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單打獨鬥的慈善
搬書時聽到了學生的閑聊。
原來這個捐書活動是陸菁菁發起的。
濱城福利院和西部山區的幾個貧困鄉建有愛心通道,這些年來,福利院一直在為那裡的貧困學生向社會尋求幫助。
陸菁菁早在兩個月前就和這裡聯系好了,高考結束後,她會號召同屆學生捐書,福利院提供捐贈渠道。
福利院這邊一開始以為只是幾個學生‘微薄的善舉’,他們就和聶雙一樣,對陸菁菁的號召力有著嚴重的誤會。
三年高中,兩年文藝部部長,凡有學生活動一定是她主持,各種稀奇古怪的獎項拿到手軟,再加上她那種見到誰都報以微笑的性格,單論人緣,恐怕整個濱城一中沒人比她更好。
應捐者從早上就陸續抵達,中午之後,福利院這邊維持秩序、登記造冊、搬運書籍的人手已經不夠了。
但是沒關系,人手不夠,陸菁菁稍微拜托一下就好了。
反正本來就是公益活動,不圖什麽回報,人來了東西捐了再留下來搭把手也沒什麽。
——誰能拒絕陸小姐的拜托呢?
哦不對,還是有人的,這個人這會正一個人搬著裝滿舊書的箱子,哼哧哼哧的往倉庫跑。
和別的學生不一樣,無人與他同行,也沒人給他搭把手。
現在聶雙總算是對陸菁菁的影響力有了個比較清晰的認識。
他並不是一個孤僻的人,這些年在濱城一中雖然沒什麽好朋友,但也不和誰交惡,同窗三年,大家都算是認識,關系也還過得去。
這要換了往常,他不會被如此孤立的。
都是因為昨天,發生在校門口的事情,得罪了陸菁菁,就等同於得罪了這裡的所有人。
好吧。
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沒人幫我,也不在乎他們都不同我說話,更不在乎剛才的消暑飲料所有人都分到了,唯獨沒我的份……
至於遠處在遮陽傘下歡笑交談的兩人……我當然,也不在乎。
陸菁菁對捐贈書籍進行登記,而寧俊就坐在她身旁計算帳目,兩人不時會說說話。
大多數時候都是笑著的,也偶有那麽幾個瞬間會有些爭執,不過不管是笑談還是爭執,最終的結果都是好的。
那才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對吧。
聶雙自嘲的笑了笑,覺得自己是真的有病。
首先,已經決定了和陸菁菁斷絕一切關系,所以那邊發生的事情,和自己無關。
其次,如果寧俊能搞定她,對自己來說是好事啊。
最後,現在自己算是有求於寧俊,在這件事上,我應該……推他一把的。
可為什麽我會妒忌呢?
不是吃醋,而是妒忌,這不是有病是什麽?
擦擦頭上的汗,突然感到了口渴。
此時已是日薄西山,夜晚就要降臨了,那邊的登記工作已經結束,留下來幫忙的學生也大多都回去了,剩下的工作就是倉庫這邊的搬運以及入庫的校對。
寧俊剛才出去了一會兒,現在提著大包小包從大門走了進來。
是KFC。
咦?他不是只有一百塊麽,這麽多……哦,原來是陸菁菁買的。
寧俊把東西交給陸菁菁,後者招呼學生們過去吃,倉庫這邊的人彼此呼喚著走了過去,唯獨沒人叫聶雙一聲。
該過去麽?
老實說,幹了一下午體力活,肚子是真的餓。
正猶豫著,萬一自己的加入反而破壞了他們愉快的氣氛……
聶雙突然看見陸菁菁把一根薯條喂進寧俊嘴裡,好吧……不去。
轉身走進倉庫,校對架子上的書籍。
約莫三五分鍾的時間,寧俊走了進來,他把兩份吃的放在箱子上,搬了兩個凳子:
“怎麽不過去?”
“不合適。”
聶雙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箱子旁坐下,拆開漢堡的包裝紙,吃了起來。
兩人就坐在倉庫裡吃喝起來,也沒太多言語,因為的確找不到什麽可以說的。
吃完漢堡,聶雙突然問道:
“我怎麽沒見你捐書呢?”
的確,今天來的人都帶了舊書捐贈,唯獨兩人沒有。
“我不信這玩意兒。”
“不信?”
寧俊喝了一口可樂,擦擦嘴,緩緩道:
“下午30人份的冷飲,150塊,這裡15人份的套餐,570塊,再加上其他一些零零總總的雜費,今天這個捐書活動,沒有動用福利院的人手,光我們自己人的登記入庫,就花掉了1000塊,這還是全體義務勞動,不出人工費的前提。”
“而此次捐贈者有436人,捐贈書籍3488冊,就算一本書300克吧,總重1046400克,一噸重,從濱城運這麽重的東西到西部山區,只有一半的路程可走鐵路,剩下必須另雇貨車,甚至是人力搬運,而到了捐贈地,又要重新進行一番審查校對,因為這是慈善物品,一旦出錯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這還是理想化的情況,現實情況是僅僅一噸的物資,還不足以到專程運送的地步,總得累積到一定數量,它們不知道要在這倉庫裡放多久,這期間的管理費用,維護費用……還有運到捐贈地之後的具體分配……落實之後對捐贈者的信息反饋……”
“人力是要出錢的,這一套流程下來,總體費用絕對飆一萬以上,而且真的會有效果嗎?”
“照你這麽說,今天我們幹了這麽多事,都是瞎折騰?”
“也不算是,”寧俊聳聳肩,“畢竟是個心意,但慈善不應該是一小撮人的單打獨鬥,它必須是個系統化的工程,別的不說,先把西部山區的鄉村公路修通吧,路修好了,以後再想捐東西,完全可以即時發貨,不用在這裡堆著——話說你呢?為什麽不捐?”
“你直接把我拉過來了,我哪有回去拿書的機會,總不能把你給我那兩本捐了吧?”
“這不是理由吧……在車上我跟你說這事兒時,你可以讓張叔先送你回去一趟。”
的確,這不是理由。
聶雙搖頭笑了笑。
“你笑什麽?”
“因為我也不信這個。”
他打開箱子,摸著那些已經貼上編號的書:基礎教材、畫冊、故事書、舊雜志、沒做完的五三習題集……
“你知道我是從日光省來的嗎?”聶雙指著那些書,“在我讀小學的時候,我們學校有一個圖書室,那裡面的書就是像你們這樣的人捐贈的。”
“然後?”
“然後管理圖書室的老師隻準我們每天兩次吃飯時間在那裡看書,不準外借。”
寧俊不解:“為什麽?”
“因為怕我們不還,怕書籍被損毀。”
“這……不至於吧。 ”
“老師的擔憂是沒錯的,”聶雙說,“小學生嘛,又沒見過什麽世面,去圖書室都是搶那些帶畫的故事書看,我們那地方窮得連乾淨的衣服都穿不起,把書給摸髒了是很正常的事情,借出去所有小朋友都會搶,不到半天就被撕爛,不管是慈善機構捐書,還是學校設立圖書室,都是好意,但出現了損毀,算誰的呢?”
“小朋友本性就是吵吵鬧鬧……不能怪他們,”寧俊說,“學校要監管,家長要教育,損毀了,大家都有責任,但是……事情一碼歸一碼,誰損毀,誰賠償。”
聶雙忍不住笑了起來。
“寧大班長……在我們那裡,八九歲已經可以放牛了,一部分家長本來就不願意送孩子讀書,你還讓他們賠……而且這些書……山裡是不缺教材的,這點兒東西,才幾個錢啊。”
“他們不是沒書看,他們的課本和你的是一模一樣的,問題是,他們沒有能夠講解的老師,沒有願意供他們上學的父母,甚至連普通話都不會說,吃不飽,穿不暖,為了上個學天沒亮就得起床走上六七八九十甚至十幾裡山路,起早貪黑咬著牙勉強考個高中,數理化外語一塌糊塗,家裡人讓回去幹勞動,去還是不去?去,那就真是這輩子都待山裡了,不去,三年後能考多少分?專科上麽?沒有助學金上麽?上了出來能找工作麽?找了工作又比那些十五歲就出來打工的人收入高麽?……有人可能告訴你,山裡的孩子有多渴望知識,瞎扯淡,知識改變命運,可他們根本就看不見命運長什麽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