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隻天人蟲呼哨著飛過部落高腳屋的上空,呴呴綁在柱子忽然雙眼翻白,渾身痛苦地扭曲起來。
采菇人從床上驚醒,巫女在邊上嚇了一跳,采菇人問道:“屋裡原來的女孩子呢?”
“您喝醉了,我昨天不是說了,她要升天了,不能侍奉您了。”
“要出事兒……鰍祈……”采菇人悵然若失:“帶我去見他,走帶我去見你們大祭司。”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只見幾個巫女扶著進入第三期的、神志不清的繭人從祭司塔底部走上來,而四周全是全副武裝的祭司衛士。
“繭人船來了,我們要送繭人上船了。”巫女解釋道。
采菇人僵硬地倒回床上,無力地揮揮手:“不見了,不見鰍祈了,誰也不見了,我誰也不見,你把吃的拿到屋裡來。”
“是的,大人。”巫女躬身施禮,退了出去。
祭司塔水下,瘋子嘴裡叼著一串美麗的貝殼潛入水下,他避開巨大的龍躉,故意和一條海鰻做個鬼臉,繼續下潛。直到光漸昏暗,紅色都褪去,呈現如黑白的世界。他用斷手的骨板插在在珊瑚上,默默看著祭司塔的柱礎位置,新長出來的一大片鹿角珊瑚。他定定神,遊過去,用斷手把附近的珊瑚或石頭取下來,堆到柱礎上面。最後他將嘴裡叼的那串貝殼掛在最高的鹿角珊瑚上,在上面,依稀已經掛了七八串。一隻紅色的小螃蟹好奇地爬出來,用前螯觸動貝殼串兒,又害怕地縮了回去。瘋子吐出一長串泡泡,氣沒了,他仰頭向上浮起,不斷吐出泡泡來。
瘋子爬上祭司塔底的岸邊,繭人船船長等著他上來,難過地對他說:“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說一下,你最好別上岸了。”
外島長灘,會講故事的小海民揮舞著長矛嚇唬一頭龐然肥碩的綠毛海象。海象被叫聲驚醒,憤怒地昂起腦袋,那孩子嚇得下意識退了幾步,但立馬恢復了勇氣,跳過去竟直接把長矛戳在海象腦瓜頂兒上。那海象驚怒,昂起一米長的獠牙,噴吐出死魚、胃液、口水混合的惡臭粘液,並蠕動著朝小海民衝去,小海民被粘液噴了一身,嚇得腿肚子轉筋,一屁股坐倒在地,眼看海象就要啃上來了。這關頭第二組的小山在另一端扔過石頭,一下子正中海象腦殼,海象蒙了,轉頭看向沙灘邊的小山,又回頭看看。那獵人頭領趁機跑過來把小海民拖到岩石後面藏了起來。那海象找不到人,大聲嚎叫,卻又被一塊石頭砸中腦殼。海象並不猶豫,轉身就向海灘爬去,小山轉身從岩石後拿起長矛,匆忙中不忘檢查一下長矛的繩扣和自己腰間的活扣兒。他一抬頭,潑天大怒的海象已經迎面衝了過來,那海象一路橫衝直撞,卻不知肚皮底下已經被燧石刀片兒劃破,十幾條粗短不一的血痕梳過了沙灘。小山靈活地且挑逗且退,看看接近潮間帶了,小山豁然躍起,在一塊大礁石上一借力,騰身掄起標槍,看準了軟肋處,一槍刺入。
那海象吃痛,嘶吼一聲,一頭扎進海裡,速度登時十倍倍增。
小山默念數數,看著標槍拖著繩索漸短了,深吸一口氣,不等繩索拖拽,一個猛子扎進海水。同時甩出另外兩根繩索,兩邊的第三組劃過來兩艘滑板,上面一個個就是說故事的海民和另一個少年。少年們抓住小山從水下順過來的繩頭,快速用平結拴在自己腰間繩子上,另一頭早已綁好在滑板上。剛綁好,就被巨大的力量托向深水區。
小山屏住呼吸,余光掃一眼水面上拖拽著的滑板,
眼前則死死盯著重傷的海象在前面狂奔,幾條血水在海底拖拽如絲巾,小山陷入亢奮的冷靜中。 瞳孔收縮,那肥胖的綠毛海象居然從水中躍起,小山趕忙松開腰間活扣兒,避免被強大的力量勒死,但他當然不能放手,嗆著水盲打了一個牧人結勉強拉住了海象。小山被海象拖出水面,趁機換了氣,看到兩艘滑板也都被自己身上的繩子拽著,這才放心。
那兩個滑板上的少年看見小山忽沉忽起,大為緊張,緊緊抓住繩索,腳下又要拚命踩穩滑板,一旦失去平衡就會落水,而失去滑板的浮力,海象就有可能持續下沉,然後人一松手,就前功盡棄了。
海象陷入無窮的苦楚,向下下不去,向上甩不脫,隻好向前狂奔。前面海象,中間小山,後面滑板,一連串向深水區箭一樣奔去。而在海灘淺水區,戰士頭領和獵人頭領已經帶著幾個少年得手了,兩隻海象已經放棄抵抗翻了肚皮漂起來了。獵手頭領看到那邊三個人飛速遠離岸邊,齊喊一聲不好,吹起號角讓戰船趕來去救援。
海象狂奔了很久,終於停住,小山浮出水面,和兩個夥伴精疲力竭,劫後余生地笑了笑。誰知,還沒笑完,海象一猛子就像海底扎下去。糟糕的是由於猝不及防,兩個踩著滑板充當浮標的少年一下失去平衡,跟著落水。肥碩、頑強的綠毛海象固執地向深海下潛,決心和三個少年獵人同歸於盡。小山進入水下三米才冷靜下來,隨著繼續下沉,他醒悟過來浮標戰術失敗了,兩個夥伴正跟他一起被拉向深水。他果斷地拽開連接夥伴的活扣兒,讓兩個夥伴向上浮去逃生,而他則加速向深海下潛,他一邊注意吐著泡泡,一邊解開自己腰上的繩扣。剛要發力,卻依稀見到了海底,而海底一大片硨磲正張開雙殼兒,吐故納新。小山心念一轉,反而用力抓住繩索,跟著海象下沉。
海象轉眼就沉到海底,在沙石間打個滾兒,並未能折斷身上深插在後背的標槍。這海獸絕望地嚎叫,口中噴出滾滾鮮血。它徹底失了理智,只能沿著海底沙地繼續向前衝鋒。小山機智地不斷將繩索繞在巨大的硨磲上,海象奮力前行,竟然將一米多大的巨型硨磲從海床上連根拔起。小山慌忙間還不忘檢查了這個硨磲裡面並沒有珠子,便奮力遊向另一隻硨磲,那個硨磲感到危險,一口咬住繩索,但也被海象拽了起來,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繩索上很快布滿了硨磲,但小山也因為幾次脫手,把雙手、雙臂、臉頰都弄得鮮血淋漓。終於,重傷的海象脫力了,一頭扎在沙底不動了。小山遊過去觀察,見海象奄奄一息,他為了保險,將繩頭找了最大的一隻硨磲,逗它咬住,而在閉合的一瞬間,裡面金光一閃,正是一顆珠子。
小山大喜,連忙吐氣、蹬水,浮上水面,兩個夥伴嚇得面無人色,正在水面上四處找他。小山無力解釋,示意他們把繩子、標槍和短刀都給他,調整一會呼吸,一個猛子又扎了下去,並把繩子頭交給夥伴。他先遊到垂死的海象身邊,把標槍上的繩子割斷,把上面的繩子用死結捆在海象脖子上,用力拽了三下兒,上面夥伴發力,開始把海象拽上水去。
小山則小心翼翼地把倒霉的硨磲們擇下繩索,把繩子收起來(呴呴編的繩子)。他最終到大硨磲邊兒,輕輕揮動水流,哄它張開雙殼兒。良久,硨磲放松了準備,張開雙殼兒,小山滿心歡喜地靜等時機,閃電般一把抓住了金珠,帶著肉拽出來,並一刀斬斷。那硨磲吃痛,一下閉上,巨大的開合力量吹起一片塵沙。
小山左手舉著金珠,右手拎著短刀開始上浮,誰知手臂伸長繩索散開,忙不迭又低頭伸右手去抓。他剛抓住繩子,卻感覺左手一緊。他抬頭一看,竟是一隻鬥大的霾母蟲幼蟲用捕食索抓住他的手, 似乎在爭搶金珠。
小山大驚,海民崇拜的天神近在咫尺,還沒成熟的眼睛閃電般眨動,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忽然他腳脖子一陣劇痛,他慌忙松手放了金珠,低頭看見那丟了金珠的硨磲一口咬住了他的腳脖子。
小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霾母蟲幼蟲奪走了金珠,閃動著黑白色的肌理消失在深水之中。而他被硨磲牢牢咬住腳踝,固定在了海底。
獵人頭領和戰士頭領終於將戰船劃了過來,他們正好看見一頭碩大無朋的綠毛海象被困在兩艘滑板上,而兩個孩子正緊張地不斷扎猛子下水,當然是在尋找小山。兩個頭領毫不猶豫,也扎下深水,但他們一直潛到海底,只見海底硨磲陣一片狼藉,卻根本沒有小山的去向。
他們上浮,換氣,又下去,仍然毫無人影,只有遠處深海,一隻霾母蟲幼蟲巡弋,深水中似乎透射出妖異的眼神……
所有人頹喪地登上船,在船四周綁好獵到的四頭海象,準備回航……成年禮的犧牲是常事兒,但領隊的兩名隊長深感自責,他們不該任由小山他們組挑選這麽大隻的海象的。
接近岸邊兒,忽然戰士頭領興奮地狂喊起來,他們之間一個黑影正機械地向岸邊挪動步伐,他拄著標槍挪動,步伐十分沉重,是的,因為一隻腳已經被海底的貝殼割破流血,而另一隻腳竟然拖著一隻巨大的硨磲……
小山早已陷入一種瀕死狀態,口鼻中不斷冒出水來,而他的雙眼翻白,眼皮抖動著,似乎他正感應到一種更加無法名狀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