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海民大會
海螺號角四聲,又有遠航的船隻入港,由於船隻眾多,而且近海水面結了冰,因此只能遠遠停泊,靠乸乸家的小船擺渡進來。這些天,盲鯊水道上的海民部落各族酋長帶著手下先後登島……
盲鯊水道部落中人數最多的塗山十三家陸續來了,他們部落在盲鯊水道西部的盡頭,靠大陸最近,以采集霾母蟲丸子和海藻為生,由於霾母蟲丸子的價格掌握在采菇人手中,因此塗山家的部落人民不得不以換來的谷物和便宜的貝類、海藻為生,由於日常食用蘑菇和與農民通婚,因此他們普遍顯得非常溫和虛胖;
在盲鯊水道上自從戰力最強的朔坎家滅亡之後,武力最強的依坎家九家佔據盲鯊水道離大陸東部最遠的九個島,依坎人成年禮都會拔取兩顆門齒,依坎人渾身紋滿紋身,因而豁牙紋面的表情更顯猙獰,他們平時以捕魚和獵殺海象為生,收獲不足就成為海盜。依坎家帶頭的是頭領龍鹽和勇士龍達;
希乸家人數最少,但其十八勇士是海民中最正直勇敢的戰士,他們也被稱為盲鯊水道上的遊俠,是盲鯊水道上海盜和奸商的天敵;
身材高大魁梧,長矛不離手的北嶼農坎三家原本名聲最差,他們曾經因為違誓舉火而被其他海民部落討伐,但考慮他們生活在最北邊兒被稱為‘農坎暗礁’的苦寒之地,舉火可能也是無奈之舉。農坎暗礁周邊列島是大眼鯨生命最後的擱淺之地,因此,他們擁有最好質量的鯨須及鯨骨,甚至大量鯨油;
而離乸乸家最近的達坎家是乸乸家的常客,他們以潛水為生,因此以稀罕的水下珍品貿易為生,人數不多,但都腰纏萬貫。由於潛水病,他們在陸上似乎隨時都在針扎的煎熬之中,讓他們顯得做派詭異多疑,但他們一旦入水,就變成一條蛟龍。
……
采菇人胡刺又渡過了如坐針氈的幾天,他被呴呴的哭泣、繭人船的歸來以及不祥的預感反覆折騰。他原本想偷偷點火燒炙鯨骨版來佔卜,但被‘侍奉’他起居的見習祭司發現而不得不終止了。他的巡回貿易已經完成,大頭領的口信兒已經帶到,應該回去複命了。他已經三次要求離開,但是鰍祈卻半軟半硬地要求他留下來,原因是請他參加今年盛大的成年禮儀式。今年是瘟疫後的豐收年,海貨豐產,人丁興旺,而更值得慶賀的是盲鯊水道上有實力的部落全都派遣了重要人物前來朝聖。因此,鰍祈決定借此機會舉辦一次規模空前的成年禮。他保證這是胡刺有生以來參加過最棒的盛會。盡管胡刺一再說采菇人不湊熱鬧,甚至以熱鬧為災禍避之不及,但鰍祈明顯沒有放他走的意思。侍奉他的美麗巫女變成兩個嚴肅和善的見習祭司,而祭司的長袍下面明顯是皮甲和短刀。他仔細複盤了他與鰍祈的關系細節,似乎並沒有什麽恩怨,但他唯一拿不準的,就是大頭領命他帶給鰍祈的禮物,他並不知道禮物是什麽。但是整個克蘇恩的諺語就是——捕羊樹的花,鮟鱇的燈,采菇人的禮。
由於不斷有其他部落的尊者、頭領登島,因此呴呴的示眾被提前結束了。心情大好的鰍祈接見了繭人船的船長,大方地允諾修理船隻、增發補給。鰍祈仔細詢問了近來繭人的數量和航路情況,得到了繭人船長讓他滿意的答覆。最後他似乎順嘴問道船上瘋子的情況,船長有些緊張地說瘋子隨船打更,也能幫上一些忙,而他總是在各個部落依靠說書之類的行為乞食。
“當然,
都是些鬼怪故事和兒歌,如果您覺得不妥,我可以禁止他登島乞食。”船長謙恭地詢問鰍祈大人的意見。 “不用,我只是隨便問問,我想他也可以算你船上的水手了,因此,可以增加一份補給給你。只要不違背神諭和忌諱,他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好了,當然,這就需要你來擔保。”
“感謝您的仁慈,他只是說公屋裡常說的那些鬼怪故事嚇唬小孩罷了。”
“那就好,你們畢竟從事的是辛苦的行當,神會體諒你們的辛苦,並在真實世界給你們留好位置的。”鰍祈揮手在船長的頭頂,似乎在撫摸他前程的氣息。
“感謝您的指引。”船長俯身接受鰍祈的祝福。
“有個特殊的女孩兒,她自願升天去服侍天人,你可以帶她去繭人山了。”
“是,謹遵您的旨意。”船長在此行禮退下了,祭司領班帶他去把呴呴帶上繭人船,省得她的慘叫會影響海民大會的氣氛。
小山的手腳都被仔細包扎過,他的腳問題不大,現在他滿懷憂愁地坐在船頭,焦急地望向繁忙的港口。戰船潑滿海象的鮮血,盤子裡擺著切好的硨磲肉,讓孩子們大快朵頤,完成試煉的孩子們用剛剛砍下的六根象牙敲擊甲板,嘴裡發出雄壯的聲音。戰士頭領忙著卸帆,獵人頭領拍拍小山的肩膀,走向船頭,自豪地敞開胸膛,大喊一聲,隨即吹響連續六聲凱旋的號角。(一聲示警,二聲警戒,三聲要求回應,四聲平安無事,伍聲集結,六聲凱旋。一長聲全體出擊,短促連聲全體撤退。)戰船碾過薄冰,進入潟湖港口碼頭。
令他們驚訝的是,碼頭並不像過去每次歸來是一些普通海民看熱鬧,而是全部盛裝的海民在祭司和祭司衛隊的帶領下的列隊歡迎。號角齊吹,鰍祈被抬在肩輿上,揮動他的權杖向大家致意,隨即在四個祭司領班的簇擁下走下肩輿,和其他部族的尊者、首領親吻問候,然後和大家一起走上碼頭,歡迎滿載而回的孩子們。
三頭海象被抬了下來,海象頭上被帶上編好的彩繩兒,而象牙將被獻給客人作為禮物。作為回報,各個尊者和頭領把隨身攜帶的武器送給孩子們。小山渾渾噩噩地跟在隊伍裡,頭上被帶上花環,手裡得到一根農坎家的北島風格的戰矛。他們被簇擁在歡呼的人群中。
鰍祈再次回到肩輿上站著對大家宣布:“持續3天的成年禮現在開始,我們除了不間斷的宴會和舞蹈狂歡之外,我們將給孩子們舉行成年禮儀式,並舉行疊人塔、跳水、摔跤、械鬥、潛水五項比賽,同時開辦大集市,這三天完全免稅,大家可以拿出自己的奇珍異寶進行展示,並自由交易。整個海島圍繞碼頭,形成三個會場,以祭司塔為中心的宴會區,以舊公屋一直為中心的比賽區,和以碼頭為中心的集市區。”
在歡呼聲中,小山撥開人群,想尋找呴呴的身影,可他不但沒有找到,而且一些巫女明顯在回避他的目光,不祥的預感讓他頭皮發麻,剛要追上一名巫女問個明白,卻見遠處牆根下,繭人船的瘋子,正用通紅的眼可憐兮兮地盯著他。
海民們不分種族攜手忙活起來,分別在祭司塔、碼頭、舊公屋三塊空地中央裡起高杆,並由高杆頂四下拉開彩色繩索,形成巨大的帳篷,人們自動佔地兒,或者擺開盛宴,拿出各自的食物和美酒;或者擺開架勢,向別人發出挑戰;或者拿出自己最珍貴的貨物,開始叫賣。
在舊公屋的空地上,五大家族以自己最擅長的項目分別擔任擂主,請別的部落來挑戰自己——
首先,海民們最愛玩的疊人塔的項目由塗山家當擂主,塗山家以一大袋子致幻蘑菇和兩壇子烈酒為獎品。無論誰能派出十八個青年,在疊羅漢的比賽中搶下彩頭,並屹立到最後,就能獲獎。這是最熱鬧的群體性對抗,雙方不但要讓自己的人塔站起來,還要撞翻對方,搶到彩頭,保護到最後。
第二場比賽是跳水比賽,這個項目由勇敢的依坎家頭領龍鹽擔任擂主,依坎家以一根稀有的特長象牙作為獎品。參賽者要各自攀上高塔然後跳入海中,遊到對面船上搶奪彩頭再能帶回岸邊者優勝。
第三場比賽是摔跤比賽,由最英勇的希乸家的戰士——13哥(一共十八哥)擔任,只要有人能打敗他,就可以得到希乸家捐出的一身全身皮甲。
第四場器械比賽,由北島的農坎家的戰爭酋長——丁巴守擂。雙方都用棍棒交戰,先退出或失去意識者失敗。勝利者可以獲得農坎家的招牌武器——鑲嵌滿鯊魚牙的船槳——這是整個盲鯊水道最駭人聽聞的致命武器,據說農坎家的戰爭酋長丁巴揮舞一下就能斬斷三個敵人。
第五場潛水比賽當然由達坎家擔任擂主,達坎家的獵人頭領——達諾負責守擂,雙方同時下水,相互可以追逐、毆鬥、躲藏,但無論做什麽,誰先浮上水面,誰就輸了。達坎家以一袋子珍珠作為獎品。
而競賽中如有失手傷人,傷人方要賠償價值一百蠡的貝幣,被傷方不得追究報仇。而為了示威,農坎家在拿出鯊魚牙槳的同時,竟然還拿出一大袋子貝幣,準備隨時賠償不要命的挑戰者。
小山被瘋子帶上繭人船,他認出兒時的玩伴,奴隸崽子鯨背和鯨臉。但他只是點點頭,他看到擔架上高燒不退、不省人事的呴呴,她臉頰通紅,嘴唇乾裂出血。她牙關緊咬,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而可怕的是女孩兒的額頭,竟然鼓起兩個粉色的包——她頭上會長出兩個根犄角。
小山撲將過去,卻雙手戰鬥著不敢觸碰,也不敢叫醒妹妹,因為那樣會更疼。他淚水滾滾而下,憤怒地環視一圈,卻明白周圍都是幫他的人,隻好狠狠盯著瘋子,大聲叱問:“她這是怎麽了?”
瘋子的獨眼兒滿是愧疚,張半天嘴,張口結舌,卻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繭人船長湊過來,忍著怒氣心平氣和地對小山說:“是我把這孩子帶回來的,大祭司說,這孩子自願升天去服侍天神,讓我們送她去繭人山,完成她的願望。”
小山登時想到可能是自己佩戴的紋章和短刀惹的禍,並不與面前各人相乾,但他無法一直自己的怒火,他悶吼一聲,恨恨地捶打兩下自己的腦袋,低聲道:“我一定要去殺了他。”說罷,轉身抄起北島戰矛就要出門,瘋子眼看勢頭不對,趕忙過去伸開雙臂擋住。小山對著他剩下的獨眼,想起當年的誤傷,登時百感交集,怒吼道:“你躲開!”見瘋子可憐巴巴的執拗,更是暴躁,心中急火攻心,一把推開瘋子,就要出去拚命。
就在這時,呴呴忽然呼喊出來:“胡刺,乸乸說去找胡刺。”
大家驀然呆住了一會兒,小山和瘋子都破涕為笑地圍過去,呴呴眼光迷離,恍惚了好一陣才清醒過來,認出眼前的小山和瘋子,她發出會心的微笑。小山忙問她感覺怎樣。
“我沒事了,感染菌釘都會發燒,只要燒退了,就能活下去,而且會變的很厲害。”呴呴忍者巨疼勉力笑著,這笑容很讓人心疼,而且大家都不敢說她的症狀和一般菌釘感染的樣子絕不相同,但希望只要人醒過來,就能再活幾年。
“阿叔,你什麽時候回來了?”呴呴對著瘋子笑著說,瘋子呵呵傻笑起來,兩支斷手不住在地上摩擦。
呴呴忽然像是想起來了什麽,轉頭對小山說:“你獵到海象沒?”
“獵到了,最大的一隻。”
“我就知道你行的,你早晚會成為我們的英雄的。”呴呴讓小山湊近,在他耳邊問:“外島有硨磲麽?拿到金珠沒?”
小山自責地搖搖頭,無言以對。而她妹妹寬容地一笑:“沒關系,有機會再去。你成年了,可以和獵人們去外島了。”
說完這句話,呴呴眼睛一翻,又陷入痛苦的抽搐。
“她感染的菌釘不一樣,發展很快,你看,她已經開始破芽了,一般至少兩三年才會這樣。而且,為什麽她會有兩根犄角?”大船長納悶地說。
這時,抽搐中的呴呴發出天人蟲一樣嘶嘶的叫聲,眾人大吃一驚,忽聞頭頂生風,幾隻天人蟲竟然飛了下來,徘徊一圈,又消失在暗雲之中。惹得很多海民俯身下拜。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大船長一邊下拜,一邊驚疑不定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