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寒意

　　聶雙撩起塑料門簾，聞到了一股濃鬱的海鮮味。

　　一小時前從茶館出來後，寧俊說帶他吃好吃的，倆人打車穿越了整座濱城，來到了濱城港附近。

　　本以為跑這麽遠，會是什麽不得了的地方，沒想到，其實就是一家街邊的小飯館。

　　濱城地處東北，屬魯菜系，但因為靠海的緣故，菜式中海味居多。

　　這種以實惠海鮮為賣點的小飯館數不甚數，未必多好吃，但一定新鮮，且管飽。

　　“咱可說好了啊，我付車費，飯錢歸你。”

　　幾十平米的空間裡擺著兩排小桌子，空無一人，這種小飯館就是這樣，大多是夫妻店，沒有服務員，老板就是廚子，沒人的時候不是坐在櫃台後面就是在廚房裡，得搞出點動靜才會有人出來招呼——此時正是飯點，生意如此冷清，看來是味道不好。

　　嘛，北邊的新港已經投入使用了，人都去了那邊，這地方這麽偏，生意好才見鬼了呢……

　　聶雙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不太喜歡海鮮，對吃的也沒什麽要求，本來隻想隨便找個地方對付對付，下午不是還要去福利院清點書冊麽，早去早完事。

　　是寧俊強拉著他一定要來。

　　寧俊徑直走到了飯館內側，從碗櫃裡拿出碗筷，又從櫃台後順了一壺茶，此時老板恰好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見到寧俊，喜笑顏開:

　　“阿俊，你來啦，呵，這次帶了朋友，還是老三樣?”

　　“麻煩您了，劉叔。”

　　擺上碗筷，倒上茶，聶雙看他的動作很嫻熟，再加上剛才和老板的那句對話，顯然是這裡的熟客。

　　“你一首富的兒子，還經常來這種偏僻的小館子?”

　　“這店以前是我家開的，”寧俊自顧自的解釋道，“十幾年前，我爸開貿易公司，整天都待在港口，我媽就開了這家店……我的童年就是在這裡度過的。”

　　原來如此，發家之地。

　　“那怎麽賣了呢?”

　　照理說，這樣的發家之地多多少少都有幾分感情，寧家現在生意做得這麽大，完全可以留下來。

　　“不是賣，是送，劉叔以前是這裡的廚子，我媽生病後，這店就送給了他，我常來這裡吃飯，對了，”寧俊眨眨眼，“只要是我，就不用付錢。”

　　怪不得……我說他怎麽突然變大方了，原來是白嫖……等等，生病?

　　——剛才在茶館裡，那什麽蜂巢思維系統的事雷教授隻提了一句，後半段都是閑聊，分別之前，她給了聶雙聯系方式，說什麽……具體的情況，寧俊可以告訴自己。

　　“你媽……”

　　“你連自己暗戀對象的情況都不了解，我猜……我家的事你也不知道。”

　　“說說看。”

　　“我爸是個老農民，改開之後搭上了時代的浪潮，是做海外貿易起家的，如果你對那段歷史有了解應該知道，其實就是投機倒把。”

　　寧俊的語速很慢，不知是不是因為身處童年故地的緣故，他似乎也逐漸陷入了過往。

　　“我媽是個書香門第的小姐，受過高等教育，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他們倆是怎麽走到一起的，但有一點……我的父母作為夫妻很相愛，可他們之間和而不同，我媽不讚同我爸做的事，她主張本本分分做人，因此就沒有參與到我爸的生意，而是在這裡，開了這家小飯館。那時候生意很好，在我剛出生的幾年，我爸的生意不太順利，

有很多次，都是這家店支撐著他堅持下來，直到……”　　“直到我八歲那年，我爸已經是濱城有名的富商，而我媽，被診斷為多重人格。”

　　原來如此，許多無法解釋的事情終於通了。

　　“那後來呢?”聶雙問。

　　“我爸傾盡家財，請來了全世界最好的專家學者，最終我們選擇了雷教授的方案，Hive mind system-蜂巢思維系統。”

　　“所以，你的母親成功了?”

　　“成功了，那三年裡，我家蒸蒸日上，我媽在雷教授的幫助下，成為內在自助者，與十二個主要人格建立良好關系，逐步在內部世界中搭建蜂巢系統，我爸成功轉型，財富暴增，修建了寧氏大廈……”

　　“那三年?”聶雙疑惑道。

　　寧俊笑了笑:“三年後，也就是我十一歲那年，我媽從寧氏大廈的天台跳了下去。”

　　“抱歉……我不知道……”

　　“沒關系，反正你除了那堆船模啥都不關心，我習慣了。”

　　“額……那你的母親，為什麽……”

　　“醫生們會診的說法是解離出了厭世者人格，多重人格中，總會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角色，厭世者人格就是有嚴重自殺傾向的人格，但我不信，因為在成熟的蜂巢思維系統中，系統會掌握內部世界的所有信息，如果解離出了厭世者人格，系統一定能第一時間發現，根本不可能等到他做出自殺的舉動。”

　　“我的猜測，可能和蜂巢思維系統有關。”

　　“和蜂巢思維系統有關?”聶雙皺起了眉，“什麽意思?”

　　從雷教授的介紹和寧俊的敘述中可以得知，這種方法應該是他們兩人都認可的方法，可現在他又說蜂巢思維系統導致了他母親的死亡，這……很難讓人理解。

　　“你覺得DID患者是什麽樣的人?”寧俊問。

　　“這我哪知道……”

　　“這些年來傳媒發達，娛樂業火爆，DID作為一種獵奇的現象被各種娛樂手段反覆渲染，廣為人知，遭受了很多汙名化，但實際上，大多數DID患者解離人格是為了保護自己，所以解離出的人格往往也更有同理心，簡單說，大部分的DID患者都很善良，他們比很多普通人更為溫順。”

　　“可DID始終還是一種精神障礙，它會直接帶來兩個問題:第一是多個人格間信息閉塞的混亂，這一點雷教授已經向你解釋過了，只要找到內在自助者，在內部世界建立秩序，讓所有人格成為朋友，就能顯著緩解。”

　　“第二則是不受控制的人格解離，多重人格實質上是一種面對‘人生艱難’的捷徑，第一次解離之後，它就會變成一種本能，患者自身根本無法控制自己不再繼續解離人格，可說到底，以解離人格來面對困境，實質上就是逃避。”

　　“逃避無法根本解決問題，越是逃避，就會變得越弱小，而越弱小，就需要解離出更強大的人格，這就導致DID患者越往後，就會解離出一些越古怪，越扭曲的人格，那些人格雖然在某一領域有突出表現，總體上來說卻是非常負面的。”

　　“滿心怨恨的被欺壓者大多會報復社會，你是這個意思嗎?”聶雙問。

　　“對，就是這樣，越晚被解離出的人格，起內心的惡意就越強烈，雖然人格整合可以起到一定的效果，但本質上不解決問題，走人格整合這條路必須保證患者一生一世都快樂無憂，盡可能減少可能導致他們發生解離的場景……我爸認為這不可能，所以才選擇了蜂巢思維系統。”

　　“那麽，到底什麽是蜂巢思維系統呢?”聶雙問。

　　鋪墊已經足夠了，他現在算是對DID有了一個比較清楚的認識，也該說到正題了——寧俊把他帶到這裡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正常情況下，人與人之間是不可能知道彼此的想法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這是阻礙人際交往最大的麻煩，而DID患者受困於同一個身體，共用一個大腦，他們的深層記憶是共享的——還記得雷教授告訴你什麽是淺層記憶麽?”

　　“淺層記憶，是每個人從深層記憶中汲取的養分，是知識、意志、情感……這些非常私有的東西。”

　　“內在自助者能和每個人格溝通，就是因為他共享了自己的淺層記憶，每一個人格都能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心中所念，因為知根知底由此而信任他，所以，他成為了內部世界中的信息傳遞者，其余人格通過他相互溝通，建立彼此之間的人際關系……”

　　“但如果內部世界中存在多個內在自助者呢?”

　　“如果，有多個人格願意開放自己的內心，他們的淺層記憶就會鏈接起來，知識、意志、情感……融為一體，內部世界就不再僅僅只是有秩序，而是搭建起一個堅不可摧的‘系統’。”

　　“思想……是透明的，我可以這樣理解嗎?”聶雙問。

　　“不僅僅是思想，我媽告訴過我，那是種很奇妙的感受，無法形容——當然，這非常難，她花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才同十二個主要人格中的一位搭建起了最初的系統，而隨著開放內心的主要人格越來越多，系統逐漸完善，她整個人，變得無比強大。”

　　“強大?”聶雙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麽會用這種形容詞。

　　“一開始，她只是精力變得很旺盛，即便長時間進行腦力勞動也很難感覺到疲憊。”

　　“後來，在第四個人格加入系統後，她突然可以變得心分五用，同時看五本書，而且閱讀效率非常高。”

　　“接著，第七個人格加入系統，她的大腦像是發生了什麽奇異的變化，可以做到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下令讓自己立即睡覺，精確設定睡眠時間，再比如關閉自己的視覺，光憑聽覺和嗅覺就能行動自如……她甚至可以讓自己一邊睡覺一邊工作……”

　　“而且在這整個過程中，人格解離停止了，整整兩年的時間，她再也沒有解離過任何次級人格。”

　　的確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聶雙問道:“為什麽會這樣?”

　　“雷教授的解釋是‘精神力’。”

　　“精神力?”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DID患者通常是在什麽情況下對自己進行解離的麽?”

　　“為了抵抗現實中的困境?”

　　“那麽為什麽無法抵抗現實中的困境?”

　　“因為……”這問題聶雙回答不上來。

　　“因為自我的脆弱，”寧俊道，“但是隨著加入系統的人格越來越多，她身上發生著肉眼可見的變化，不僅僅是那些人帶給她的額外知識，還有無比的自信，敏銳的洞察力，強烈的滿足感，睿智、豁達、樂天知命……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擊垮她的精神了，我想你應該知道，真正決定一個人的強弱的，並非外在的能力，而是內心的意志，曾有一段時間，她給了我一種無所不能的感覺。”

　　“那麽，後來呢?”

　　寧俊說‘曾有一段時間’，顯然是有後置語的。

　　“後來全部的十二個主要人格都接入了系統，她開始變得冷漠、不近人情……”

　　寧俊無奈的搖頭:“我沒有辦法跟你形容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她已經沒有什麽欲望了，看破一切，超脫凡塵……再後面的事情，你已經知道了。”

　　短短半天時間，知道了很多難以置信的事情呢。

　　聶雙沉默良久:“聽你這麽一說，蜂巢思維系統的嫌疑還真是很大……你覺得，到底是為什麽?”

　　寧俊看著他的雙眼:“這個答案，得你告訴我，問題是……你願意麽?”

　　願意麽?

　　這是個好問題，特別是寧俊說了這一切之後，這個問題就像是‘你願意接受一種存活率是量子狀態的治療方式麽’?

　　“另外我得告訴你一點，雖然我剛才說過，進行人格整合無法遏製後續的解離，而且很有可能會解離出負面的人格，但這也只是有可能，其實現在也有很多正面的例子，有的患者在人格整合後生活得……”

　　“我願意。”

　　寧俊愣了愣，他一時間有些無法理解，在他看來，聶雙即便答應，也至少會猶豫一下的。

　　“為什麽?”

　　“為什麽?”少年笑著道，“給你個變超人的機會，你乾麽?”

　　塑料門簾嘩啦啦作響，穿堂風拂過寧俊的背脊，他突然覺得，有些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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