撲。雖然依靠連雲山群山環繞的地利可以同遼軍周旋一時,但如無外部的形勢相配合,決非長久之計。蘇、師、燕等人也都知道目前連雲山寨面臨的形勢,但關於向何處主動出擊卻有不同的觀點。大家確實明白如今是拉出連雲山寨的大好時機,也明白寨主要主動出擊是英明決策。師無愧性格比較急,道:“一出群山,我們就趕快打幾個勝仗,攻破幾座府縣,痛快地大乾起來。有弟兄新從檀州附近哨探回來,深知檀州中的遼軍不多,不足千人,漢軍比例不少。我們可以暗中聯絡一些漢軍眷屬,裡應外合,一舉攻破檀州城,奪取檀州城內的糧餉、輜重,來一個石破天驚,然後殺往河北。”許多人聽了這個主意都激動起來,表示讚成,並且紛紛地補充一些破城辦法。還有人進一步提出在破了檀州之後,直趨南京。能襲破南京更好,即使不成功,也會使耶律重元和耶律涅魯古驚慌失措,南北不能兼顧,他的全部軍事部署都要打亂。燕三此時與山寨的弟兄們交談全無問題,而且在這段時間內不停作戰,頭腦顯得更靈活了,道:“我以為,上策不是隨便攻克城池,就算攻克城池也不好防守,不如專一打通宋、遼之間的通道,攻克一座遼國的邊城,再想辦法將宋也能拖進對遼的戰爭,形勢越亂對我們越有利。我看我們要是先攻克儒州,再沿著山勢向南行,爭取攻克蔚州更穩妥。”蘇遮幕看了一眼戚少商,發現寨主也在看著他。在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與寨主的內心是相通的,當下先不急著說出自己的意見,而是大聲道:“大家靜一靜,別再說話,聽戚寨主說吧!”全場登時沒有人再做聲了。松木柴吐著旺盛的火苗,照得戚少商的臉孔通紅。幾乎所有的將領都望著他的臉孔,等他說話。戚少商坐直了身子,面帶微笑,向全體將領們環顧一下,按捺住心中的激動,然後開始用平靜的聲音說:
“我總是說,兩軍鏖戰,殺得難分難解,血流成河,誰勝誰負就看誰更有耐心。從我們立這個山寨以來,一直愜旗息鼓,銷聲匿跡,隱藏在這群山中,使遼軍不知道我們的確切蹤影,所為何來?正是為著今日能轟轟烈烈地大於一番。這幾個月,大家和我一樣,一直在忍著!我知道弟兄們都想早日趁著遼軍疲於奔命早日殺出去,如今都明白了吧?要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有時就要善於等待,就要耐得寂寞。真正的英雄事業不在於-時的瀟灑,要想著如何才能夠旋乾轉坤,使山河變色。如今我們突然殺出,只要有一個大動作,就會立刻扭轉大局,使遼廷驚慌失措。兵法上說:‘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只有銷聲匿跡,才能夠一出手石破天驚。我們就是要像迅雷一樣給敵人一擊,使敵人措手不及。”“我們如果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出去直取遼國腹心是上策,先攻破蔚州、檀州等城池是下策。咱們目前只有五千人馬,其中還有不少是新入夥的弟兄。倘若急著破周邊州府,下步就不會順利了。自我們破北安州以來,遼軍已經開始注意我們了,對群山周圍的城池必然加強防守,甚至從其他地方抽調兵力也要加固守衛。如果攻不破城池,不止要損傷了將士,也會貽誤目前的好機會。 ”說完,戚少商默默地看著蘇遮幕。戚少商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都打在眾頭領的心上,喚起了不少歷歷如在眼前的苦戰回憶,頻頻點頭。蘇遮幕興奮地接著說:“打仗並不是隻圖眼前痛快,要爭大利不爭小利。萬不要因小失大。兵法雲:‘途有所不由,軍有所不擊,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爭。’我們如今志在遼國腹心,縱橫天下,所以一路上不宜攻一些州府。我是河北人氏,在西京的不少地方也頗有根基。雖然以前醞釀在南京反遼未成,還連累損失了在南京的家人和朋友,但西京的那些根基還在。此次,我們不走儒州與可汗州的大道,也不打算吃掉小股遼軍,我素知有一條處在連綿山間的小路能夠又迅速又機密地奔入西京直抵西京城下,這條路是以前販私於遼宋間的人發現的,知道的人很少,遼人還蒙在鼓裡。雖然這條路難以通行大軍,但我們本來就是佔山為王出身,這條路還難不了我們。我們只要一到西京,就是一件石破天驚的大事。至於到西京城下後如何大乾,今晚暫且不議。”戚少商補充道:“至於宋夏兩國,目前看還處於觀望狀態,即使我們能攻克一座邊城,也很難看到兩國大規模出兵。因為兩國這些年一直處於戰爭狀態,互相全力戒備,就是彼此誰也吃不掉誰,所以誰也不願意先出兵大遼以分散兵力。如果我們能先攻佔西京大同府,到時很可能宋夏兩國就真坐不住了。這個西京道是宋夏遼三國的中心地帶,是三國的必爭之地,無論是我們自己自立一方,還是投奔哪股力量,都可以立於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