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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霾母蟲》第5章 第2節奴隸種植園(三)
  第五章:奴隸營

  第二節:奴隸種植園(3)

  忽聽他作坊外面一片嘈雜,連正在炫耀的角鬥士的籠子那邊的喧嘩都被壓住了。木鐸連忙探頭出去,眼見著腔骨的兩個手下各自背著一個老人跑了過來,一個身材結實的阿班女孩兒也背著一個女孩兒跟在後面。“派斯……”木鐸念叨一聲,迎了出來。兩個奴隸武士(腔骨的弟弟)也不客氣,直接進門將兩個老人找個地方放平,就連忙扶起腔骨往外走,他們對雙眼發直的腔骨說:“海上出事兒了,這兩人遇到海難,僥幸逃了回來,說是我們的獻牲船被海民全部擊沉了,今年的殺戮祭不會有了,主人有命,讓我們立刻趕往塗山家。”腔骨聞言咕嚕一聲站了起來,在兩個弟弟的攙扶下晃了出去。木鐸則連忙給兩個老人灌了一些熱酒,阿班老頭長籲一口氣,看清了木鐸,連忙湊過頭在木鐸耳邊小聲說:“不好了……綠巫妖升天了……海民乾掉了獻牲船,怕是要開戰了。”“他死了?”木鐸有些震驚,失神地坐回地上,喝口酒,壓一壓驚。木鐸一轉頭忽然瞥見阿班女孩兒帶來的女孩兒——傀儡人曼娜。木鐸搖頭怒道:“傷天害理啊……”小山緩緩蘇醒,聽到海風和風鈴的清響——公屋——他心裡略感輕松。果然他躺在鋪好的乾燥海藻上,身上的傷口提醒他他還活著,他掙扎著欠起身子,迅速瞄一眼身上的傷——都被很好的處理過了——海民的手藝——甚至還塗上了鯨魚油——良好的治療使他感覺並無大礙,於是想要坐起來。這時他聽見兩個阿班少年正在一邊兒和一個老婦人敘說著他們破棺材綁成的木筏子如何在激流中觸礁而四分五裂,幸虧小山緊緊抓著木筏殘片,並死死拽著他們,死命蹬水,才從激流中脫險出來,但是他們和另外幾個人失散了。那老婦人轉身過來,是一個慈祥的、乾癟的——早年應該是美麗的老人,她全身上下之圍著一塊海象皮,由於常年不換,邊緣已經變成了絮狀,但卻乾乾淨淨的。老婦人笑著用海民問候語和小山打個招呼,小山聽出了塗山家特有的口音。她檢查了傷勢,滿意地幫小山坐了起來。“我是塗山家的主母——按你們家的言語——可以叫我乸乸。”“乸乸,謝謝你救了我。”小山聽到乸乸這個詞兒,感覺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你們三個運氣不錯,剛好我們返航的船遇見了你們,再晚一會兒,恐怕你們就撐不下來了。”“我們原來不止三個人……”小山想起大皮匠,卻想起他在觸礁前早就死去了,頓感哀傷。“我的人隻救起你們三個,出事兒的地方已經很遠,請原諒我不能再派人去尋找了,那片激流險灘,每年都要帶走不少水手的性命。”“這裡已經不是盲鯊水道了?”小山看向公屋窗外,遠處是一個大島——陸地。“對,孩子,這裡已經是海的邊緣,那邊上岸,就是克蘇恩的大平原了。”小山好奇心陡起,捂著傷口走到窗口,只見沿著海岸,是上百在退潮時趕海的塗山家和主母一樣衣不遮體的窮人,他們木棍兒和破石片兒謀生,把擱淺的小章魚、雜魚夾進罐子裡,用石片兒把海螺從岩石上刮下來,把新鮮的海藻收集起來……很難想象,每天這樣的的拾荒海灘,還能提供多少像樣的食物。遠處陸地上,更是小山從未見過的奇景,大地上全是圓形的瘡疤,上面彌漫著黑煙,他不禁驚訝道:“好多煙……”“那是農民在燒霾母蟲丸子,用熱氣種植地窖裡的蘑菇。”主母微笑著解釋說:“你是第一次看見陸地吧?”“是……”小山驚疑問道:“燒火的話,

天人蟲不會來麽?”“他們在地下生火,傳說是從木化石之戰後開始的。從那以後,大陸上全是黑煙,但天人蟲飛過來,又找不到明火,於是轉幾圈就飛走了。如此又過了一百年,天人蟲就不來了。不過要是煙過於大了,或是有明火,天人蟲還是會飛過來的。”小山點頭說:“我們采集的霾母蟲丸子,原來最後都到了這裡燒掉了。”“可不是嘛,所以陸民海民原本相依為命,咱們要吃蘑菇,他們也離不開霾母蟲丸子。本來就是兄弟一般,現在非要分出個大小來……”“都是采菇人不乾好事兒……”小山隨口罵道。主母一驚,四下看看,看到有人送飯過來,連忙叫小山噤聲。她去接飯菜,小山和阿班兄弟打個招呼,看到他們也平安無事,略為心安。主母殷勤地端過飯來,小山看到是幾塊乾淨的蘑菇餅乾和新鮮的章魚、海藻沙拉,心中一動,想起岸邊拾荒者,過意不去地說:“別人吃了麽?”主母愛惜地撫慰孩子說:“你放心,塗山家雖然過慣了清貧日子,但待客也還是海民的規矩。你既然是客人,就不要客氣。”小山恭敬地作揖坐好,和阿班兄弟便不再客氣,開心地吃了起來。塗山家主母看著小山吃得開心,微笑道:“當年我年輕時,也進過盲鯊水道,和你們家乸乸也有一面之緣,她曾笑著說,海上的主母越來越少了,酋長越來越多。如今,她也去了,你們家如今也是翻天覆地啊……”小山黯然低頭,他知道主母提到的還是更上一代乸乸,那個幫他接生的海民之母。塗山家主母也不多問,猶自感歎道:“一浪泡沫,一浪又來,以後的大海,是你們的天下了。”一名手持投矛的少年輕快地跳過棧道,幾乎是竄進了公屋,塗山主母皺著眉頭,嗔著說:“慢一點兒……這裡還有客人。”那塗山家的小子哦一聲,放心愛的投矛在一邊兒,仍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斯卡特大人來了,還有胖市長和老團頭兒……三個少司命一起來的,不像是好事兒。”塗山家的主母一皺眉,朝小山抱歉地一笑:“這是我們這批剛要過成年禮的孩子頭兒——我叫他小弗雷澤……”小山和小弗雷澤相互致意,小山道:“我叫小山……”主母心知事態重大,趕忙起身迎接出去,她向外瞄了一眼,看見腔骨帶著團防營浩浩蕩蕩撐著木筏而來,四下拾荒的塗山家窮人們感覺不好,紛紛散開跑回岸邊的高腳屋聚落去了。在塗山家的廣場上,陸民的奴隸們執起三把大纛一樣的陽傘,下面以胖市長為首,端坐著三位少司命,胖市長盤玩兒著手裡珍貴蠡貝做成的手串,一邊兒用余光乜著斯卡特*塗山和他閑聊,而另一側的老團頭兒正襟危坐,用余光監視著腔骨在海岸、塗山家岸邊高腳屋各處的布防,看著腔骨醺醺然的醉意,不禁撇撇嘴。塗山主母在幾個塗山家長老(包括剛剛參與了藏寶島之戰的塗山家長老,也正是這位長老在歸航時在水裡救起了小山和阿班兄弟)的陪伴下而來。老主母拄著象征塗山家權威的薩滿權杖(一根皴裂斑駁的獨角鯨牙)穩步而來,塗山家是人數最多的海民家族,卻也是最為平和的家族,大而不倒,大部分仰仗了這為主母的公正和慈祥。因此,斯卡特不敢在主母面前端什麽少司命的架子,沒等其他兩位動作,自己先站了起來過去行禮。老團頭兒盯著胖市長,胖市長紋絲不動,老團頭兒便也將下巴昂起一點兒,靜觀事態。那老嫗不動聲色地繼續向前走,將堅定的目光直視胖市長的眼光,那胖子先是傲慢地回看回來,然而不到一秒就縮了回來,煩躁地轉了幾下手串,又看回去。仍是在老嫗堅定的目光下撞碎了自信。於是,這為少司命終於在老嫗走到對面的時候站了起來,草草地行了一個禮。這弄得老團頭措手不及,想要跟著站起來,老嫗卻已經在斯卡特的攙扶下坐下了。老團頭兒立刻恢復了平靜,在座位上用真誠的目光向剛好投射過來的老嫗目光致敬,而立刻換來了老嫗慈祥的微笑。老嫗在投射給老團頭兒的善意迅速收了回來,換回威嚴的神情:“大司命安好?”她得體地問候木師龍大人。胖市長恢復了傲慢,沉聲答道:“大司命大人安好,多謝主母惦記了。”“請問,三位貴人駕臨鄙地,想來事出有因吧?”胖市長略一沉吟,高居臨下地說:“一來麽,布拉特先生來此驗收貴方今年所提供的角鬥士參加年度的出酒節;二來麽,我們得到消息,貴方艦隊今日從盲鯊水道遠航歸來了。”“嗯,自海民大會以來,我們決定參加海民聯盟,並派出戰士,參加遠征。這是我們作為海民,對大海上所發生的事情的責任。這與歷代轉生者白聖僧和大司命,都有相互支持的默契。”“嗯,您說的是。但我卻得到個不幸的消息——今年我們前往繭人山的送牲船遭到海民襲擊,竟然全軍覆沒了。”塗山主母仍很平靜,她故作疑惑地問:“我們部族的遠征隊此次出征,並未遠達繭人山,而是去了北部一座無人島,遠征對手是背叛誓言的依坎家海盜和采菇人醮檀,我卻不知還有陸民的艦隊參戰了?”“我也不知,海民原來已經和采菇人作戰了?”胖市長一把攥住串珠怒道:“白聖僧以下,我們可個個都皈依了的采菇人呢。”“早年間,綠巫妖帶著朔坎人屢次登陸,是我排派斯科特跟隨白聖僧和大司命與之作戰,大小三十多戰,死了無數的塗山家戰士,我們這才一起將綠巫妖趕回大海,斯科特這也才在你們陸上當上了少司命……現如今,你們采菇人之間,如今又是一家了?”塗山主母不悅地反問道。“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先不說采菇人的事情,陸民的獻牲船隊全軍覆滅,這事體,明日在白聖僧晨會上,我總要替您轉達一個說法兒吧?”塗山主母心中一片哀傷,她環視一下自己日漸朽壞的公屋,沿岸半數頹倒的塗山家高腳屋聚落,還有那些衣不遮體、食不果腹的塗山家人們——她的孩子們。她自知無力拒絕海民聯盟的征召,也無力抵禦強大的白聖僧聖殿的傾軋,居於二者之間,或者一名年輕有為的戰爭酋長可以火中取栗,利用海陸樞紐的位置左右逢源,將塗山家振興成兼具海陸的霸主。但她顯然不是這樣的人選,她想她死後,海上最後一個母系氏族就要滅亡了,以後都是專門征伐的男性天下。老嫗看一眼纖瘦、毛躁的塗山家少年,這孩子抱著心愛的投矛正看著自己。於是,老嫗有了主意,無論如何,要撐到下一代塗山人頂起來。於是,老嫗看一眼遠征艦隊的頭領——那名塗山家長老,那長老知趣地走了過來,老嫗問他:“你的艦隊可曾對陸民船隊出手?”“秉主母,我們艦隊部署在海民艦隊中央。我們抵達無人島後,圍住了醮檀。但當夜,一支陸民艦隊堵住水道後方。並且來意不善,雙方一接觸,就動了手。第二日,海民全軍進發,但還沒有展開接舷戰,陸民船隊上就爆發了奴隸暴動,殺死了所有奴隸獵手和白衣無常信使。我塗山家水手並未向一個陸民拔刀,但是,作為海民艦隊遠程攻擊的指揮員,我自己卻是下令向陸民艦隊射擊。我向海神和我的祖先發誓,所說並無虛言。”長老的話另會場一時沉默,胖市長琢磨著如何壓服海民但並不想引發爭端,老團頭兒布拉特則穩如木雕,每逢此刻,他都讓大腦放空,把場面交給在場的任何一個木師龍。斯科特和曾經的主母對望片刻就了解了主母的意思。於是,他起身走到那個長老身邊,說了一句海民的臨終祝福語——願海潮聲伴你安息。然後,他將一把短刀放在長老面前。那長老看一眼主母抽動的嘴角,咧嘴一笑,朝斯科特點點頭,婉言謝絕他的刀。“無意冒犯……但此事事關雙方體面,我還是不用陸民的刀為好。”說罷,塗山長老拔出自己隨身的短刀,刺入喉嚨。他堅持了一會兒,終於伏倒在地,抽搐不斷,發出瀕死的哼聲。胖市長看一眼已經痛哭起來的塗山主母和塗山家四周的長老們,感覺如芒在背——他連忙朝老團頭兒使一個眼色,老團頭兒當時會意,走上前去幹淨利索地拔刀切下了長老的人頭,然後恭敬地行了三個軍禮,招呼腔骨帶十幾個團丁過來。腔骨大剌剌地走過來,接過人頭,用隨身的酒囊仔細裝好。而同時,巡防營的人也自然進入會場,防止海民生變。“嗯……”胖市長打破僵局,擠出一絲微笑說:“我明日自然會向白聖僧澄清此事中大有誤會,而且塗山家對維護雙方友誼的誠意。”他說著,往四下一瞄,赫然看到小弗雷澤緊握投矛,凶狠地盯著他。胖市長眼珠一轉說:“那麽今天只剩一件小事兒了……參加出酒節的十名海民角鬥士,請帶他們出來吧。”塗山主母輕輕揩拭了眼淚,朝手下點點頭,另一名青年的長老下去,不一會兒帶了十名海民奴隸戰士過來,這些戰士或者是各類逃亡者、或者是抓到的依坎家海盜。這些人去了角鬥場,自然是九死一生,因此無不垂頭喪氣。胖市長給老團頭而一個眼色,老團頭兒湊過去和腔骨嘀咕了幾句。腔骨帶人接過拴成一串的奴隸,便往外帶。剛走過公屋台階,腔骨腳下一絆,將打頭兒最壯的依坎家奴隸戰士蹩倒,順手假意去扶,卻手中暗自使勁兒解開了他的繩索。然後在他耳邊小聲說:“還不快跑!”那依坎家的奴隸戰士更不多想,拔腿就跑,腔骨見塗山家的守衛慌張地準備圍捕, 腔骨冷冷一笑,揮手拋出投矛,一下就刺穿了這個倒霉的奴隸。胖市長拍手叫好,給腔骨挑個大拇指。然後轉頭向塗山主母說:“哎呀……你們把他們綁的不牢啊……這可少了一個了。”塗山家的主母一時不知如何應答,皺眉保持鎮定。胖市長手指一下小弗雷澤大聲說:“我看這小子不錯,算他一個吧!”話音未落,老團頭兒距離較近,立刻縱身到了小弗雷澤身後,一下就按住了他。塗山家長老們全都大驚失色,既憤怒又恐懼。胖市長略一點兒,老團頭兒就要將小費雷澤當眾挾持走。這時,一個聲音高聲響起:“且慢,他還不是戰士,他還沒過成年禮,還是個孩子。你們不能帶走他!”大家轉頭一看,只見小山昂然走下公屋,氣呼呼地站到老團頭兒面前。雖然他遠不及老團頭兒壯實,但一時透出的勇氣,已經不是一般海民少年的氣概。胖市長也驚訝這孩子是誰,嘴上不甘地說:“沒成年,那也少一個人!”小山昂然一伸雙手,然後大聲說:“我可以替他去!”塗山主母幾乎暈厥,塗山家的幾名長老趕緊圍了上去,而四周的塗山家群眾越圍越多。斯科特趕忙提醒胖市長情況越來越危險,胖市長隻得悻悻地揮揮手,讓老團頭兒放開小費雷澤,轉而一把揪住小山,押著他離開。胖市長轉頭對老團頭兒說:“真是老頑固……這老太太還真是綿中有針啊……那孩子,看來是她的寶貝啊。”“乸乸!我走了!謝謝款待!”小山揚手朝塗山主母行了個禮,被醺醺然的腔骨牽著登船而去。棧橋上,追出去的阿班兄弟四目相望,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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