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陸家往事
語速越來越快,聲調越來越高。
當聶雙發覺自己可能說得太多時已經晚了,那些近乎於牢騷的言語已經奔湧而出。
一開始時,寧俊覺得兩人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但結論卻是幾乎一致的,他們都覺得這種單打獨鬥的慈善最終能起到的不過是個‘心理安慰’的作用。
可當聶雙的話說到最後,他終於明白,根本就不一樣。
自己並沒有否定這一切,只是覺得在此基礎上,慈善需要更好更系統的運營方式,而眼前這個男人……他打心眼裡不認可這些,怎麽說呢……他幾乎是以嘲笑的目光看待這件事的。
誠然,他說得或許沒錯,山裡那些孩子需要的不是什麽來自好心人的捐贈,但你要因為這個就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否定,未免也太……憤世嫉俗。
這個話題可能太大了一些,最好別聊了。
“今天下午和大概和陸菁菁聊了聊,感覺有點奇怪,”寧俊說,“她好像真的不認識你了。”
看到寧俊轉換話題,聶雙也心有默契,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其實昨天晚上,大約一點鍾左右,她給我打過電話。”
“哦?你們說了什麽?”
“我不記得了,我隻記得我接了那個電話,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早上,你說你過來接我。”
“所以我讓你昨晚別回家,考慮的就是這個啊……”
寧俊掏出mp4,遞給聶雙:“看看這個。”
聶雙看到了視頻中爬牆的人影,也認出了那個46樓的窗戶,那是陸菁菁家。
“有什麽想法?”寧俊問。
“你呢?你怎麽看?”
“你知道我的想法是什麽。”
“你覺得這個人是我?”
“這是昨晚的錄像,時間是一點二十,剛好在你接她電話之後,錄像來自你們小區附近那個生鮮餐廳,這一個月來,幾乎每天晚上,這個人都會爬進陸菁菁家,時間在十二點至三點之間——另外,你不會不知道,你和她住一個小區吧?”
“這我當然知道。”
“可你卻說你和她之間幾乎沒有什麽交集?”
“的確沒有。”
“同班同學,又住在一個小區,三年沒什麽交集,這太反常了,你會不會……”
“你想說,是我忘了?”聶雙道。
“這只是猜測,我們現在都不知道那東西究竟是不是一個人。”
他說得沒錯,徒手爬上46樓,這幾乎不可能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而且還有一件事,從畫面裡我們只能看見他是如何進去的,卻看不見他是怎麽出來的。”
聶雙想了想:“你的意思是,這個人是從她家走大門離開的?”
“這是唯一的可能性,但是很遺憾,海濱花園修得早,電梯沒有監控。”
“那她家裡人會不會……”
就在這裡,陸菁菁走進了倉庫。
“寧俊,我正找你呢。”
然後她看到了聶雙和紙箱上的兩份食物:“啊,你也在這裡,怎麽不過來一起呢?”
“額,我……我點一點數目,看看有沒有遺漏的。”
“辛苦了,”陸菁菁朝他淺鞠一躬,“要是沒有你們幫忙,我一個人還不知道怎麽辦呢,哦,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聶雙寧俊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一絲驚悚。
她好像……真的不認識了。
“你叫我聶雙就好。”
“聶雙?這名字真好聽。”
“找我有什麽事?”寧俊接過了話頭。
“福利院這邊也捐了一批文具,剛送過來,我一個人搬不動。”
“你一個人?”
“額……他們已經走了。”女孩的臉微微一紅,“說是剩下的事就留給我和你。”
好吧,大家都不傻,都明白這什麽意思。
“快去吧。”聶雙拍了拍寧俊的肩膀。
後者哈哈一笑,把他腦袋往臂彎裡一夾:
“一起去!”
天色已黑,院子裡已沒有人。
剩下的工作無非就是把文具搬進倉庫,然後對所有捐贈物做一番最後的清點。
老實說,如果這時沒有聶雙這麽個電燈泡,就留寧俊和陸菁菁兩人,倒還真是個培養感情的好機會。
額……等等,在這個混亂的三角關系中?你確定聶雙是電燈泡?而不是別的什麽人?
兩人抬著一個很大的箱子走進倉庫,因為裡面裝的都是些鋼筆鉛筆一類的東西,份量非常沉,所以在下一個樓梯時,聶雙腳下一滑,脫了手,沉重的箱子一下全壓在了寧俊身上,他失去了平衡,連人帶箱子滾下了樓梯。
…………
…………
“你忍著點兒啊。”
“嗯。”
樓梯不高,剛才那一下沒啥大礙,就是撞了下腰,稍微有點兒腫。
陸菁菁買來了正紅花油,正給寧俊抹藥。
“疼麽?”
“癢。”
“癢?”
聶雙站在一旁看著,隻覺一個頭兩個大,她那小手伸進寧俊的衣服裡,跟個貓爪子撓似的,能不癢麽?
蹲下身,探手向陸菁菁:“你這抹得不對,還是我來吧。”
“啊?不對?”
她下意識把油遞給了聶雙。
“太輕了,要重一點。”
他把油倒在手心,搓至發熱,撩起寧俊的襯衣,後者有了一絲不詳的預感。
“聶雙,聶雙你要幹什麽!啊啊啊啊啊啊!!——”
“閉嘴!得用力才能把藥勁兒揉進去!”
雙手在寧俊的腰上一頓猛搓,搓得他像殺豬一樣怪叫,而一旁的女孩則咯咯直笑。
男人這種動物真是好有趣的哦~
“好了,扶他上去休息一會兒,時間不早了,我看清點的工作,就留到明天做吧。”
“也行吧,明天你也會來麽,聶雙?”
“額……”
“他當然要來!”寧俊道。
“那好,明天我做便當帶過來,今天花了好多錢……”
“你早和我說我可以讓家裡的飯店過來送餐的。”
“那怎麽好意思呢。”
“有什麽不好意思,反正飯店是萬惡資本家的,不吃白不吃……”
“喂!你怎麽能這麽說你爸呢!”
“他本來就是啊……”
女孩撩起袖子,扶著寧俊走上樓梯。
跟在身後的聶雙愣了愣,因為那一刻,他看見女孩的手臂上,有許多淤青。
兩人坐在福利院空無一人的院子裡,默默的喝著可樂。
五分鍾前,陸菁菁走了,她說母親過來接她,要先回去。
聶雙問寧俊為什麽不送送她,卻得到了同樣的反問。
“我和她啥關系啊,我送她算什麽?”
“那我和她的關系還不如你呢。”
寧俊喝空杯子裡最後一滴可樂,揚起手,一個完美的拋物線,空紙杯準確的落進了遠處的垃圾桶。
這一手,一看就是十年的三分功底。
“你看到了嗎?她的手。”
白天聶雙就有些奇怪,這個時候濱城正處於最熱的時間,可陸菁菁卻整天都穿著那件高腰小夾克,她不熱麽?
直到剛才他才明白,原來是為了遮擋手上的淤青,若不是那一瞬間的輕松氣氛讓她忘了這事,下意識的撩起袖子……
“不是我弄的。”
寧俊哼的冷笑一聲:“我說你小子推卸責任也不用這麽急吧?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怎麽知道不是你弄的?”
聶雙沉默片刻:“好吧,如果真是我……”
“放心,不是你弄的。”
“嗯?你知道是誰?”
寧俊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人們背後都是怎麽說陸菁菁的嗎?”
“怎麽說?”
“完美的心機婊。”
“?”
“因為妒忌啊,漂亮的女人心腸要惡毒一些才符合人們的預期,可陸菁菁是個什麽樣的人我想你應該清楚。”
陸菁菁……是個什麽樣的人?
美貌max,親和力max,人氣max,魅力max……這大約就是陸菁菁吧。
寧俊看著院外馬路上的車流,緩緩道:“她太過閃耀,反而給了人一種不實際的感覺,像是故意營造出來的人設,看起來扭捏做作,卻又無懈可擊,就像今天這件事……光憑一己之力,組織這麽大的公益活動,你猜她打了多少個電話?如果只是單純的盡己所能獻愛心,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麽?這已經不是隨手行善的范疇了,她是真的在發揮自己的全部光和熱呐,她圖什麽?如果什麽都不圖,是不是崇高得過分了?學校裡,幾乎所有人都尊敬她,愛慕她,但真正發自內心喜歡她的人,寥寥無幾。”
確實,這種人是很難讓人真的喜歡的,因為她……不近人情。
聶雙回憶起這三年來在學校裡看見的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不面帶微笑的她長什麽樣子,真可怕……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對誰都報以微笑,這是怎麽做到的啊?
“那你又是為什麽喜歡她?”
“因為她長得很漂亮啊。”寧俊笑道。
聶雙也笑了起來,這是早上他對雷教授的回答,他知道,寧俊當然不是自己這樣‘膚淺’的人。
“別鬧,好好說。”
“因為……心疼呐~”寧俊歎息道。
“心疼?”
“所以你對你的暗戀對象一無所知麽?”寧俊反問。
“知道什麽?”
“她家裡的事。”
看著聶雙茫然的臉,寧俊無奈的搖了搖頭,緩緩道:
“當年陸家在濱城也是望族,她父親一時豪傑,最後卻愛上了一個風塵女子,陸家舉家反對,她父親一怒之下,就帶著那個女人私奔了。”
“私奔?”
“對,私奔,這在當年鬧得滿城風雨,半年後,她父親回到濱城時,那個風塵女子已經快臨盆了,陸家人不得以,就承認了這個媳婦……”
“等等,你說,陸菁菁的母親,是個……”
“是個妓女,”寧俊繼續道,“但說來傳奇,就在大婚當日,一個藏族女子闖進婚禮,他父親當場逃婚,從此消失不見。”
這都什麽跟什麽嘛!
私奔!?逃婚!?
你確定這不是三流女頻小說的劇情!?
“她生下來後,母女兩人一直不受陸家人待見,再後來,陸家也沒落了,所幸她媽有幾分手腕,拿著她父親留下的一點財產做起了生意, 哦對了,你知道她媽是做什麽生意的嗎?”
“這個……好像是美容院?”
“準確說,是高級會所。”
“你說的是哪種會所?”
寧俊看了他一眼:“風塵女重操舊業,還能是什麽會所?當然,也沒你想的那麽不堪,怎麽說呢……她媽現在是濱城最大的老鴇。”
額……這還真是,想不到啊。
“這還算……好吧,都是為了討生活,也沒什麽高下之分。”聶雙道。
“是啊,我也覺得沒什麽,你也看到了,她媽把她培養得很好,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只不過他媽這些年來一直沒嫁,應該是當年她爸的事情打擊太大,而且對她也……不是非常好,嚴重酗酒,回去就打她,所以你看她在外面永遠一副完美的樣子,不是沒有理由的,我……”
寧俊的情緒一下子變得低落起來,他歎了一口氣:“我每次看到她笑……心碎。”
作為一個大老爺們,突然間如此感傷,說出如此‘扭捏’的言語,應該會讓人感到些許不適,但聶雙完全沒有。
他只是……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無論哪方面,都豁然開朗。
“你怎麽了解得這麽清楚?”
“我可是濱城首富之子!而且……我喜歡她三年了,這些事情都不是什麽秘密,稍微用點心,不難了解,倒是你……”
寧俊冷哼一聲:“你口口聲聲說暗戀她,真的不是因為所有人都暗戀她,你不想與眾不同所以才這麽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