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我們即是一,一即是我們
那種能夠與多數人格進行交流的人格,被稱為‘內在自助者’。
內在自助者不是唯一的,一個DID世界中,可能存在多個內在自助者。
但大多數情況下,主人格都不是內在自助者,而這就是問題所在。
要解決DID帶來的混亂,必須對內部世界有一個起碼的了解,你得知道別的人格都是什麽樣的人,他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如果你對‘他們’一無所知,談何解決問題。
“所以你要麽走進自己的內心,與別的人格建立聯系,成為內在自助者,要麽交出身體的控制權,讓別的內在自助者成為主人格。”
談及此處,聶雙有些……怎麽說呢。
懵?恐慌?不可置信?
他本來以為雷教授給自己的治療方式應該是吃吃藥打打針做做心理輔導,一步一步慢慢消滅別的人格。
誰曾想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走進內部世界?’
‘邀請別的人格進入自己的內心?’
‘成為內在自助者,如果做不到就換別人來當主人格。’
雷教授看著愕然的聶雙,笑了笑:
“幾乎所有的DID患者在得知自己的情況時,第一反應都是抗拒。這是人之常情,對於使用了自己身體十幾二十年的主人格來說,身體是‘我’的,他們都是入侵者。”
“那些人格都是我的分裂,他們是我的一部分,換而言之,其實他們就是我的私有物,如今他們干擾到了我的生活,我要求他們離開,甚至是消失,這沒問題吧?”
聶雙下意識的點頭,剛想開口說是卻又突然愣住了。
喂喂喂,如果按雷教授所說,每一個成熟的人格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那麽要求他們離開、消失……
豈不是等同於殺人?
雷教授點頭道:“對,這當然沒毛病,但是呐,聶雙,聽好了……”
“你現在是主人格,主人格一旦貫徹這種想法,這個內部世界就必然迎來天崩地裂的結局,因為對於主人格而言……你憑什麽認為,你就是初識人格?”
一股寒意猛然從心底騰起。
“大多數DID患者都是源自童年的極度精神痛苦——在那一瞬間,初識人格分裂出了‘傷害持有者’來代替自己承受傷害,痛苦結束之後,傷害持有者陷入沉睡,主人格繼續接手軀殼,直到下一次痛苦來臨。”
“但其實還有一種幾率更大的情況,那就是主人格因為巨大的精神打擊陷入沉睡,傷害持有者成為主人格繼續生活。”
“那麽假設,某一天真正的初識人格蘇醒了,他就像你要求別的人格一樣要求你:消失吧,把身體還給我,你該怎麽做?”
難以言喻的驚懼,理智告訴聶雙雷教授所言絕非危言聳聽,如果所有的人格都分裂自一個初識人格,那麽作為當前主人格的自己憑什麽認為自己就是初識人格呢?
雷教授喝了口茶,給了聶雙一些平複心境的時間,繼續道:
“人類天生就是利己的生物,所以我知道你一時間恐怕很難接受,不過這其實無關緊要,對於你來說,你是不是初識人格,又或者是不是主人格,一點都不重要。”
“為什麽不重要?”聶雙問。
雷教授笑了笑,緩緩道:“你知道嗎,DID的內部世界,和真實的世界很像。”
“在真實的世界中,
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但人類是群居動物,個體渴望著絕對的自我,而一旦處於集體之中,自我就不是絕對的——甚至於這種本性與現實之間的對立,也不是絕對的。” “這是一種對立而統一的矛盾,為了彌合矛盾,集體中的每一個人都在妥協。”
“農耕民族要種田,興修水利是一個人做不到的,因此基於河流聚合為村落,遊牧民族要放牧,廣闊的草原上一個人是照看不了許多牲畜的,因此基於牧場凝結為部落,真實的世界中,集體集合了每個人的利益,是一個‘利益集合體’。”
“而這種妥協是被迫的,集體永遠無法滿足每個個體的需求,總會犧牲掉一小部分人的利益,這個時候,利己的天性就會開始反抗,反抗會帶來猜疑、妒忌、臧害……在這過程中,總有人會從集體中攫取不屬於自己的權力和財富,公平被打破,集體出現裂紋,進而傾倒覆滅……那麽,問題來了,群居是人類的生存之道,而利己會導致集體的崩壞,那麽為什麽在真實的世界中,人類並不將利己視為一種缺陷,‘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種事好像誰都能接受,誰都能理解?”
“因為……”聶雙想了想,“在現實的世界中,人與人只是利益集合體。”
“對,就是這個”,雷教授讚許的點頭,“能過就過,過不了就散夥,反正這個世界上這麽多人,我找誰不行,對吧?——可你們呢,聶雙,你覺得你們也是利益集合體麽?”
“不是……”
雷教授豎起一根手指,認真道:
“人天生就是自私的動物,因為每一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可DID患者受困於同一個軀殼,絕對的獨立對他們而言不存在,所以在客觀上,DID患者無法自私,你們和我們不一樣,我們只能算是利益集合體,而你們……是命運共同體。”
聶雙沉默良久,終於抬起頭:
“所以,我該怎麽做?”
雷教授滿意的點頭,語速也變得輕快起來:
“對話才能交流,交流才能理解,所以第一步,打開內心,成為內在自助者。”
“然後呢?”
“建立秩序。”
“秩序?”
“DID是天生的集體,你們之間只是因為沒有交流而缺乏秩序,你這一個月以來的斷片就是因為這個。”
“可是……要建立什麽樣的秩序?”
“你說呢?”雷教授反問道,“交流才能理解,那是你們的世界,建立什麽樣的秩序,該由你們去商量。”
“好吧,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了嗎?——這點很重要,所以我必須再次向你強調,聶雙,不能對他們心懷惡意。”
聶雙再次點頭,事實上他剛才已經想明白了。
他和其余人格共享深層記憶,但淺層記憶,也就是每個人的意識,是相互是獨立的,所以只要你不告訴別的人格你做了什麽,他們就不會知道,這一個月來的斷片就是典型的例子。
這也是多重人格被叫做‘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原因。
這種障礙是相互的,每個人格只能持有特定的記憶,如果大家都不開放,那不管主人格是誰, 所有人的生活都會崩潰掉。
裡世界混亂不堪的惡果最終會蔓延到表世界來。
而作為主人格,為了換取他們的信任,自己必須完全開放內心,不僅告訴他們我做了什麽,也要告訴他們我在想什麽。
在此前提下,如果他們走進自己的內心,發現自己滿腦子都是‘我要鯊了你們’,你猜後果是什麽?
完全拋棄隱私……
嘛,也沒什麽,反正隱私本來就是見不得人的欲望。
“再然後呢?建立起秩序,我們就共用一個身體生活下去?”
雷教授喝了一口茶,沉默片刻:
“再然後的事情,在學界還存在爭議,比較廣泛的做法是進行人格整合,主人格和所有人格建立良好的關系,在自願的前提下,先對一些不成熟的次級人格進行整合,逐步整合一些成熟的主要人格,最終達到所有人格合為一體,還原一個完整的你。”
“但問題是什麽呢?”聶雙問。
雷教授說爭議,那麽就是說這種方法還存在問題。
“問題是目前沒有成功的例子,人格整合是可行的,可我跟你說過了,多重人格是一種捷徑,一種本能,次級人格會逐漸成長為主要人格,你自己也沒法控制新的人格不分裂,根源無法杜絕,整合是無止境的。”
“那麽您的建議呢?”
雷教授笑了笑,和聰明人聊天不用解釋太多,她研究DID二十年了,的確有一條特別的路。
“我的把它叫做——Hive mind system-蜂巢思維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