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歡迎光臨~
在和寧俊的絮絮叨叨中,早餐時間很快過去了。
兩人盥洗完畢,出門打車前往茶館。
一路上寧俊喋喋不休,讓聶雙不厭其煩,下車之後,他實在忍不了了。
“你就不能安靜點?話怎麽怎麽多?”
“不是我話多,是你太悶了。”
“我悶?”
“你還不悶?咱們班就沒比你更悶的人了好吧,我剛才在車上就是隨便閑聊,完全在正常范疇。”
聶雙心中一抖,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開朗的人,可寧俊的話卻提醒了他。
原來在他們眼中,我是個悶葫蘆?
剛才在車上,寧俊閑聊的內容似乎的確是正常范疇。
兩個十八歲的男孩,在一起當然是聊興趣愛好,聊姑娘,聊體育運動,聊電腦遊戲……要是像兩個初次約會的小年輕一樣支支吾吾尷尷尬尬半天吱不出一聲來,那才不正常。
剛才寧俊從船模開始,一直扯到了時下最火的網遊WOW,他的確沒說什麽惹人厭煩的東西,可不知為什麽,聶雙就是想……靜靜。
“誒我特別好奇啊,你平時有朋友麽?”
“我……”
“你和你朋友在一起都聊些什麽?”
和朋友在一起,自然是無話不聊,聶雙想到了許久之前在納木措湖邊和鐵蛋一起放牛的日子……如果是和鐵蛋,我應該不會這麽煩。
“喂~問你呢。”
聶雙無奈的歎口氣,又來了……他只是問了些很正常的東西,可自己就是不想搭理。
“我在濱城沒有朋友。”
“啊?那你真可憐……”
“嘁!——”
…………
…………
早八點半,雷教授如約而至。
剛一坐下,喝了口茶,她便直接開門見山道:
“聽說你們住一起了——情況怎麽樣?”
“啊?”
聶雙有些茫然,主要是因為後半句,什麽叫‘情況怎麽樣?’。
寧俊回答道:“照您的吩咐,我用DV機記錄他的每一分每一秒,目前沒有異常。”
您的吩咐?
也就是說,你們之間還有些我不知道的門道?
雷教授看出了聶雙的疑惑,解釋道:“我本來想慢慢和你談,但現在是沒這個機會了,院裡有些事,我下午得回京。”
“額……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雷教授笑了笑:“昨天我跟你說,寧俊懷疑你是多重人格,但在沒有確定你斷片時的情況之前,還不能完全確診——實際上我在看過你的病歷後,基本上是確定的。”
“確定什麽?多重人格麽?”
“你去過三家不同的醫院,都是正規的大醫院,它們已經對你的精神狀況作出評估,幻覺、妄想、精神分裂……這些常見的精神障礙都排除了,昨天咱們聊下來你也很正常,如果你沒有撒謊,病歷上這些症狀都是真的,你在這一個月裡多次無知覺斷片,且斷片的這段時間裡身體不受控制自主活動,那麽基本可以確定,你患有多重人格,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寧俊提供的,你被綁架那天,那個女性人格的活動模式。”
“活動模式?”
雷教授喝了一口茶,緩緩道:“這個我們待會兒再談,時間有限,我得先讓你了解了解,什麽是多重人格——你知道莫扎特嗎?”
…………
…………
莫扎特,
七歲譜曲的音樂神童。 他的父親宮廷小提琴師,有這麽一種說法,莫扎特的音樂天賦來源於自幼的熏陶。
但還有一些傳聞說,莫扎特一歲時就展露了過人的音樂才能,每當他哭鬧時,只要聽到鋼琴聲,就會安靜下來。
熏陶說、天賦說,這兩種說法其實是彼此衝突的。
可拋開那些神神叨叨的八卦,我們的確可以肯定,這個世界存在著‘專注’的力量,不管是先天還是後天,極端的專注就是‘如有神助’,就是天才——可又是什麽因素決定了‘專注’呢?
是精神世界:心中所執,方能甲第。
人類的精神世界是如此的神秘詭譎,充滿了形而上學的味道,關於它的一切都仿佛是個謎,或者說,一團迷霧。
我們像是霧中前行的孩童,自以為自己看到了前路,恍然回首,才發現不過是在原地兜圈子。
多重人格,便是典型的例子。
當下這個時代,關於多重人格的研究與探討很多,可沒有人敢說自己真的了解它,但在多重人格成因這個問題上,倒是有一些‘共識’。
多重人格,多源自童年的創傷。
幼兒在三觀形成的階段,遭受了極其巨大的精神打擊,囚禁、虐待、傷害……無力改變現狀,卻又痛苦得活不下去。
由此而萌生了一個荒誕而貼合小朋友身份立場的念頭:‘如果,這樣的事情不是發生在我身上該多好啊’。
單一而獨立的精神世界開始分裂,主要人格陷入沉睡,另一個人格因為某些具有極度指向性,極度功利願望的‘念頭’產生了。
由額外的人格替代自己承受自己所無法承擔的局面。
——這種人格,被叫做‘傷害持有者’。
大多數DID患者第一次分裂出的人格,都是傷害持有者。
而一旦第一次分裂成功,多重人格患者便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因為他們掌握了一種普通人絕對無法擁有的天賦:‘逃避’。
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
人生艱難,誰敢說自己一生都不會受到傷害?
親人的離去、摯友的決裂、愛人的背叛……
活著就會受傷。
但多重人格患者不會。
‘傷害持有者’代替自己承受那些不得不面對的創傷。
‘保護者’抵禦暴力的攻擊。
‘表演者’應對複雜的人際關系。
…………
聽起來很好是不是?
不,因為掌握了應對苦難的捷徑,大多數多重人格患者的生活會因為‘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而崩潰掉。
人格之間是不相通的,假如你有兩位數活躍的人格,就意味著你的一天要分成十幾二十份,你敢想象自己每天隻‘活’一兩個小時嗎?
再者,多重人格患者一開始分裂的人格往往還算正常,但因為這是一條捷徑,人總是會忍不住走捷徑的,可捷徑意味著你對現實的適應力會越來越低,所以越是往後分裂,那些人格就會變得越奇怪。
厭世者、暴力狂、某種邪惡癖好控……
再加上那些都是活生生的,獨立自主的人格,在人格之間,可能還會有爭執,有衝突,大家都想來當那個時間管理大師,然後誰都活不了,你可能就想下樓買瓶水,一眨眼發現自己正站在天台邊準備往下跳,你和你的人格可以無數次阻止厭世者終結你們的生命,但總會有那麽一次,你們誰都沒來得及,然後,然後就沒了。
…………
…………
聶雙沉默了許久。
“這病能治麽?”
“這很關鍵,記好了,聶雙,”雷教授豎起一根手指,“DID不是病——尤其是你,不能把它當做一種疾病,你甚至不能把它當做一種障礙,嚴格來說,‘有缺陷的天賦’可能更適合它。”
“天賦?這能算什麽天賦?”
“你知道深層記憶麽?”
“不知道。”
“好好看看我的臉。”雷教授說。
聶雙注視著雷教授的臉。
“現在,閉上眼睛,回憶回憶,我有多少根睫毛。”
“您是在開玩笑麽……”
“我沒有開玩笑。”
“怎麽可能有人記住您有多少根睫毛!?”
“不,你知道,只是你想不起來。”雷教授接著道,“人類的記憶分為深層記憶與淺層記憶,五感是捕捉外部信息的媒介,所有的外部信息被捕獲後,都會被儲存在大腦裡一段時間,當你看著我的臉時,眼睛就像照相機一樣把那副圖像存進了你的大腦,只要你調出來數一數就知道我有多少根睫毛。”
“但是你做不到,深層記憶被儲存在海馬體與間腦中,如果有誰能直接調用那裡的東西,那他就是個人形電腦。”
聶雙大概明白了雷教授想說什麽:“你是說別的人格可以?”
“他們也不行,但是,”雷教授說,“他們可以像你一樣學習。”
“學習?什麽意思?”
“還記得你被綁架那天,寧俊找到你時,你是個什麽樣子嗎?”
“我……”
“你變成了一個女人,而且變得很完美。”
“額……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在心理學上,的確有很多障礙會導致女裝的衝動,當然,也有可能不是障礙,就是自己喜歡,一種埋藏在心底的愛好之類的……但不管是不是主動女裝,有一點是無法改變的,那就是男性得到體貌特征與女性相差很大,無論如何變裝,都無法改變自己是個男性的事實,而那天寧俊在找到你時,你變裝得非常完美,聶雙,請你告訴我,你會化妝嗎?”
“我,不會啊,我怎麽可能會化妝呢?”
“可那天你用極其精湛的化妝術將自己的外表變成了一個女人,而且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寧俊告訴我……”
“咳咳。”寧俊這時咳嗽了一聲。
雷教授頓了頓,繼續道:“你不會化妝,那麽是誰把你變成了女人?除了多重人格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精神障礙會讓一個人學會他原本不會的技能,現在好好想想,你真的,從未接觸過化妝知識嗎?”
雷教授這麽一說,聶雙還真想起來了。
自己隔壁是個美妝工作室,工作室的老師經常在陽台上講課,這四年下來,其實斷斷續續聽到不少東西,只是從沒記住罷了。
“你的人格絕不可能擁有你從未接觸過的能力,但問題是……這是個信息時代,那些你無意中接觸到的知識不知道有多少,你只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但在你的身體裡,有人學會了。”
心裡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可怕悸動。
“這……太誇張了吧,聽一遍就能做到這種程度?”
“所以我有理由懷疑,你不僅是多重人格,還至少擁有一個高功能人格。”
“高功能人格?”
“你可以理解為天才人格——這就是我一開始給你講莫扎特的原因,高功能人格擁有的天賦,根本是你無法想象的。”
感覺越來越複雜了……聶雙也不知道這情況究竟算好算壞,他沉默了片刻,道:
“好吧,就算像您說的這樣,多重人格不是病,可它不還是有那種‘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麽,我和我的人格之間無法溝通,彼此獨立,這等於把我的人生撕裂成了好幾份,有不同的人使用我的身體活著。”
雷教授看了聶雙一眼:“障礙,是可以克服的。”
“怎麽克服?”
…………
…………
DID患者的精神世界和普通人是不一樣的。
對於普通人來說,意識獨立而統一,因此你的‘想法’、‘念頭’就是你的精神世界。
而DID患者因為存在複數的‘想法’,所以他們的精神世界不像普通人那樣純粹,他們的精神世界是有形態,甚至是具體模樣的。
那麽,DID患者的內部世界到底是什麽模樣?
關於這個問題,不同的DID患者可能給出完全不同的答案。
有的人說,是一張圓桌,桌上坐著不同的人。
有的人說,是一棟公寓,公寓裡有很多房間。
還有人說,是一座迷霧中的荒山,山上亮著不同的燈火。
每一個人所理解的內部世界都是不一樣的,但大體上,我們可以將其總結為‘一個僻靜深山裡的村子’。
不同的居民居住在深山的各處,他們都有一片自己的小天地,有的人住在山頂,那裡陽光明媚, 有的人住在山腰,那裡林木蔥鬱,有的人住在山腳,旁邊可能就是河流湖泊,甚至還有人住在地下,終日不見光明。
當然,這只是個比喻。
並不是說他們的世界真的就像是個村子,而是說那個世界很大,很廣闊,雖然同處一處,但各不相同,因為道路崎嶇,所有大家幾乎沒有交流,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認識彼此。
想要克服DID所帶來的混亂,首先要做的,是走進自己的內心,在那個村子裡找到自己的世界。
…………
…………
“走進內心,找到自己的世界?”
雷教授的敘述很簡潔形象,但其內容十分玄學,聶雙完全無法理解,如何走進自己的內心。
“走進自己的內心是很困難的,因為你作為常年在外活動的主人格,沒有這種體驗,而我們這些正常人則更不會有這種條件,”雷教授抿了一口茶,緩緩道,“不過以前的案例中,有一些DID患者提供了自己的方法,其中冥想是比較靠譜的。”
冥想?
聶雙看了一眼身旁的寧俊,他昨天給了自己一本《密宗冥想術》,原來是因為這個,可是……他會不會,過於了解DID了?
這會兒不好細問,聶雙繼續道:
“那通過冥想走進內心之後呢?”
“在你們的內心世界找到屬於你的‘家’,點燃一堆篝火,告訴他們‘我在這裡’,然後打開家門,說——”
雷教授看著聶雙的眼睛,緩緩道:
“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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